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硅谷101 ,作者:硅谷101
麻花:做这期播客的起因,是世界杯开赛前彭博社发的一个新闻,说曼联的老板、来自美国的格雷泽家族正在考虑再次出售部分的股权。格雷泽家族2005年买了曼联,2023年把27.7%的股份卖给了英国化工集团英力士的老板吉姆·拉特克利夫。为什么从上次卖股份到现在才过了两年,曼联又要再次寻求出售?
张兵:格雷泽家族既然他第一次已经卖了大概接近30%的股份给拉特克利夫,那于他们来说,留在手里的股份除了还能赚钱,意义已经不大了。尤其是这两年曼联一直在考虑建新球场,大家会觉得曼联到哪去整这么多钱。而且曼联现在债非常高,这可能是他们退出比较好的时间点,估值比较高。曼联的股份是在格雷泽家族的几个兄弟姐妹里吧,不排除某几个人想卖掉。
麻花:曼联已经有欧冠联赛的参赛资格了,下个赛季应该有更高的转播收入、奖金分成、商业曝光之类的,也是有更好的溢价的时候。
施骅伦:格雷泽家族本来就跟市场上的投资人处于差不多的位置——我就是分红类型的投资人,那我为什么不在可以套现的时候套现呢?
过去两年曼联的成绩相当的起伏,现在提前走,我觉得甚至他有可能是更私人的原因——家族早就想套现了,但过去一两年套现可能恰恰是不划算的,而现在这个窗口到了,得抓住这个时间点,可能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麻花:英超现在20支球队,是有11支球队被美资控股的,包括Big 6里面的曼联、阿森纳、利物浦和切尔西。美资买英超球队的时间,除了格雷泽家族买曼联是在2005年,绝大多数投资是在2008年之后,超过一半的控股是在2018年之后。为什么是这两个时间节点?

张兵:2008年之后,美国那边各种QE水放得比较多,形成了资产价格的外溢,自然需要去找来承接海量货币的资产,但美国国内职业体育的估值过去这15年水涨船高。从美国人角度他们会觉得,我们去到欧洲买这些体育资产,用在美国玩商业体育的逻辑去运营欧洲传统的足球俱乐部,把他们的营收估值提高,其实也是一种赚钱的方式。
施骅伦:不只是英超的现象,在意大利、法国等欧洲其他联赛,美国资本也是十几年前陆陆续续地买下过很多俱乐部了,整个时间点甚至比后来我们中国球迷熟悉的、十年前中资出海去欧洲买俱乐部还要早。
2008年之后有经济复苏的背景之下,可能欧洲部分国家恢复得比较慢,会存在资产估值相对处于洼地的状态。再加上整个欧洲球队,哪怕把这些英超球队回到10-15年前来看,他们相对于美国的职业大俱乐部来说,估值始终更低。
张兵:还有一个因素,2020年疫情前后,整个欧洲大陆的足球市场整个停摆,它们的营收系统出现了巨大问题,于是美国这边很多人抄底。可能大部分当时的交易,并不是发生在最顶级的俱乐部,只是中游或者中下游球队,甚至是欧洲五大联赛之外的二三级联赛、或者五大联赛的次级联赛里的俱乐部。当时基本每年大概会有大几十支甚至接近一百支的球队,被全世界尤其是美国资本控股或者买走一定的股份。
麻花:欧洲足球俱乐部在80、90年代有一波上市潮,最开始的热刺在80年代就上市了,曼联、切尔西、纽卡斯尔也都陆续上市。但是之后的20年里,又有个退市潮,以至于阿森纳被私有化了过后,所有之前上市的这些英超俱乐部里,只有曼联还在公开市场。
为什么一个在二级市场不是特别受欢迎的标的,会有那么多美国资本喜欢?
张兵:热刺80年代的上市就像咱们现在A股上的概念股,比如说可控核聚变这种概念,在当时肯定吸引人。但当时虽然他们竞技成绩不错,商业化的脚步却迈得非常慢,他们那时候都没有球队IP开发这个概念,对版权业务的开发尤其落后,即使是在1980年代,英国人也非常担心一旦电视版权卖出去,球迷就不来现场看球了。他们虽然非常羡慕美国NFL、MLB巨大的版权合同,但他们自己整个80年代一直没敢做这个事。直到90年代英超落地,整个版权收入、商业开发才开始有小级别的开花结果。
但到了90年代,即使有英超加持,他们的商业增长也没有办法跟一个非常正常商业的门类或者行业去对比。你既不可能去当一个有着稳定现金流来源的红利股,也不可能去成为一个有美好想象力的概念股,上市之后又退市就不可避免了。
现在美资喜欢是因为时过境迁了。真正足球世界商业化的大趋势,也就是近二十年的事。
麻花:他们退市大概都是在二零零几年,那时候英超商业化能力已经起来了,为什么会是在这个时候去退市?还是说足球俱乐部在当时那个时代,盈利能力就是不强,或者说它们的盈利能力就是跟它们的成绩绑太紧了,二级市场投资者会觉得他们的盈利能力不太稳定?
