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小聂说非洲 ,作者:聂少锐
最近,东非接连发生两起中国公民被大规模抓捕的新闻。先是肯尼亚警方突袭内罗毕Kilimani区Kindaruma Road的一栋高档公寓,在十八楼的数套房间里发现大量电脑、手机、路由器和现金,先后控制十九名中国公民。警方怀疑,这些人把内罗毕当成网络诈骗的中转站,主要针对境外账户实施诈骗,再把资金转到肯尼亚套现。现场一共发现三十九本中国护照和七本马来西亚护照,护照数量远远超过实际抓获人数,说明还有一些人已经提前离开,或者在行动中逃脱。几天以后,这十九人被肯尼亚政府直接遣返回中国,没有在肯尼亚经过漫长审判,显然中肯两国执法部门之间已经有所协调。
紧接着,乌干达又传来消息。乌干达安全部门在恩德培附近的瓦基索地区突袭两家度假酒店,抓获三百六十七名中国公民。当地一些媒体最初声称抓了七百多人,甚至一千多人,但乌干达移民部门后来确认,目前正式登记的是三百六十七人。乌方公开确认的主要违法事实,是这些人持访问签证入境,却在没有工作许可证的情况下集中工作;至于是否全部参与网络诈骗,目前还没有法院判决。部分乌干达媒体称,警方怀疑这些酒店内存在非法呼叫中心、网络诈骗和数字犯罪活动,但这些指控仍然需要通过电子设备取证和司法审理加以确认。我们不能因为几百名中国人同时被捕,就未经审判给每个人都贴上诈骗犯的标签,其中可能有组织者,也可能有技术人员、普通雇员,甚至可能有被骗到非洲、护照被扣、行动受到控制的受害者。但是,三百多名持旅游签证的人长期住在度假酒店里,既不旅游,也不做正常商务考察,每天对着电脑和手机集中“上班”,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一种正常现象。
很多人看到这两则新闻,第一反应是震惊:电信诈骗不是主要集中在缅甸、柬埔寨、老挝和菲律宾吗,怎么突然跑到非洲来了?其实,它不是突然跑来的,而是已经悄悄转移了好几年。只是过去非洲的案件规模不大,或者发生在尼日利亚、赞比亚、安哥拉和纳米比亚,没有引起中国舆论足够重视。现在乌干达一次抓了三百多人,肯尼亚又发现整层公寓被改造成诈骗工作站,这才让人意识到,东南亚那些臭名昭著的电诈产业,正在把触角伸进非洲。它们不是带着铁丝网和武装哨兵浩浩荡荡地搬过来,而是化整为零,躲进高档公寓、私人别墅、度假酒店和所谓科技公司里。表面上没有“园区”,实际上每一套拉着窗帘、摆满电脑的公寓,都可能是一个缩小版的诈骗园区。
非洲最典型的案例发生在尼日利亚。2024年年底,尼日利亚经济与金融犯罪委员会突袭拉各斯一栋七层楼,抓获近八百人,其中包括一百四十八名中国人和四十名菲律宾人。调查显示,这个团伙大量招募尼日利亚年轻人,教他们如何在社交媒体上寻找欧美受害者,如何建立感情,如何包装成功人士,最后再把对方引向虚假的加密货币投资平台。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中国人设计话术、搭建平台、控制资金,当地年轻人负责用英语聊天、寻找猎物。这已经不是几个骗子躲在房间里打电话,而是一条组织严密、分工明确、跨越国境的犯罪流水线。后来,部分中国籍被告在尼日利亚被判刑,另有多人被分批遣返中国。
赞比亚的案件处理得更重。2024年,赞比亚警方突袭卢萨卡一家名为Golden Top Support Services的公司,抓获七十七人,其中包括二十二名中国人。现场发现一万三千多张手机卡、大量电脑、手机,甚至还有枪支弹药。这个团伙的目标不仅包括赞比亚人,还包括新加坡、秘鲁和阿联酋等地的受害者。二十二名中国籍被告后来认罪,被赞比亚法院判处七年至十一年监禁。这个判决释放了一个很明确的信号:不要以为非洲国家司法能力薄弱,就可以把这里当成法外之地。在有些非洲国家,网络诈骗一旦与洗钱、非法持枪、人口贩运联系起来,判得可能比在中国还重。
