2026-07-15 08:45

你正在被AI收割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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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原文标题:《你正在被AI收割两次,第一次是钱》,头图来自:AI生成


Amanda Brown,得州塔尔顿州立大学的一名生物学助理教授,原本只是想在不教课的暑假接点零工赚外快。在一些数据标注平台上,某些任务开出了每小时60美元的高价,这听起来相当诱人。


但很快,这份看起来轻松的“睡后收入”变成了一场噩梦。她被拉进各种强制性的线上会议,为了赶截止日期不得不熬夜到凌晨两点。


更折磨人的是,她的主管总是含糊其辞地指责她的工作“不够好”,这让她感到“摧毁灵魂(soul destroying)”。仅仅做了几个月后,Amanda就受不了退出了,并在今年夏天老老实实找了一份教书的工作。


在之前的文章中,我们介绍过Amanda的故事。但她并非个例。如今每天,一家名为Mercor的AI初创公司都要向多达3万名外包人员支付超过400万美元的薪水。他们花这么多钱,并不是为了找人给图片里的汽车打标签,而是为了买下Amanda们大脑中最值钱的专业知识。


我们正处于一场史无前例的技术共谋之中。数以亿计的职场人、创业者和企业高管,每天都在狂热地为接入最新一代的AI大模型支付订阅费。我们以为自己买到了通向未来效率的门票,但事实的真相可能残酷得多:


你正在被AI收割两次。一次是你的钱,另一次,是你的命脉。


一、权力的倒转:反向信息悖论


196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肯尼斯·阿罗(Kenneth Arrow)曾提出过一个著名的“信息悖论”:在传统市场里,卖家为了把信息卖出去,必须先向买家展示它;可一旦展示了,买家就相当于免费占有了信息,再也不会付钱。


在阿罗的时代,权力掌握在买家手中,知识一旦泄露,卖家就输了。


前几天,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写了一篇文章,他引用阿罗的理论,指出AI带来了一个致命的“反向信息悖论(Reverse Information Paradox)”。


在这个新世界里,规则完全反了过来。买家仅仅为了使用他们买来的AI产品,就面临着泄露自身专有知识的风险。你越是希望这个AI模型表现得像个行业顶尖专家,你就越得上舔着,把你公司最核心的业务逻辑、最隐秘的行业Know-how和最宝贵的数据喂给它。


这就是AI时代的“双重收割”:首先,你为了使用大模型支付了订阅费或API调用费。其次,你付出了比金钱更有价值的东西,为了让智能发挥作用而必须透露的专有知识。


你在对话框里敲下的每一次提示词,你的智能体调用的每一个内部API,尤其是当AI胡说八道时你耐着性子给它做的每一次纠错,都变成了纳德拉所谓的“数字废气(exhaust)”。大模型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贪婪巨兽,把这些废气吸入体内,悄无声息地提炼成机构的专业诀窍。每一次交互痕迹、每一次模型评估(eval),都在发生着泄露。


纳德拉还引用了Palantir CEO亚历克斯·卡普(Alex Karp)的观点:技术客户想要的是对自己计算能力和超额收益(alpha)的控制权,他们希望拥有生产资料,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它被转移给其他人。


正如麦克卢汉所言,人类创造了工具,工具又反过来塑造了人。在消费智能的过程中,你也在创造智能。只不过,你创造的价值最终并不属于你,而是流向了那些提供模型的科技巨头。


这件事让微软和纳德拉都感到恐惧。然而,绝大多数白领还没有意识到。



二、当人类最高精尖的头脑被蒸馏


如果你觉得“被收割”只是一种抽象的商业理论,不妨看看正在硅谷上演的魔幻现实。


如今,那些在后台喂养AI的,早就不是拿着微薄时薪的廉价劳工了。数据标注正在一路向“价值链上游”狂飙突进。看看这些初创公司开出的招聘条件:


