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译员的窄路：被AI冲击的翻译行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浪蜂鸟，作者：叮叮猫，编辑：李固，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当 AI 字幕实时滚动、机器译文秒级输出，曾经被视作 “金饭碗”的翻译行业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行业重构。

从上世纪末外语专业的黄金时代，到疫情冲击叠加人工智能崛起的双重变局，一批深耕口笔译领域的从业者站在了行业转型的十字路口。

《新浪蜂鸟》联系了四位不同年龄、不同从业模式的译员，包括从业十余年的翻译公司创始人、跨界转型的资深译员，也有初入行业的青年兼职者与学术型译员。

他们亲历行业潮起潮落，在订单缩减、价格下滑、技术冲击的现实中，书写着翻译行业当下的生存现状、困境与新生。

黄金年代的机遇

如果要理解当下翻译行业的落寞，首先要认清一个事实：它真的拥有过一段万众追捧、收入丰厚的黄金岁月。

今年 38 岁的翻译公司创始人 Anna，是外语专业黄金年代的亲历者，也是抓住行业末期红利、较早一批投身市场化翻译赛道的从业者。

2006 年，她填报高考志愿时，英语专业热度已开始回落，但在上世纪 90 年代初到千禧年，外语无疑是文科 “顶流”。彼时外贸蓬勃发展，外资企业大批入驻国内，翻译、教师、公务员、外企管培生、四大审计等都是外语专业毕业生的主流出路，就业面广、薪资可观。

Anna本科就读于国内一所外国语大学英语专业，硕士赴英国攻读统计学，在本科阶段便拿下二级口译、二级笔译证书。“那个年代，全国每年能考取二级口译证书的人不足五十人，通过率远低于百分之一。”

2011 年硕士毕业后，她入职一家上市公司担任行政秘书，兼任翻译工作。这家港资上市公司设有外籍董事，董事会、海外路演、涉外谈判都需要英语翻译加持，彼时她年薪约 9 万元，月均 7000 元。

日复一日的行政工作占据了大部分时间，翻译职能被不断弱化，无休止的加班也让她倍感疲惫。“每天晚上十点前几乎走不了，外语优势完全得不到发挥，个人成长也陷入停滞。”

工作一年后，Anna辞去稳定工作，正式成为一名自由翻译。那个时候，国内翻译市场需求旺盛，外资活动频繁，会议口译、商业笔译订单源源不断。入行初期，她主要依靠师兄师姐介绍业务，也会在招聘网站投递机会。

刚入行的口译全天薪资约 2000 元，笔译英译中每千字 70 元、中译英 90 元。这样的薪资在行业内属于偏低水平，即便如此，成为自由译员的第一年，Anna年收入便超过20万。

“那时候翻译市场需求充足，外资活动多，新人也能拿到不少会议、笔译单子，踏实干活就能稳定糊口。”经过两三年积累，她逐步摆脱中间商，对接直接客户，口译全天单价涨至 3500 元，直接客户订单更是翻倍，笔译高端订单单价也涨到每千字 350 至 500 元。

2017 年，Anna顺势成立翻译公司，正式开启创业之路。

和Anna所处的黄金尾声不同，今年 29 岁的译员潘婷2018 年本科毕业于南京工业大学英语专业，考研失利后踏入翻译行业。

2017 年她备战翻译硕士时，翻译市场依旧热度不减，各类翻译培训机构学员众多，不少人怀揣着对翻译的热爱入行。“当时身边很多同学选择翻译方向，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份有前景的工作。”

她最初入职一家专利翻译公司，承接某科技企业外包项目，固定月薪六七千元，后期随着工作量增加，月薪可达万元。同时她利用业余时间承接笔译兼职，2019 年入行初期，新手笔译单价普遍在每千字 80 至 120 元，兼职月收入可达 3000 元左右，主业加副业年收入十余万元。

而对于 00 后译员天一而言，2015 年高考填报英语师范专业时，翻译行业的光环仍存。高中时期，老师口中“同声传译按分钟计费、薪资丰厚”的描述，让她对口译心生向往。本科期间，她自费前往北京参加专业口译集训，仅用半年多便拿下二级口译证书，而后考入中国科学院大学翻译硕士，系统学习口译技能。

在她读研的 2019 年，口译市场虽已出现饱和迹象，但高端会议、商务洽谈、展会陪同等订单依然充足，新人依靠老师、师兄师姐推荐，仍能获得实践机会，初期兼职工资可达 200 元/小时。

