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社会像卸了妆的女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前天，有人在读写群分享了一篇文章，准确的说，是一篇文章里划线的一句话，一个比喻。结果好久没吵架的群吵了一小吵，烈度倒是颇克制的，但我觉得有些事情没有讲透，反而像留了乱线团在那里。今天拿出来捋一捋。

大家先来读一下这句话，感兴趣的还可以去读一下全文。我读过了，文章写得挺温情的，没有故作惊人之语。在评论区，有人拿出这句话表扬，作者回复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可理解为小得意。

那天我是在几位女性朋友表示“受到了冒犯”之后才注意到的，不知不觉分享了一点情绪，我首先想到的是“比喻暴露潜意识”，把作者默认成了喜欢以固定视角谈论女性的中年男性。但我转念一想，作者要是女性呢，这样写还算冒犯吗？没想到作者还真是女性。

不过知道了作者的真实性别之后，那几位朋友依然觉得这种表达不妥，她们的观点如下：

“跟性别无关，和观念有关。”

“吵不吵，闹不闹，和带妆卸妆，没有必然关联。”

“潜台词是女人是吵闹的，不吵闹的是已经没心思好好对自己的。”

“刻板印象太严重。”

“作者有表达的自由，读到的人也有不舒服的自由。”

“重点不在素不素颜，不在讽不讽刺，而是这种比喻把女性放在了被（高姿态）凝视的位置，物化女性，所以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这是几千年男权社会延续下来的习性，古今中外很多文学作品里面都充斥着类似的表达。”

当我把这些意见归拢起来，更加觉得这是一粒可以折射时代精神现象的水滴了。让我们试着还原一下这种阅读过程。

“整个社会像卸了妆的女人”，刚读到这里，戒备心就升起来了。为什么要拿女人做比喻？女人化不化妆关你什么事？接着，“素面朝天，不吵不闹”，这是预设女人都是爱吵闹的了？再往后那句“透着一股疲惫后的清醒”可能都来不及细想是好话还是坏话，头脑中关于“几千年男权社会”的分析框架已经牢牢矗立在那里了。

这种快速升级的防御机制，是必要的么？我当然没有权利去侵犯别人“感到不舒服的自由”，也没有这个办法吧。我只是想说，不知道从何时起，大家头脑中的雷达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灵敏，反击动作也越来越娴熟。但借用那个上古的比喻，洗澡水里还有一个倒霉孩子呢。

当我们把注意力瞬间跳转到“女性有不化妆的自由”“女性有不被凝视的自由”之后，似乎忘记了作者为什么要做这个比喻。

我得说，这不是多么经典多么犀利的一篇文章，只是一个写作爱好者的习作，她试图捕捉自己观察到的社会现象，但每有所得，都轻轻放下，用那种你好我好岁月静好的思想抹平褶皱，生怕惹任何人不开心。但正因如此，这篇文章不是因它欲言又止的温吞而引我们不快，反而因为一根不经意的“刺”而被注目，被审视，这才是值得思索的。我们对表达的需求，究竟是什么？

在整篇文章里，“整个社会像卸了妆的女人”这句算是最痛快的表达了，如果再因为我们“不舒服的自由”给拔掉，还剩下什么呢？

女性有不舒服的自由，男性有不舒服的自由，老板有不舒服的自由，员工有不舒服的自由……有时候我们会说“你也有让我不舒服的自由”，不杀上门去拔别人的刺，但更多时候更多人没这个耐心和素养，而他们用举报、抵制之类的手段去拔“眼中钉，肉中刺”的时候，最初的那个“第一推动力”和我们看见“整个社会像卸了妆的女人”就感到的不舒服没什么区别。

我已经来到一个雷区。但我得继续说下去。

即便“整个社会像卸了妆的女人”这句话可能浸染了男权思维，不自觉地“凝视”“物化”了女性，但它首先也是一个有效的表达。它的有效性在于，完成了一次对时代空气的命名。

就像作者在文章开头说的“这几年的变化，肉眼可见”，但这些变化却一直没有得到充分的认识与讨论。热搜每天都在滚动，特朗普每天都在换台词，但关系我们自身生存的水流与土壤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迄今还没有寻到一个恰当、有力的说法。

我不是说“卸了妆的女人”就是最好的比喻，但它至少是个有容量的说法。它不是用来给女性下定义的，它是用作者对女性和化妆的一种理解，来给时代做一次显影。既然是“一种理解”，自然是主观和片面的。可是如果不允许主观和片面，更多的“一种理解”浮不上来，那么就不会出现更好的表达。

更重要的是，这只是在网络上随机出现的一篇文章，作者无权无势，根本无力干预其他人化不化妆，或者怎样看待女人。为什么只是看见这样一个说法，就要觉得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观念受到了干扰？

为了我们想要的表达的真切与表达的繁荣，我们需要容忍“整个社会像卸了妆的女人”，甚至需要肯定作者为表达做出的努力。因为放眼四望，我们并没有处在玲琅满目的表达之中，可以求全责备。我们可能还没到买马骨的阶段。

我们没有那么脆弱。别人拿我们所属的类别做个比喻，伤不了我们分毫。对一种表达不满意，可以用新的表达去补充，去平衡，而不一定要去追究表达者的“思想觉悟”。

是希望大家先统一了觉悟再去说话，还是接受彼此各有主观与偏见，在动态中求取一种有深度的尊重与谅解。这是有区别的。

这些年下来，我们看见的只是持续不断的对表达的狙杀。子弹从各个角落射出来，大多数子弹上都写着“我已经很不好过了，你还敢给我添堵”。那看不见的平衡手，几乎每次都是为了让某个群体暂时舒服一点，安稳一点，而按住说话的人，“你先别说了”。结果就是沉默，沉闷，无数人在燥热中掰手指头。

大家都辛苦了。当然，我是男的，这次我慷女性之慨了。我只是感觉，我们的语言活得太艰难了。多一点分辨的耐心，它或许能多喘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