  • Mercor开出时薪225美元,只为招募一位能用流利希伯来语维持客服人设的配音演员。


  • 他们还在全网搜罗专攻广义相对论的物理学博士,以及在卢旺达初级医疗系统有三年以上经验的医生。


  • 马斯克的xAI甚至要求应聘的作家必须卖出过5万册小说,或者在顶级杂志上发表过10篇短篇故事。


这场针对高精尖大脑的收买极其狂热。一家名为Handshake的招聘初创公司,在2025年才转向数据训练,到了今年4月,其年化营收就已经突破了10亿美元。


这些拥有稀缺技能的白领精英,正在被高薪诱惑,亲手把自己的专业技能送进AI的碎木机。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公司已经不再满足于榨取单个人的智慧。Mercor收购了一家名为Deeptune的公司,他们的目标是搭建“训练环境”,直接克隆整个公司的运作机制。


比如,他们会精细地再造一个投资银行的镜像:一个人扮演客户,其他人扮演投行银行家,完全按照真实的业务分布来构建场景。AI就在一旁静静观察所有的互动。正如Mercor年轻的CEO Brendan Foody所说,理论上,AI随后就能回答一个深刻的问题:“在高盛,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一旦AI懂得了高盛在干什么,高盛的员工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Surge AI的创始人Edwin Chen,这位凭借AI淘金热成为全球第258位富豪的商人,将自己的公司形容为“AGI的学校”。他得意洋洋地说:“AI到我们这儿来,AI学会如何运转世界。”


推到逻辑的极致,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工作愿景:即使是高级员工,也会系统性地自动化自己执行的几乎每一项任务,直到最后,留给人类做的只剩下“训练AI”这一件事。而当AI连训练都不需要的时候,大幕就彻底落下了。


三、代码先死,代码已死


在这场浩大的知识收割中,程序员群体可能是感觉最矛盾的,他们是用AI用得最好的一批,但也是最先感受到“被剥夺感”的。哪些曾经自诩为数字时代造物主的极客们,突然发现自己手敲的代码在AI面前显得如此廉价。


著名程序员、Redis创始人Antirez(Salvatore Sanfilippo)最近在博客里说了大实话。作为一名老牌极客,他现在用DwarfStar框架以完全自动化的方式实现了DeepSeek v4和GLM 5.2的推理。


他在实践中顿悟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代码已死,对于大部分程序员来说,盯着代码看已经毫无意义了。


“你现在可以生成大量代码……你怎么可能每天审5000行代码?”Antirez反问道。一天只有8个小时,如果你把时间花在逐行阅读LLM生成的代码上,你实际上是在挤压今天最重要的工作:问自己这个软件到底要做什么,思考新的业务方向,以及做大量的质量保证。


在讨论AI写代码的问题时,我们常常陷入“显性知识vs隐性知识”的俗套。但代码之所以成为第一个被AI大面积攻陷的领域,根本原因不在于它是文本,而在于它具有“零验证成本”的极度特殊性。


想象一下,AI写了一份法律合同,这份合同好不好?需要资深律师花几个小时去字斟句酌。AI开了一份医学诊断,这诊断准不准?需要医生结合临床经验去评估。


但代码不同。一段代码能不能跑、有没有Bug、性能达不达标,编译器和测试脚本在几毫秒内就能给出确定的判定。这意味着,AI在代码领域的“蒸馏与反馈循环”可以完全以机器的速度运转,生成、编译、测试、修正,全程不需要任何人类评估者的介入。


正因为验证成本为零,代码成了最先被蒸馏干净的知识领域。


这也带来了一个极具历史纵深的哲学倒转。1984年,计算机科学泰斗Donald Knuth提出了著名的“文学编程(Literate Programming)”理念。他认为,代码首先是写给人类阅读的散文,给机器编译只是顺便的事。


四十年后的今天,Antirez所倡导的,恰恰是Knuth理念的完美镜像倒转:散文就够了,代码可以扔掉。


Antirez现在宁愿让LLM写一个用人类语言描述的DESIGN.md文件,里面包含数据结构的思想、实现技巧和设计思路。在未来,你想修改软件?你只需要打开文件,读懂设计,拥有这些思想,然后用正确的心智模型去指挥你的AI Agent。这比人工审查代码有用太多了。