施骅伦:热刺、曼联八九十年代去上市,很大的背景是,这些俱乐部在经历从非常原始的英国的传统俱乐部——就是商业资本运作根本不重要,董事会主要就是负责帮地方球迷群体或董事会守好俱乐部——到它要变成一个能够把新球场建起来、需要大量投资的阶段。这些投资对于当年参与进来的英超俱乐部老板们来说,他们不是没有钱,但没有有钱到可以随时随地掏出个一亿镑。今年曼联建新球场大家预计是20亿英镑起,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数字。
球场的现代化、俱乐部的现代化、品牌的商业运作的团队,你要有一整个配套的人员团队,这些都是要花钱的。所以八九十年代这些俱乐部去上市的,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融资渠道。
我觉得这中间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热刺,它不是退市了,而是2001年从伦敦的LSE降到了AIM,就是所谓的从主板降到二板。
这个操作一方面是有新任接手的老板和背后的资本——就是很多英超球迷都很熟悉的热刺之前的大管家列维,号称英超或者是全欧洲足球最会做生意的那个管理人——他们买下俱乐部之后,觉得在那个时间节点上,资本市场对于球队很多融资的业务,跟八九十年代相比能够提供的帮助已经远远没有之前想象的那么多了。同时你挂在LSE上,要保持足够的透明度,这对很多俱乐部来说不一定方便,因为俱乐部有时候需要融资是非常急切的,可能在那个时间点差了几千万美元事情就做不成了。
这个背景之下,热刺主动选择了在2001年从LSE降到AIM,其他的英超俱乐部也有很类似的情况。但之后到2000年初,它作为一个资产标的不再那么划算,你每年要投入这么多的钱,而且英超的竞争意味着你每年要投入更多的钱,你还指望他分红,这些事情就变得非常的不可控了。所以它可能对于机构投资者来说,就不是一个非常理想的投资对象,但是你又是非常有影响力的体育资产,你不如让英超的这些俱乐部私有化。
很大程度上就是你需要美国老板的钱,美国老板买下俱乐部之后,再进行借债或者我给俱乐部直接借钱的私人操作,他们不一定希望还把它以上市的方式去展示了。
麻花:刚刚提到两点,第一是疫情后俱乐部停摆,这是欧洲俱乐部的一个价值洼地;第二是说美资去买欧洲俱乐部,他们可能都不需要买那些太有名的豪门球队,就买一个小球队也可能赚很多。我就找了一个案例。
2021年的时候,美国亚利桑那州养老基金为首的联合投资基金Gamechanger 20,收购了当时在英甲、现在在英冠的伊普斯维奇,收购成本是3000万英镑。2023年,伊普斯维奇升级到英冠。2024年,来自美国俄亥俄州的一个私募基金花了1.05亿英镑收购了它40%的股份,就等于Gamechanger 20拿到了收购成本2.5倍的纯利润。
到了24/25赛季,伊普斯维奇又上升到了英超,俱乐部球衣的销量四年之内从每年一万件增长到了每年十万件,赛季收入从1300万英镑涨到了1.55亿英镑。
另外美国的这些财团和富豪,他们之所以那么愿意买欧洲的资产,可能是因为美国的NFL、NBA这些球队实在是太贵了。他们是封闭特许经营的模式,球队数量又很有限,拥有这些球队的老板都不太有意愿出售他们手里的体育资产。甚至在NFL,球队转让是需要得到32位老板中3/4的老板的认可才行。资本可能有钱也进不去,也买不了美国的体育资产,所以才到欧洲来。
施骅伦:另一方面现在很多的美国老板手上不只是有一个英超俱乐部,他们同时有橄榄球或者棒球或者冰球的球队,这其实是一个体育资产组合、强者更强的状态。
以英超俱乐部背后的美资为例,它们很擅长于时不时地让我的英超球队跟我的NBA球队或者跟NFL球队做某种类型的互动,比如阿森纳夏天的美国行。当你作为一个体育投资专家进入到这个领域,你不是把英超俱乐部独立看成一个个体,它可以跟我现有的其他的体育资产做互动。
张兵:体育产业也有供应链,美国这套体系太成熟了,这些老板可能自己的体育帝国里,他都能拉出来一个非常成熟的为职业俱乐部、无论你是什么运动来服务的——金融方面、竞技方面、医疗方面、商业地产运营方面,这套东西它有复制扩散的可能,把它快速地复制到欧洲去,哪怕我没有办法让这家俱乐部成为超级豪门,把它的估值或者是商业收入翻个两三倍,应该没有问题。
麻花:刚刚两位反复地谈到美国体育商业化和资本化运作能力很强,能不能分享一下,你们在这方面了解到的最强操作?