行业红利期，翻译凭借专业壁垒、市场刚需，成为一份体面且高薪的职业，吸引着大批语言爱好者投身其中。繁华之下，行业隐患早已悄然埋下：入行人数逐年增多、低端译员供给过剩、业务模式单一，这些问题在后续的涉外市场萎缩与 AI 冲击下，集中爆发。

行业驶入下行通道

2020 年初，翻译行业迎来第一个重大转折点。跨境交流被迫中断，线下会议、涉外展会、海外考察全面停摆，高度依赖线下场景的口译行业遭遇重创。

Anna的公司主营医疗、汽车领域会议口译，线下会议锐减，仅少量线上会议维持运转，公司年收入从之前的七八十万元腰斩至三四十万元。

“七八月份、圣诞、春节本就是行业淡季，特殊时期让旺季也彻底冷清。”她解释，翻译行业具有明显季节性，外籍人士休假、国内节假日都会导致订单减少。

由于公司采用“少量固定管理人员+大量兼职译员”的轻资产模式，没有庞大的固定人力成本，这让企业在危机中得以勉强支撑。Anna介绍，公司固定员工仅合伙人与项目经理，口译长期合作译员不足 10 人，笔译合作译员稳定在 10 至 20 人，备选人才库维持在 50 至 100 人，鼎盛时期笔译备选人员曾达百人。

2023 年，市场本以为会迎来复苏，但现实并未如愿。外资品牌收缩在华业务、海外高管大批撤离、跨境航班减少且票价高涨，会议口译订单再也无法恢复往日规模。雪上加霜的是，AI 翻译的全面崛起，从 2023 年开始深度改写行业规则，成为压垮中低端翻译业务的 “最后一根稻草”。

科大讯飞 AI 字幕、ChatGPT 等大模型相继普及，首先冲击的是门槛较低的笔译领域。“现在 95% 的普通笔译工作，AI 都能完成，人工更多只做审核工作。”Anna直言，笔译市场早已内卷，早年每千字 350 至 500 元的高端订单越来越少，大部分客户仅能接受每千字 150 至 200 元，甚至更低。

大量英语专业毕业生涌入笔译赛道，叠加 AI 替代，导致笔译单价持续走低，纯笔译从业者生存艰难。如今她的公司已基本放弃低端笔译，仅保留一两家高端长期客户。

因为客户的积累和长期深耕翻译赛道，Anna的翻译公司运营情况尚算稳定，新生的翻译公司却难以维持。2023年，夏天曾技术入股一家翻译公司，团队拥有 10 名核心人员、百余名兼职译员，但公司全程处于亏损状态。“场地租金是固定成本，订单却寥寥无几，我自己私下的接单都比公司接单量多。”

口译行业也并不乐观。以往需要人工同传、交替传译的中小型会议，如今普遍采用 AI 字幕上屏。AI 实时语音转译虽存在延迟、专有名词识别错误、语境理解偏差等问题，但胜在成本低廉，成为预算有限会议的首选。Anna估算，AI 让整体口译订单减少至少 20%。

新人的死胡同

行业衰退最残忍的后果，是彻底切断新人的成长路径，一套无解闭环困住所有刚入行的年轻人，天一与潘婷是两代见证者。

天一回忆自己当年的口译训练，过程并不轻松：整场会议录音反复复盘，仪态、语速、用词全部被逐条挑错；台上话音落下三秒内必须完整输出译文，全程直面听众审视，无数批评是成长的常态。但彼时市场留给新人缓冲空间，大量中小型论坛、校园涉外讲座、小型工厂洽谈会愿意接纳新人，即便单价低廉，也能积累项目经历，丰富简历背书。

如今这套成长路径完全消失。客户举办重要会议，优先筛选拥有五年、十年项目经验的资深译员，很少给零经验新人试错机会；曾经用来练手的低端展会陪同口译，单价压缩至三百、五百一天，辛苦且无法积累高端项目经验。新人陷入闭环：无项目经验-客户不选用-简历空白-依旧没有接单渠道，难以破局。

潘婷的经历，是当下笔译新人真实缩影。2022年进入半导体企业做专职翻译，业余依靠专利、证件翻译补贴收入，2023至2024 年稿量高峰期兼职月入上万。

从 2024 年开始，合作翻译公司陆续下调单价，单次降幅 5 至 15 元 / 千字，还推出 “扣除重复字数” 的计费规则。很多公司先用 AI 完成初译，再将校对工作外包给译员，这类 “机翻后编辑” 工作单价更低，工作量却不亚于全新翻译。不少兼职翻译群因订单不足解散，以往稳定的合作渠道逐步萎缩。