Knuth把代码提升到了思想的高度;而AI,则冷酷地把思想从代码里剥离了出来。控制思想,而不是代码,将是技术人员在这场洪流中唯一的救生圈。


四、企业的慢性毒药:“永久裁员”与“大厂空心化”


个人面临着职业消亡的危机,而企业界则在饮鸩止渴。


如今,科技圈的裁员已经不再是应对经济衰退的临时手段,而变成了一种被称为“持续微调(continuous tuning)”的常态化管理策略。微软刚刚裁撤了约4800个岗位;Cloudflare在营收增长超30%的情况下,依然裁掉了超过20%的员工;思科也在创纪录的营收下裁员近5%。


企业一边进行着一波又一波的裁员,一边将攒下的巨额预算投入到昂贵的AI算力和模型购买中。高管们陷入了极度的不确定性和竞争焦虑中,正如哈佛商学院教授Joseph Fuller所言,CEO们极度害怕:如果自己只做渐进式的改变,而竞争对手全力押注AI,他们可能一觉醒来“还没开球就以0比21落后了”。


商业内幕网站把这种趋势称为“永久裁员”。注意,永久裁员不是一种状态,而是将成为一种组织形式。因为AI不断地蒸馏,就会有人不断地离开,组织也要不断地调整。


这种将AI视为万灵药的“永久裁员”,正在成为企业的慢性毒药。


前Meta数据科学家Moyan Chen在经历了长达“地狱般的28天”的裁员等待后,终于收到了解雇通知,她坦言“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解脱”。


斯坦福大学教授Jeffrey Pfeffer尖锐地指出,一轮又一轮的裁员在组织内部制造了持久的不确定性,它削弱了让公司运转有效的人际关系和组织记忆。当公司发现AI无法完全胜任,被迫重新招人时,那些长期共事培养出的协调与沟通能力,早就灰飞烟灭了。


更致命的是,随着AI承担更多工作,企业实际上需要更多(而非更少)对公司流程、市场、竞争对手和行业法规有深厚语境理解的人。“你需要留住那些懂行的人,”Fuller教授警告说。


这也正是纳德拉最深层的担忧。他坚信,人力资本不会随着AI能力(Token资本)的增长而贬值,反而会变得更加宝贵。如果没有人类的主体性去设定目标、跨领域连接盲点、识别模式,“算力只会在原地打转”。


如果我们放任所有企业都向少数几个吞噬一切的大模型输送价值,社会将重演第一波全球化带来的悲剧。当年,整个工业经济因外包而空心化,表面上GDP数字光鲜,但人的流离失所和产业的断层是真实的。


在AI时代,如果少数几个系统攫取了所有经济回报,而整个行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知识被商品化并从脚下抽走,那是极其危险的。


五、祛魅大模型:你买到的其实只是“商品化智能”


要打破这种双重收割的焦虑,我们首先需要对现有的AI大模型进行祛魅。


不要被科技巨头造神般的“通用人工智能(AGI)”叙事所洗脑。美国学者Venkatesh Rao一针见血地指出,现在的LLM本质上是一种“商品化智能(Commodity Intelligence)”。


它们根本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而是信息领域的煤炭、黄金和土豆。它们就像金融市场里的指数基金,承载的主要是高范式、高共识的常识。


为什么大模型能解开OpenAI宣称的“80年数学难题”?因为它不是在真空中创造知识。


Rao提出了一个极其精妙的“LBB弧线(Labatut-Lovecraft-Ballard arc)”来解释知识的生命周期:


  1. Labatutian(拉巴图特阶段):当新知识刚刚诞生时,只有少数顶尖心智第一手遭遇它,这种冲击往往是疯狂且难以言喻的。比如1946年埃尔德什刚提出那个数学难题时。


  2. Lovecraftian(洛夫克拉夫特阶段):知识开始向外扩散,更多人接触到它,带来一种令人不安的认知重构。


  3. Ballardian(巴拉德阶段):知识被社会完全消化、驯化、文明化,变成了虽然庞大但平庸的教科书常识。


请记住这个残酷的机制:大模型的“蒸馏”从来不发生在充满原创力的Labatutian阶段,它只发生在高度同质化的Ballardian阶段。那些被人类数学家花了80年时间退火、整理成熟悉的数学领地的知识,才是AI大展拳脚的饲料。


用巴拉德式数据训练出来的AI,高度商品化、稳健,但也极其平庸。这就是为什么,当Rao试图用自己过去的优质文章训练个人人格的机器人时,发现它表现得全知全能却毫无品味,对所有话题都展现出一种毫无感情的“来者不拒”。因为它身上渗透了太多这种同质化的商品化智能。


认识到这一点,你会惊出一身冷汗:把企业或个人最珍贵的专有知识喂给这种商品化模型,无异于用你独一无二的稀缺资产,去换取菜市场里廉价的大宗商品。


六、夺回主权:如何在这个时代幸存?


面对这场浩大的知识收割,我们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出路不在于拒绝AI,而在于改变我们与AI交互的方式。


1.企业的护城河:建立“信任边界”与“学习循环”


纳德拉给出了企业破局的终极答案:在AI时代,企业积累的不应仅仅是数据,而是“学习能力”。企业必须建立一个坚不可摧的“信任边界”。


在这个边界内,未经同意,任何东西都不能跨越,即便是那些“智能废气”也不行。企业真正的机会,不是像赌博一样去猜测明天哪个大模型会赢,而是在模型之上构建自己的“学习循环(learning loop)”。


你需要:


  • 控制评估(Evals):建立私有的评估体系,因为只有组织内部才能定义什么是“好”。


  • 保留记忆的所有权:把交互痕迹、决策语境和机构记忆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 解耦编排层:确保你的核心业务逻辑不绑定任何单一模型。即使你今天用的“通才”模型被撤走,你公司沉淀的“老兵”专业知识也依然存在。


当人力资本和Token资本在这个封闭的循环中不断交织,你就能创造一台不断攀登高峰的“爬山机器(hill climbing machine)”。这,才是别人偷不走的复利。


2.个人的反击:识别“不可蒸馏之物”,永远向前


这两年,硅谷一直在宣扬一个观点:品味就是我们在AI时代的护城河。那么,AI会不会最终连我们的“品味”和“判断力”也一并蒸馏了?


答案是:会,但它只能蒸馏你过去的品味。


社会学家Harry Collins曾指出,隐性知识并不都是一样的。有些隐性知识是关系性的(存在于师徒与人际互动中),有些是集体性的(存在于团队协作中)。这些知识根本不活在文字里,而是活在人与人的连接中。那些在反复裁员中流失的“人际关系和组织记忆”,恰恰是大模型这个文本吞噬者永远吸不到的至宝。


至于那些能够被文本化、被表达出来的品味和经验,当它们被足够多人讨论并写下来时,就跌入了Ballardian阶段,变成了可以被蒸馏的商品。


但这正是人类最伟大之处:当旧的品味被AI商品化时,真正的高手已经在更前沿的Labatutian阶段,生成了新的品味与洞见。


AI的蒸馏,永远只能追赶人类知识的残渣,而无法触及创新的原液。我们的乐观并非建立在“我拥有AI学不会的绝技”这种脆弱的静态防御上,而是建立在“前沿永远在移动”的动态现实中。


这场由AI驱动的技术变迁,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平台转移。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人与数字系统之间,创造出真实的认知循环。


在这个循环里,你要么成为主导者,将AI变成你复利增长的杠杆;要么交出底牌,沦为滋养前沿大模型的“数字废气”。


不要再为了省事而交出你的核心思考。停止与机器纠缠细枝末节,控制你的思想,守护你的边界。只有这样,在这场名为“双重收割”的风暴中,你才能保住最珍贵的东西,你自己的人格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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