施骅伦:前几年切尔西的那些操作很震撼人心,在大家没有想到的地方,钻了很多大家没有办法想象的空子。在别人跟球员签合同签四五年就算很长的时候,主动跟这些球员签十年的合同,目的只是为了在账面上让摊销变得更长,从而短时间内地利用好他从阿布手上接手时的机遇——阿布免除了他的债务。
这个操作本身成不成功是一回事,但是你能想到它是很不一样的。事实上在切尔西完成了很多操作之后的一两年内,英超连续开了好几次规则修改的会议,就是为了堵上切尔西用的这些漏洞。从规则设计的角度,切尔西至少提供了一些更完备的可能性,或者更粗野的玩法的可能性。
张兵:大家应该关注了今年年初,小米的林斌花了一个多亿美元买了美国NFL的海豚队的母公司1%的股份。这件事最关键的是,他直接把一个球队的估值干到了100亿美元以上。对于外面看的人,包括他自己,他也会意识到,他就是韭菜,1%基本上什么都不能干,但他愿意花一个多亿美元去买,这么一件事就说明,这个联盟有巨大的魅力。财富保值肯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是不是也是通过这样的一笔交易去到一个资本的圈子?
今天不仅仅是林斌,可能明天是越来越多的富豪,它可能会形成一种新的模式。对于一个现在估值高到不可能有个人去买下的俱乐部,未来100个富豪一人买1%,本身其实就对于他的资产价值以及运作能力是一种肯定。

麻花:我发现但凡有美资入股欧洲俱乐部,媒体都会提到曼联。格雷泽家族2005年采用杠杆收购的模式买下曼联,给曼联带去了非常多的、影响至今的负债。但其实这笔收购回报率很高,他们买曼联花了7.9亿英镑,2012年曼联在纽交所上市股价是14美元,现在股价已经涨到了22-23美元的样子,市值在38亿美元上下。为什么一谈到美资收购欧洲足球俱乐部,曼联总会被作为一个样板案例或者说一个参照物?
张兵:从球迷的角度,或者对于俱乐部的历史传承比较看重的人,这是一个不太好的案例。但其实从纯商业角度,在那个时间点干这么一件事,不就是商业创新吗?
大家对于格雷泽家族的非议,原因是他们当时7.9亿英镑收购,自己出资2.7亿英镑,但这两点多亿可能也不是他自己掏的,是通过各种财技闪转腾挪腾出来的。他到现在,2005年借的那笔钱还没还,二十多年每年只还借款的利息。最近他又掀起了一个巨大的争议,因为这笔2005年的债明年到期,他仍然不想还本金,又借了一笔年利息应该高达五点几的债,这其实都感觉属于高利贷了,然后再去未来把2005年的债去还上。可以想象未来曼联的财务压力会有多大了。
这20多年,以曼联造血能力,每年还2000万左右应该不是大问题,但曼联在背负了巨额债务的情况下,整个格雷泽家族仍然通过分红、董事会的工资、股票买卖在吸血,格雷泽家族对于这笔债务的处理的确是有巨大的问题。

曼彻斯特街头反格雷泽抗议标语贴纸|图片来源:Sunfox/CC BY-SA 2.0
麻花:截止到2024年底,格雷泽家族已经通过各种方式从曼联抽走了12亿英镑。这12亿英镑要么拿去还债的利息,要么放自己腰包里面,完全没有还他原来的债务吗?
张兵:没有,没记错的话,这十几个亿其实不包含他们还利息的钱,纯粹卖手里的可以自由交易的A类股票,以及每年给大股东的分红。另外大家吐槽最多的,可能是格雷泽家族兄弟姐妹六个都在董事会,每年领工资,这些钱加起来也上亿了。
麻花:曼联其实每年赚很多钱,但是格雷泽家族连基础设施投入都不愿意去投,导致他们的主场老特拉福德球场年久失修,屋顶又漏水,还有鼠患,害他们失去了2028年欧洲杯的承办资格,特别是这个资格还让给了同城死敌曼城。
张兵:对,C罗前两年回归也吐槽,说他在皇马、尤文待过之后,回到曼联发现,曼联怎么什么都是他20年前还在的时候的那套装备,俱乐部整体设施各方面都几乎没有升级。但你说这20年,格雷泽家族起码在球员的转会买卖上还算舍得花钱。最近两年,曼联又成为了过去多少年以来整体转会花费最高的俱乐部。
麻花:2023年,英力士的创始人拉特克利夫收购了曼联27.7%的股权,他不仅是英国人,还是曼联球迷,也跟球迷说过类似要“Make曼联Great Again”这样的话。他给曼联球迷带去了哪些他们想看到的新变化?