安哥拉也曾抓获四十六名中国公民,涉嫌经营面向安哥拉、巴西和尼日利亚客户的虚假网络赌场;纳米比亚则破获过一个由中国籍人员参与的加密货币诈骗团伙。该团伙以“网络营销”“客服工作”为名,招募大批当地年轻人和学生,实际上让他们从事网上引流、虚假投资推广和诈骗。2025年,国际刑警组织协调十八个非洲国家开展大规模网络犯罪打击行动,共抓获一千二百多名嫌疑人。可见,电信诈骗向非洲转移,已经不是一句耸人听闻的猜测,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现实。
为什么是非洲?原因并不复杂。东南亚电诈园区近年来遭到持续打击,缅甸、柬埔寨、菲律宾等地的生存空间受到挤压,一些犯罪团伙自然开始寻找新的落脚点。非洲很多国家签证相对容易,外国人短期入境不会受到太多盘问;大城市里高档公寓和酒店众多,租下一整层并不困难;部分国家警力不足,网络犯罪调查能力有限;只要买通个别房东、中介、警察或者移民官员,就可能获得一段时间的保护。更重要的是,非洲拥有庞大的英语和法语人口,还有大量失业青年。犯罪团伙只要用“互联网公司”“跨境电商”“客服中心”的名义招人,每月开出几百美元工资,就能招到一批会英语、熟悉社交媒体的年轻人。再加上移动支付、加密货币、网络银行在非洲迅速普及,钱可以在不同国家、不同账户之间快速流动,非洲就具备了电信诈骗产业落地的基本条件。
但这些诈骗团伙带到非洲的,远远不只是犯罪。他们正在透支所有中国人在非洲积累起来的信用。中国人在非洲的形象,本来就很复杂。几十年来,中国企业修铁路、建公路、架桥梁、盖工厂,成千上万普通中国人在非洲开商店、办企业、做工程、种蔬菜、经营餐馆。他们顶着高温和疟疾,忍受停电、抢劫、汇率波动和政策变化,一点一点建立起当地人对中国人的认识。很多非洲人相信中国人勤劳、能吃苦、讲效率,会把一块荒地变成工厂,把一条烂路修成公路。可是建立信用需要二十年,毁掉信用可能只需要一栋公寓、几百台电脑和一则新闻。
十九名中国人在肯尼亚被抓,损害的不只是这十九个人的名声。第二天,一个在Kilimani正常经营贸易公司的中国老板去银行开户,银行的合规部门可能就会多问十个问题;一个中国人去租公寓,房东可能担心他要把房子改成诈骗窝点;一家中国公司申请几十名员工的工作许可证,移民部门可能怀疑这家公司到底在做什么。乌干达一次抓捕三百六十七人之后,当地警方和移民部门必然会扩大对中国公民的检查。过去查护照只是看看签证有没有过期,以后可能还要检查电脑、手机、银行流水和公司业务。真正做生意的人,要为犯罪分子留下的烂摊子承担额外成本。
更严重的是,它会改变非洲社会看待中国人的方式。非洲普通人不会仔细区分你来自湖北、福建还是广东,也不会区分你是国企员工、合法商人还是网络诈骗犯。在街头舆论里,几个中国人犯案,很容易被概括成“中国人在诈骗非洲人”。当地媒体再配上几十张中国护照、成排电脑和被押上警车的画面,普通人形成的印象就更难扭转。中国企业在当地创造的一千个工作岗位,可能没有一条“中国人诈骗当地青年”的短视频传播得快。犯罪团伙赚走的是美元,留下的却是所有在非中国人的信用债。
当然,我们也要警惕另一种简单化:不能因为一些中国人参与电诈,就把所有在非中国人妖魔化,更不能把每一个被抓的人都视为主动犯罪者。东南亚诈骗园区早已证明,诈骗产业本身也伴随着人口贩运。有人被高薪招聘广告骗过去,到了目的地才被收走护照;有人想退出,却被殴打、拘禁或者索要巨额“赔偿”;有人既是诈骗行为的参与者,也是被控制的受害者。如果非洲出现同样的模式,执法部门就不能只做简单遣返,而应当查清谁是老板、谁负责财务、谁控制护照、谁实施暴力、谁只是被诱骗来的普通员工。真正的组织者不能混在普通人员中一走了之,真正的受害者也不应当被不加区分地当成罪犯。
