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明很努力，为什么却一直原地踏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PsyCulture&Science ，作者：Southwick et al.，原文标题：《Psy Sci | 你明明很努力，为什么却一直原地踏步？》

您有没有见过这样的现象：两个学生花费相同的时间和精力学习，但进步速度却天差地别？有人问：这是因为天赋不同吗？还是因为学习方法不对？这个问题在各个领域都困扰着我们——音乐、运动、棋类、甚至学术研究。过去数十年，心理学家围绕"天赋还是训练"这个问题进行了激烈辩论，但真正的答案可能既不简单，也不是非此即彼的。

最近，一篇发表在Psychological Science上的研究，用超过40000名真实棋手的数据给出了一个令人惊讶而有力的答案：练习的方式，而非仅仅练习的时间，才是决定技能发展的关键。

研究背景

1993年，瑞典心理学家K.Anders Ericsson及其同事提出了"刻意练习"（deliberate practice）的概念，这个想法彻底改变了人们对专业技能获得的理解。刻意练习的精髓在于五个要素：练习任务清晰且目标明确、能够独立进行、包含即时反馈、涉及反复练习相同或相似任务，以及在有能力的教练指导下进行。换句话说，不是所有的练习都叫刻意练习——随意地玩棋盘上的游戏不算，盲目地重复动作也不算。

然而，这一理论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引发了持续的争议。批评者指出，大多数支持刻意练习的研究都存在方法论的缺陷：它们依赖于人们的事后回忆（"我花了多少小时练习？"），样本量通常很小，设计多为相关性研究而非因果性研究。此外，有些研究者认为，认知能力等先天因素可能比刻意练习更重要。这种争议的结果是什么？学术界陷入了一个难以解决的僵局：没有人真正知道不同类型的练习是否会导致不同的学习效果。

在这样的背景下，Daniel A.Southwick及其团队看到了一个机会。他们意识到，在互联网时代，存在着一个理想的研究场景：Chess.com是全球最大的在线象棋平台，拥有数百万用户的详细、时间戳标记的活动记录。在这里，用户的每一步动作——玩游戏、复盘、看课程、做问题——都被精确记录，他们的进步也用评分系统客观地衡量。这为研究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会，用真实世界的数据来测试一个长期存在的理论。

研究过程

研究团队从2024年3月注册的棋手中随机选择了44213名参与者进行为期6个月的追踪。他们收集的数据包括：

根据预先注册的假设，研究者将棋手的活动分为两大类。第一类是"刻意练习一致"的活动，包括：

游戏复盘：玩家在完成一局游戏后，可以使用Chess.com的复盘工具，由机器学习的象棋引擎指出每一步棋的评价、显示最佳着法，玩家可以反复尝试改进，获得即时反馈

视频课程：涵盖象棋基础、开局、残局等主题的教学视频，有的还包含嵌入式问题以强化学习

战术谜题：呈现特定局面要求解决战术问题的练习，玩家每次尝试后都能得到机器评估的最优答案

第二类是非刻意练习活动，即对弈游戏本身，因为随意对弈无法系统地针对薄弱环节进行反复练习和即时反馈。

研究者使用棋手在Chess.com上的"快速评分"（rapid rating）作为技能的客观衡量指标。快速对弈（每方超过10分钟）比闪电战更能反映真实的象棋理解，因为它留给玩家充分的思考时间。

研究发现

虽然棋手平均将超过90%的在线时间用于对弈游戏，但结果表明：

刻意练习的威力花费1小时在刻意练习一致的活动上，平均可以带来3.11点的象棋评分提升（95%置信区间：[2.93,3.29]，p<.001），而同样1小时的对弈游戏仅能带来0.86点的提升。这意味着刻意练习的学习效率是对弈的3.61倍——这不是一个微小的差异，而是统计学上极其显著的差异（χ²(1)=561.38,p<.001）。

三种刻意练习活动的效果并不相同：

游戏复盘：每小时4.41点提升（是对弈的5.58倍）

视频课程：每小时5.21点提升（是对弈的6.60倍）

战术谜题：每小时0.73点提升（与对弈无显著差异）

那么，为什么战术谜题（虽然也提供反馈和重复练习机会）没有显示出刻意练习的优势？研究者提出的解释是，某些谜题模式（如速度赛）可能激励玩家快速解决他们已经理解的谜题，而不是针对自己的弱点进行改进。这提示我们，并非所有名义上符合刻意练习原则的活动都能同样有效地触发学习机制。

不同技能水平的表现研究还考察了练习效应是否因玩家的初期技能水平而异：

初学者（评分<400）：游戏1.40点/小时，复盘6.46点/小时，课程17.81点/小时

中级玩家（400-999）：游戏0.91点/小时，复盘4.87点/小时，课程5.21点/小时

高级玩家（1000+）：游戏0.38点/小时，复盘2.25点/小时

一个关键观察是，高级玩家的绝对收益较小，这符合公认的"幂律"现象——随着技能提升，继续进步需要越来越多的努力。但即使在高级玩家中，复盘仍然显著优于对弈。

重新思考"天赋"

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有些人进步快，有些人进步慢？传统的答案是"天赋"。但这项研究提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可能：也许那所谓的进步速度差异，主要不是源于天赋差异，而是源于练习策略的差异。

研究者提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思想实验。想象三名棋手，初期评分相同（样本平均分629.87分），都在棋网上花费相同的总时数，但他们采用不同的练习组合：

第一人采用初学者的典型模式（90%对弈，4%复盘，1%课程，5%谜题）

第二人采用高级业余爱好者的模式（80%对弈，10%复盘，1%课程，9%谜题）

第三人采用精英玩家的模式（70%对弈，14%复盘，1%课程，15%谜题）

使用这项研究的模型结果计算，当这三人都花费150小时进行象棋活动时，他们的评分将分别为：

第一人：约750分

第二人：约820分

第三人：约900分

这正是人们常说的"马太效应"或"扇形效应"——天赋好的人进步更快。但在这项研究的框架中，这种差异主要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选择了更聪明的学习方式。正如研究作者所指出的："这意味着，传统上被归咎于天赋或能力的差异，可能实际上反映的是人们做出的不同选择——他们选择如何花费自己的时间。"

结语

这项基于四万棋手的大规模研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清晰的答案：在追求卓越的道路上，方法比时间更重要。传统的“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的观念需要更新——不是所有的功夫都同样有效，关键在于你如何下功夫。

这项研究提醒我们，在任何技能习得的过程中，都应该认真思考自己的练习策略。与其盲目地重复同样的活动，不如停下来思考：我的练习是否具备明确的目标？是否获得了及时有效的反馈？是否针对我的弱点进行了系统性的改进？

真正的专业主义不在于你投入了多少小时，而在于你每一分钟的练习是否都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在这个意义上，这项研究不仅是对刻意练习理论的有力支持，更是对我们整个学习文化的深刻反思——让我们从“努力工作”的迷思中走出来，转向“聪明练习”的新时代。

Southwick,D.A.,Harwell,K.W.,Wright,G.,Olsen,J.A.,&Ogles,B.M.(2026).Not all practice is created equal:Longitudinal evidence from over 40,000 chess players.Psychological Science,37(7),514-523.https://doi.org/10.1177/095679762614525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