张兵:分两个角度来看。他可能对于英国足球、对于俱乐部的理解,的确比美国人更在乎或者更愿意去做投入,比如俱乐部的建设、俱乐部的长远规划、更衣室文化的建立。虽然这两年曼联成绩忧喜参半,但我相信在这方面他作为一个英国人应该还是懂的。
但在商业这方面,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乐观。英力士是一个非常大的工业集团,拉特克利夫作为操盘手,在债上面操盘的经验能力,肯定比格雷泽家族强。未来我们可以预见,在债包括对于金融操盘的方面,曼联肯定玩得可能越来越花。
曼联最近在借债的手法上,其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他们最近在跟很多金融机构做新的金融产品上的合作,类似大客户信用卡,可能有五个亿的额度,可以随时借钱,当英超的或者某些赞助商的费用进来的时候,他可以随时还。
曼联最近这两三年,尤其是拉特克利夫入主以来,财务上的操作频率变得非常高,甚至已经成为他们主要的财务上周转的手段。对于曼联的球迷来讲,未来俱乐部经营层面的确会越变越好,但从财务风险的角度,不见得会比格雷泽家族时代会低多少。
麻花:下面聊聊阿森纳。今年5月,阿森纳在时隔22年之后再次夺得了英超冠军。这22年也是它跟资本化运作纠缠不清的22年,因为阿森纳的无冠时代,完全跟它新建球场相关。在它2006年搬进酋长球场之前,它曾经八个赛季至少拿了英超前两名,但是自从搬到酋长球场之后,大概16个赛季,目标从争冠变成了保四。
酋长球场2002年立项、2004年开工,修建的时候花了4.5亿英镑。为了筹集这笔钱,阿森纳采取了资产证券化的方式,把自己未来25年的比赛日门票收入打包成了债券,在金融市场上去卖给投资者,一次性是拿了2.6亿英镑。结果为了还这笔债,阿森纳每年在转会市场上都抠抠搜搜,还不得不卖队长。
直到后来美国商人克伦克全资收购阿森纳,用债务重组的方式让阿森纳稍微没有那么大债务压力过后,才开始有大笔引援,在英超的竞争力才慢慢上去,然后到今年拿了英超冠军。阿森纳所有的债务危机都是来自于新球场,曼联这次寻求售股也跟他想建新球场相关。为什么扩建或者新建球场成本那么高,俱乐部所有者还是想去做这件事?
施骅伦:经典的俱乐部做财务计算的时候,总要看比赛日收入,在足球俱乐部20世纪经典的商业模式里,理论上只有比赛日收入,只是后来慢慢有了电视转播、球衣冠名和销售、各式各样的赞助带来的其他的收入。比赛日收入同时又非常纯粹的——这个球场内能坐多少位置,我可以一眼看出来;这个位置我怎么销售,包厢怎么去分配,围绕包厢的赞助怎么做,这些都在俱乐部管理范围内,能给俱乐部增加了很多讲财务故事的可能。
球场在比赛日收入之外,还能带来很多不一样的尝试,比如对过往球场旧的地皮的重新开发,像阿森纳当时同时还有海布里公寓的项目,就是用旧有球场额外的土地做了房地产开发。但阿森纳比较倒霉的地方是,海布里公寓作为一个房地产的项目,大家本来对它是有很高期待,但它开售没多久就遇上2008年的金融危机,卖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在竞技层面上,差不多也是酋长球场开发到一定阶段的时候,切尔西这边阿布拉莫维奇进来,把英超俱乐部花钱的水准拉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这几个因素叠加,才造成了阿森纳前十几年非常困顿的状态。
麻花:现在在Big 6里面,比赛日的收入大概占到球队整体收入的多少?有四成吗?
张兵:完全没有。尤其是Big 6,他们最大头的一定是媒体版权,门票这种体育场经营相关的也就是二成左右多吧。
施骅伦:但阿森纳计划建球场可能是20-25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英超虽然版权也在水涨船高,但大家对于未来什么样不是特别明确。再加上英超非常特殊的体制,俱乐部能从中间版权拿到多少钱几乎被规则写死,豪门俱乐部能拿到的版权费从比例上来说并没有那么多。
麻花:所以当时阿森纳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没有预料到之后版权收入的占比会远远超过比赛日收入占比,而且它打包的债务,只打包了比赛日的收入,没有想过把未来版权收入的债务也打包进去,如果打包了,可能还债也会更轻松一点。
施骅伦:基本是这么一个道理。但是就算比赛收入只占他的俱乐部收入的20%,从房地产项目或者俱乐部持有资产的角度,拥有新球场在美国的体育老板的眼中始终是合理的。美国职业俱乐部在过去的三四十年里,经历了很多大型球场设施的更新优化,直至今日还在不停推出新球场。
麻花:正好补充一下美国老板有多么擅长围绕大型体育场馆做商业开发。阿森纳现在的老板克伦克,他旗下有NFL的洛杉矶公羊队,公羊队的主场SoFi体育场不仅是今年世界杯的重点球场,还是世界上盈利能力最强的体育场。