“AI不一定真的有效，但它会成为顾客压价的说辞。”她说道，如今市场两极分化严重，高端专业翻译单价稳定，低端订单陷入低价内卷，千字三四十元的报价随处可见。

Anna直言，当年经济上行时遍地练手机会，如今市场只剩下高规格核心会议，门槛拉满，新人连入场门票都拿不到。语言天赋、专业证书只是最低门槛，没有项目背书，一切能力无从证明，翻译行业的新人通道近乎关闭。

从业者的选择

AI 与外贸走低的双重冲击，让翻译行业彻底分化，从业者们走出了截然不同的生存路径，有人坚守深耕，有人顺势转型，有人艰难挣扎。

Anna的翻译公司如今聚焦医疗这一核心赛道，这也是目前翻译行业需求最稳定的领域之一。“医药行业刚需极强，药品上市、海外核查、学术会议都离不开专业翻译，即便行业整体下滑，医疗翻译依旧有稳定订单。”目前她仍亲自承接高端口译工作，全天口译对接直接客户单价可达 8000 元，对接翻译公司也有 4500 至 5000 元。

2023 年至今，公司年收入稳定在六七十万元，虽不及巅峰时期，但凭借多年积累的客户资源与专业口碑，依旧能够稳定运营。

日常工作中，Anna早已将 AI 作为辅助工具。承接会议前，她会用 AI 查阅行业背景、梳理专业词汇、解读复杂医疗概念；处理简单文稿时，先用 AI 初译再人工润色校对，大幅缩短准备时间。“AI 是工具，不是对手，善用它能提升效率，但核心的临场翻译、专业把控、保密工作，还是离不开人。”

翻译行业虽然正在被吞没，但仍然有人工译员无法被取代之处。就口译而言，“简单念 PPT、无互动的会议，AI 完全够用；只有涉密会议、高端商务会谈、互动性极强的专业论坛，客户才愿意选择人工译员。”

AI 的短板，恰好是人工译员的核心壁垒：AI 无法灵活处理现场问答、难以理解双关语与语境内涵、对医疗、汽车等专业领域专有名词识别准确率不足，更不具备保密意识与临场应变能力。

夏天也将英语作为工具，投身具体领域的专业赛道。2023 年硕士毕业后，他进入一家药企工作，最初担任翻译，后逐步转型为工艺验证、合规岗位，日常仅在海外审计、涉外沟通时发挥英语能力。

“单纯的翻译职业天花板很低，外语只是工具，叠加行业知识，才能拓宽职业道路。”

在翻译的兼职上，他坚持只接高单价订单，个人报价不低于 250 元 / 千字，优先选择品牌译著、学术外译等优质项目。他曾参与国家人文社科基金支持的 “中华学术外译” 项目，翻译的文学作品在澳大利亚出版，这类官方项目单价高、稳定性强，是普通译员难以接触的优质资源。

为了维持客源，他运营社交账号打造个人 IP，依靠口碑与前辈背书对接直接客户，跳过中间商，保证收入空间。副业收入稳定在 11 至 16 万元，年均翻译字数达五六十万字。

潘婷如今也将翻译作为长期副业，“行情好就多接单，行情差就减少工作量”。如今她不再对接低价小订单，一两千字的小稿耗费精力却收益微薄，优先选择三万字左右的中等篇幅专利稿。同时她开始对接直接客户，摆脱中间商，直接客户单价达到200 元/千字，高于外包公司报价。

对AI的态度上，她用 AI 整理术语表、检查语法错误，但核心翻译仍坚持人工完成。“专利涉及技术机密，绝对不能完全依赖 AI，而且客户原文常有疏漏，人工才能纠错研判。”

曾经对口译有梦想有天赋的天一如今从事体验运营工作，远离专职翻译，她清楚明白，时代浪潮之下，个人无力扭转行业颓势，比起挣扎，年轻人不如转身寻找新方向。

在时间、报价合适时下，天一会接少量口译活动，享受双方顺畅沟通、听众点头认可的满足感。她仍然会遗憾自己曾梦想却永远触碰不到的未来，并非因为不够努力，而是时代改变。

“也许有一天，口译会作为一种非遗存在。”

说完这句话，天一安静停顿片刻，又轻声补充：“但我知道，我当时付出了努力，我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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