但“可能有人是受害者”,绝不能成为整个行业的挡箭牌。一个成年人持旅游签证进入非洲,住进封闭公寓,每天使用几十部手机和大量虚假账号与陌生人聊天,如果长期参与其中并从中获利,就很难永远用“不知情”解释。尤其是那些负责招聘、培训、技术平台、资金转移和暴力管理的人,更不能以“公司安排”为借口。公司让你修路,你可以说自己是工程师;公司让你骗人,你首先应当问一句,这到底是什么公司。出国不是免罪牌,非洲更不是法外之地。
电信诈骗的非洲转移,也暴露出一种极其丑陋的“出海观”。有些人嘴上说出海,实际不是输出产品、技术和管理,而是输出骗局、赌博和灰色产业。他们不是来理解非洲,也不是来创造就业,而是看中了这里的监管漏洞、青年失业和司法薄弱。他们把非洲当成一个可以低价租用的犯罪机房,把当地年轻人当成英语客服,把腐败官员当成保护伞,把中国护照当成最后的退路。事情败露以后,他们拍拍屁股被遣返回国,留下守法的中国商人继续面对当地社会的怀疑。这不是出海,这是把祖国的信用当路费,把海外华人的名声当一次性消耗品。
在非洲生活久了,我越来越觉得,中国人在这里最重要的资产,不是土地,不是矿山,不是仓库,也不是银行里的美元,而是信用。一个中国人按时发工资,当地员工会告诉他的家人:中国老板是讲信用的;一个中国公司修好一条路,沿线居民会记住中国人的能力;同样,一个诈骗团伙骗走一批人的积蓄,他们的受害者也会把仇恨投射到所有中国人身上。我们每个人在非洲做的事情,都在给“中国人”这三个字增加含义。有人往里面增加勤劳、建设和责任,也有人往里面塞进欺骗、贪婪和犯罪。
所以,面对这些案件,在非华人社会不能再抱着“不要声张,免得影响中国人形象”的鸵鸟心态。真正损害中国人形象的不是揭露犯罪,而是包庇犯罪;不是警方抓了诈骗犯,而是诈骗犯把窝点建到了非洲。华人商会、企业协会和侨团应当主动提醒会员,发现以高薪招聘“客服”“推广员”“币圈交易员”为名,大量租赁公寓、集中收取护照、要求员工昼伏夜出的可疑公司,要及时报警。房东、中介、翻译和律师也不能明知业务异常,仍然为了赚一点租金和服务费替对方办理签证、注册公司、租赁房屋和转移资金。电信诈骗能够落地,从来不只依靠几个坐在电脑前的人,它背后一定有房屋、账户、网络、车辆、身份文件和地方关系组成的服务链。
肯尼亚的十九人已经被遣返,乌干达的三百六十七人仍有待司法程序确认责任。但这两起案件已经敲响警钟:电信诈骗正在寻找新的非洲落脚点。如果我们不正视它,今天是在Kilimani的一层公寓,明天就可能是工业区的一座仓库;今天是在恩德培附近的两家度假酒店,明天就可能发展成像东南亚那样封闭运行、控制护照、买卖人口的真正诈骗园区。等到那一天再治理,付出的就不只是执法成本,还有中国人在非洲几十年积累的声誉。
非洲不是诈骗产业的下一站,也不应当成为犯罪团伙逃避打击的避风港。那些准备把电诈从东南亚搬到非洲的人,或许以为这里警察好糊弄、官员可以买通、法律执行缓慢,却忘了非洲国家也在学习,也在联网,也在联合行动。肯尼亚四天之内就把十九人遣返,赞比亚直接判了七年至十一年,尼日利亚连续突袭、定罪并遣返,已经说明这条路不会永远畅通。
真正的出海,是把产品带出去,把技术带出去,把工作机会留下来;电信诈骗的“出海”,却是把谎言带出去,把犯罪带出去,把仇恨留下来。前者让中国人在非洲站得更稳,后者则是在所有中国人的脚下挖坑。这个坑,必须趁它还没有变成深渊之前,尽快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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