SoFi在设计之初就考虑了多功能性,可以通过转换草皮和看台,在一场比赛之后迅速切换成演唱会、会展或者其他活动模式。它会承办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的开闭幕式,2023年泰勒·斯威夫特曾经在这里连开六场演唱会,预计给球场带去了上千万的收入。因为SoFi是自建球场,和NFL无关,所以这些NFL之外的收入直接进了克伦克体育公司的腰包。
另外SoFi还带动了周边的商业开发,把周边变成了一个集酒店、影院、商场、餐厅、办公楼于一体的大型综合商业区。SoFi的吸金能力还好到,作为阿森纳在英超死敌的曼联,在它考虑修建新球场之前,还专门去考察了一下SoFi。

位于洛杉矶的SoFi体育场,可容纳7万人,造价超50亿美元,是美国最昂贵的体育场馆之一。2026美加墨世界杯美国赛区开幕式在SoFI体育场举办,这里也有望成为英超海外赛的潜在场地|图片来源:Ariela/CC BY 4.0
我们正好顺带聊一聊克伦克,也就是阿森纳现在的全资老板的资本化运作。克伦克今年79岁,妻子是沃尔玛的继承人之一,他本人是美国的大地产商和体育产业家,旗下有NBA的丹佛掘金、NHL的科罗拉多雪崩、NFL的洛杉矶公羊和MLS的科罗拉多急流,甚至还有一支守望先锋的电竞战队。
他买阿森纳的过程,是2008年买了9.9%,2009年上升到了29.9%,2011年他把自己在阿森纳的持股提高到了67%,2018年全资收购了阿森纳。
之后他做了一件比较被球迷认可的事,他在2020年帮阿森纳做了债务重组,让阿森纳不用背负那么高的债务利息和偿债准备金,让球队有更多的钱能够用到买卖球员和球队管理上,然后阿森纳也慢慢就走出来了。
但克伦克慢慢控股阿森纳的过程,也和阿森纳曾经的另一个股东——投资过Facebook的俄罗斯富豪乌斯曼诺夫——有将近十年的大股东之争。表面上可能是这两个人或者他们的公司在争,背后更像是美国资本和俄罗斯资本,代表了两种不同的运作球队的主张在做争夺。那10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施骅伦:来自俄罗斯(准确来说是出生在乌兹别克斯坦、跟俄罗斯关系比较密切的资方)的乌斯曼诺夫通过一些阿森纳的老董事,买走了一些股份。乌斯曼诺夫当时代表的是类似阿布拉莫维奇式的力量,就是你一下子可以拥有一个金主爸爸。当时大家信奉的模式是,切尔西花这么多钱,曼联又有自己的办法,阿森纳是不是追逐一下无限制投资这么一个方式。但是另一方面,克伦克家族又代表了一个在美国有其他职业体育项目经营经验,非常擅长于球场之外的房地产的开发配合运作的力量。
从2009年到2017年,双方一直在博弈。争斗的结果是阿森纳的一些传统股东,相对来说还是对乌斯曼诺夫式的作风不是特别满意,更愿意把股票出售给克伦克家族。他们俩长期维持均势,两个人持股都在百分之四十几跟百分之三十几这样的状态,都拿不到俱乐部的主导权,这一定程度上也解释了,阿森纳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不管是克伦克还是乌斯曼诺夫,在他们不确定谁最终会拿到俱乐部控制权的情况下,都没有对阿森纳做巨额投入,因为很可能是帮别人做嫁衣。
当然我们最终看到了。2017年乌斯曼诺夫认输,但他其实是换了一家俱乐部。他一直跟伊朗裔的英国商人叫莫胥礼有关联,也差不多是在2016年、2017年,莫胥礼突然成了英超另一家俱乐部埃弗顿的控股老板,他入主埃弗顿之后,埃弗顿球场的一些赞助直接换成了和乌斯曼诺夫相关的资本跟赞助权益。莫胥礼之后让埃弗顿一口气经历了好几个财务非常不健康的财年,埃弗顿被迫经历了非常痛苦的重整,重整没几年,又赶上俄乌,乌斯曼诺夫就像阿布拉莫维奇一样,被英超标记成了非常不合适的投资者。
麻花:但我对克伦克有个感受,就是他更像是在运作金融资产、甚至是体育地产,而不是运作一个球队。他自己以前说过,在他的商业准则里面,拿钱砸冠军不是第一位。他旗下的多个俱乐部有长期的业绩不佳的时候,他还说过:“如果你只想赢得冠军,那么作为一个商人,我永远都不会参与进来。”克伦克算是一个好金主吗?
施骅伦:这个问题如果你5年前和10年前问我,会得出完全不一样的答案,差别在于阿森纳现在夺冠了。
足球很多时候恰恰就是这样一个成王败寇的游戏,所以它不受机构投资者的欢迎。克伦克曾经是让阿森纳球迷非常坐立不安的,因为那些年他其他的俱乐部已经看到了成绩上的进步,NBA的丹佛掘金、NFL的洛杉矶公羊之前都拿过冠军,很多阿森纳球迷会说,克伦克也像格雷泽一样,是吸阿森纳的血在养美国球队。但我觉得克伦克没有理由远渡重洋在英国维持这么十几年的投入,还要跟乌斯曼诺夫进行股权上的争夺。
我更倾向于,克伦克家族这几年对阿森纳明显加大投入,是在它私有化之后发生的。所谓债券转换,就是把他自己变成了阿森纳的债主,这个当然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克伦克为阿森纳掏钱,确实符合克伦克公众层面上交出过的答案,是一个更长期合理的运作俱乐部的模式。
麻花:所以不管我们今天谈美资的商业化运作谈到什么层面,如果不是今年阿森纳夺冠了,我们今天的结论可能都是“克伦克是个吸血鬼爸爸”?
施骅伦:足球世界成王败寇确实是这样。而且很糟糕的一点是,成王败寇又会影响俱乐部所谓的市场估值,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游戏。
麻花:谈一个“成王”的案例——利物浦。利物浦前后有两任的美国老板入主:第一波是2007年到2010年,是美国商人汤姆·希克斯和乔治·吉列,同样是跟曼联的格雷泽家族一样杠杆收购,导致利物浦债台高筑;第二波是2010年到现在,是约翰·亨利领导的芬威体育集团,以差不多3亿英镑的价格完成了对利物浦的收购。
芬威集团是一个非常专业的体育商业集团,跟克伦克体育公司一样,它旗下有MLB的波士顿红袜队、NHL的匹兹堡企鹅队、NASCAR的RFK赛车队。利物浦在芬威的控股下,是把英超、欧冠、世俱杯、足总杯、联赛杯的冠军全都拿了个遍,估值也是从2010年的3亿英镑涨到了现在的超40亿英镑。
同样是美国资本,利物浦的这两任老板在资本运作上有什么不同?什么样的运作导致了他们口碑差距那么大?
张兵:很简单,一个是专业干这个活的,另外一个更多的是资本的投机。
当年他们买了利物浦之后立刻就还不下去这个债,就是因为他们其实是没几个钱,完全是照着曼联当年操盘的手法来做的,但仅仅两三年的工夫,就连利息都还不了了,可见他们其实当时的资本厚度是那么大,更不用提克伦克包括芬威集团从美国那边带来一套非常成熟的体育商业运营经验,他们就更不可能有了。
我想把这个话题对比一下大概10年之前中资大举投资欧洲俱乐部的浪潮,和利物浦在2008年左右的那任美国老板很像,这些老板本质上也是投机者,对于尤其职业体育俱乐部运作的两个最大的特点都不具备:一个是整个的专业能力——不单单是对于体育竞技的理解,包括对于现金流、商业开发的理解;另外是资本厚度。
利物浦这几年为什么经营这么好,利物浦主场安菲尔德球场对于整个场地的经营效率,可以部分折射出来芬威集团的经营能力。
利物浦这个城市,它对于怎么能开办演出有非常严格的规定,它的新规是安菲尔德一年只能演6场演出,而且有时间段的限制,但本身利物浦的赛季,他们主场空闲的时间就非常有限。即使这样,利物浦在整个暑假期间,仅仅6周的窗口期,他们硬是迅速地安排了6场世界级的演唱会。
无论从经营招商能力——你办6场演唱会,整个的转场、布置、协调、包括售票其实都是一套非常精密的流程——但在芬威集团的经营下,他们做到了。即使你放眼全世界的体育场经营,效率这么高也不多见。
麻花:那再谈谈英超传统四大豪门里目前最时运不济的切尔西。切尔西其实有段时间发挥特别好,叫“铁血蓝军”,那时候他们的老板是俄罗斯商人阿布拉莫维奇。可惜俄乌战争爆发之后,2022年英国的政府就对阿布实施了制裁,他的资产被冻结了,切尔西也被强制出售。
这个时候美资背景的富豪伯利和他的朋友们,以及一个叫做清湖资本的私募基金就组成了财团,用25亿英镑收购了切尔西,也给切尔西花过很多钱买球员,但从此切尔西成绩一蹶不振,联赛20支英超球队,它到过12名,最好也只有第4名。
其实切尔西背后的富豪团队跟之前谈到的很多老板一样,他们也在美国有购买和运作体育资产经验的,手里是洛杉矶道奇队、洛杉矶湖人队还有WNBA的洛杉矶火花队。为什么是这个财团没有把英超的球队玩转,这背后到底是人的问题还是钱的问题?
施骅伦:当时清湖进来了以后,跟球员直接签8-10年甚至更长的合同,被很多球迷朋友讽刺为“公务员合同”。它在财务角度上摊销的合理性当然是存在的,但这中间各式各样的不可控因素太多了。长约一方面会让球员失去动力,另一方面,球员跟球员之间也有互相竞争。清湖选择了这个形式,我们看到的恰恰是种种弊端。
而且切尔西这几年的混乱,在我看来比俄式资本的疯狂撒钱、美国资本的房地产玩法都更极端,比如经常能看到每个赛季前,切尔西本来只设计给20个球员训练的设施里,有50个球员一起训练,老出现这种不专业的操作。
麻花:切尔西现在的老板也是在美国运营过体育资产的,他为什么会这么来做这个事?
施骅伦:他们在投资切尔西的过程中是非常投机的,因为他们当时进入的时间点,是阿布拉莫维奇被迫要放弃切尔西,我觉得他们进来投资的决策本身就不是一个非常长线的决定,也没有伴随切尔西进行很长时间的陪伴跟成长。
在这之前,他们的确在法甲的斯特拉斯堡俱乐部做了还算顺利的足球领域的经营,但是法国本身跟英超的逻辑就相当不一样。法国过去几十年里是欧洲足球重要的球员转会的市场起点,而且它的自由度相当地大,但是你能够在英超而且切尔西这样世界性的俱乐部,每时每刻做的每一个操作,都有5到10家媒体把你的信息推出去,能不能在这样一个高曝光度的情况下继续这样的操作,我觉得伯利跟清湖资本做了这样一个赌注,但今天来看这个赌注明显失败了。

麻花:除了投资英超的俱乐部,美国资本还从方方面面渗透到了欧洲的足球界。一个典型案例是Elliott在2018接管了AC米兰,Elliott也是现在星巴克和lululemon的一个激进投资者。根据你们了解的情况,美国资本都通过哪些方式渗透到了欧洲的足球界?好像都不止是俱乐部,转播方、商业开发的公司,好像背后也都有美资的身影。
张兵:这方面有两个非常有标志性事件。一个是在2012/13年,当时还属于美国人的CAA——也是全世界最知名的体育经纪公司,接手了整个欧足联国家队比赛的,包括人们熟知的欧洲杯。他们会参与整个赛事的商业开发,包括招商、版权的分销谈判。这说明美资其实在我们经常探讨的、对于俱乐部的投资之外,也非常早地以这种方式渗透到了欧洲足球里去。
到了2025年,更大的案例出现了。1992年欧冠的改制,幕后一家叫TEAM Marketing的公司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它把之前在世界杯和奥运会上的成熟商业开发方案带给了欧足联,TEAM Marketing陪伴了欧足联30年的时间。
到了2024年,TEAM Marketing还想续约,但已经有了美资来跟他们抢生意了。通过招标,明年开始,整个欧洲三大杯赛的商业开发,都交到了美国的Relevent Sports这家公司手里。相当于美国资本垄断了欧足联UEFA两大内容产品,一个是关于国家队的,另一个是关于职业俱乐部的,欧足联现在想赚钱都需要通过美国人。
现在基本上欧足联向世界各地售卖媒体版权,可能除了中国,它所有播放的平台背后也基本是美资。说白了,你产品未来的推广渠道,美资也起主导作用。然后再就是五大联赛,现在五大联赛在全世界的版权分销,无论是SPORTFIVE、IMG还有ISG,无论是老的还是新的体育版权中介或者是商业开发的中介,背后都是美资的全资或者控股。
基本上是美国人已经控制了进入到整个欧洲足球的几个通道:一是从联赛、转播权、商业开发权、IP的售卖;然后俱乐部层面和球员层面——无论是品牌想赞助,还是平台想购买版权,入口很大程度上已经被美资把持住了。
麻花:甚至想要贷款去买球队,连贷款的都是美国资本。
张兵:对,欧洲这些俱乐部账上会有两笔钱,一笔钱是应收账款,一笔钱是应付账款,基本上都是关于球员转会的。现在球员转会基本上都是分期的,比如1个亿的转会费,分成5年每年2千万。现在很多球队因为债台都比较高筑,现金流非常吃紧,如果他们急需1个亿的现金来周转,那么很多金融机构提供了一种类似商业票据的金融产品,比如这1个亿的应收账款我给你打个折,给你9千万现金,你可以立刻拿走,未来1个亿的钱就直接支付给这家金融机构了。
提供这样服务的,基本上都是J.P.摩根或者高盛,这种金融工具美国人最擅长。包括之前美国人想做的Super League——欧洲超级联赛,背后就是J.P.摩根包括高盛它们一起来琢磨这件事。
施骅伦:我想补充一个历史背景是,TEAM Marketing的创始人之一叫Klaus Hempel,他之前是ISL的主席,是阿迪达斯当时的老板霍斯特・达斯勒的副手或者代理人。TEAM Marketing起源背后是有一层很强的德国资本的背景的。
麻花:也就是说代表美资的Relevent Sports,代替了一个代表德国资本、甚至是欧洲资本的TEAM Marketing。所以现在整个欧洲足球就变成了一个“欧式美超”,我能这么理解吧?
张兵:很难说未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美国人一直想做Super League,它终究会以一种变形的方式出现。
麻花:Super League就是像美国的那些职业联赛一样,没有升降级的机制,固定的这十几、二十个队或者三十个队就在这个联赛里面,大家有好处平分,也有工资帽的限制,我就搞一个小团体在这里面玩,是这样吧?
施骅伦:对,为什么想把TEAM Marketing的例子拿出来,这是一个非常相似的比较——TEAM Marketing相当于塑造了欧冠,而这个比赛又重新塑造了欧洲足球的版权价值或者赛事维度的新局面。而美资在做的是,我需要一个我自己的比赛,如果我搭好了这个框架,我再去做事情是很方便的。
麻花:所以就是美资跑到欧洲去,买下了很多球队,以及和球队相关的其他商业资产,他们买得足够多了,就可以自己再造一个新的赛事的概念,在这个概念里边自己再赚钱,是这样一个逻辑吗?
张兵:对,到最后你会发现,整个事情的利益相关方,除了球迷之外都是美国人。
麻花:美国人还是要讲一下这个商业回报率的。过去以英超为代表的欧洲足球俱乐部,他们商业化能力和估值走高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版权费从大概21世纪开始水涨船高。但是现在有个问题是,版权费的涨价在英国国内已经看到了天花板。如果计入通胀因素的话,英超现在的本土版权收入,已经比2016年-2019年那个周期少了31%。
一方面转播权涨价的天花板已经在那里了,另一方面球员的薪水、转会费越来越贵,美国资本投资欧洲足球,未来的回报率还会那么理想吗?
张兵:关键是这个回报率你从哪个角度来说,营收角度还是估值角度?
从营收角度,足球俱乐部经营完全不是一个特别好的生意,从投资回报、利润率这些角度来讲,尤其你的投资这么大,现金要求又这么高。
但从估值角度,它有风险,但是看怎么解决。比如说曼联,它未来再卖需要卖多少钱,这个其实也是现在很多人看不懂美资对于全世界体育资产投资的原因,估值这么高,未来还会有人买吗?
但这个疑问也有很多解法。比如说我们刚刚提到的,像林斌这种以1%的方式入股,实际上这个东西你如果做对比,不就是像在股票市场,你炒一个概念股,推高资产价格,然后高位派发给更多的想进入这个行业的韭菜们吗。这个东西未来必然是一种以财团的形式,或者把股权分散的形式,来追求估值上的回报。
美国对于这种资产还有一种处理的方式,叫做Evergreen Fund长青基金。这个基金基本上是永续的,你可以参与到这部分基金,以基金的方式来购买体育资产,你想退出的时候就退出,会有下一个人进来。基本上它是一种永续的方式。随着资产越来越大,基金的规模也会越来越高。
施骅伦:不管欧足联也好,还是国际足联也好,现在都处于一个必须要跟美资或者说跟美国有大量合作的姿态。足球进一步向美国涌进去是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可能在未来的某一个时间点,我们会看见更多的欧洲俱乐部以更频繁的形式,增加很多美国行或者北美行,未来有可能会以更激进的形式进行跨大洲的合作。
美国的体育跟足球的人口会伴随着美加墨世界杯的举办,有一个5到10年甚至更长的足球人口上的拓展跟上行。而对于这些美资老板来说,他们要做的可能就是要让美国市场对足球变得更感兴趣。

墨西哥城阿兹特克体育场的2026世界杯开幕式|图片来源:Omar David Sandoval Sida/CC BY-SA 4.0
麻花:我们刚刚谈到的很多都是跟俱乐部相关、跟资本相关、跟各种联赛的管理者欧足联或者国际足联相关,但是缺少了一个群体,就是球迷。
在美资进入欧洲足球、进入英超过后,球迷和球队老板之间的矛盾是非常严重的。在欧洲,俱乐部曾经是社区或者说城市的资产,但现在就已经变成了富豪资本化运作的工具。也有分析师指出,美国商业化运作体育的那一套其实是根本不适合足球,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今年的世界杯,它加了中途的饮水时间,是因为美国的体育比赛很多都是用这个暂停时间拿来播广告,但是这一套是根本不适合足球这种要追求流畅体验的比赛。
曼联传奇球星鲁尼接受采访还说过,美式资本对英格兰足球的影响,是在把原来英国的球迷赶出球场,毁掉了工薪阶层享受足球的机会。
如果美国资本进入欧洲足球是不可避免的,未来还会进入更多,那么未来足球文化和足球资本之间关系的走向会是什么样子的?
施骅伦:拿英超为例,它一开始的学习对象就是美国的体育联赛。英超今天能够增长得这么快,恰恰是因为英超或者英国足球变得美国化了。我觉得这种抱怨,很多时候是一些球员或者从业者,他们到某一个点突然想了一下,某某地方跟我们当年某一个做事的习惯很不一样,但是很快你就忘记了。这可能是早上起来想到的事,中午的时候你会收到了一个美资所支持的电视台给你开的百万美元的大单,那你就忘记了。
我刚刚想讲的一个小故事是曼联的资本化,曼联的队歌《Glory Glory Man United》唱遍了全球,有天我做美国研究的太太好奇听了一下,突然惊呼这不是美国内战北军的战歌吗?它其实是改编自美国内战,北军纪念一个阵亡士兵的战歌。
类似这样的例子,在英国球迷今天传唱的队歌中很常见,很多大家习以为常的、认为是本土足球文化的元素,其实从一开始就有美国元素在。
张兵:这个事情本质上还是商业化,但是足球之所以有今天如此大的影响力就是因为商业化。咱们说从最早1966年那场大家可能看不出标识的比赛说起,实际上所有的球童、包括裁判穿的鞋都是阿迪达斯赞助的;到1970年,贝利为了彪马给的12.5万美元的报酬系鞋带,拍他的镜头是彩色的。这项运动从一个欧洲非常社区化、平民化的运动,变成全世界大家都会去享受的娱乐的或者内容产品,本质上就是商业推动的。不得不说,商业的确是把这项运动变得越来越好看,越来越让大家喜欢,离了商业它做不到这一点。
到现在为止,我仍然认为商业化起的作用是更加正向的。如果把这些商业化的元素,版权收入、赞助收入、门票收入都取消掉,这个比赛会变得更好吗?那肯定不会。未来无论球迷怎么反对,无论它是美资的还是过度商业化的,足球仍然会向这个方向继续延续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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