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1 14:51

老树着花:佛山制造的换轨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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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香帅的金融江湖 ,作者:香帅无花


今天也算是老友聚会。过去几年我差不多每年都来佛山,但今年明显感到大家压力更大,甚至比2022年和2024年还要焦虑和低迷。所以今天,我想聊一点大家现实中最有痛感的问题——


为什么2026年的佛山制造业会觉得特别难?到底是制造业和宏观环境的问题,还是佛山的问题?然后我们再回到这次大会的主题:AI冲击之下,佛山制造业到底怎么破局?


一、城市之痛:将企业经营战略当作城市产业方向


其实今年我对制造业有前所未有的热情。


为什么?我先给大家报一串公司名字:戴尔、诺基亚、联电、闪迪、美光。这些在美国资本市场交易、看上去并不新鲜的硬件与制造企业,今年重新成为市场关注的焦点。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老登制造业”。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中国市场。中船特气、宏和科技、长飞光纤等传统制造企业今年也受到市场关注,它们所处的电子特气、高端电子布、光通信等环节,都与新一轮AI基础设施需求产生了连接。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一个研究宏观、财富和资本市场的人,今年会拼命跟制造业死磕——因为2026年回答“钱从哪里来”,答案只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AI,一个是制造业。


所以当我来到佛山,感受到这里的气压这么低的时候,我其实很诧异。我原本以为,制造业积累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迎来一个春天,大家应该已经看见了新轨道、新机会。


那么,为什么作为制造业重镇的佛山,反而承压更重?


我的答案是:在增长模式切换过程中,如果城市层面把企业经营中的品质升级等同于产业转型的全部方向,就可能把过多资源留在旧轨道上,错过新需求刚刚形成的窗口期。


2026年的中国经济,很多人用“K型分化”来形容——部分向上,部分向下。K型分化也是2020年《钱从哪里来》的主题词:那时候看到的是,货币宽松和偏向性的技术进步会让财富与收入极致分化。但是,2026年的中国经济,我觉得面临的并不是同一条增长轨道上的分化,而是两条增长轨道的“背道而驰”——



旧的那条轨道,大家都很熟悉:城镇化驱动增长,房地产拉动总需求、充当信贷发动机,支持着地方政府、企业、居民部门三张资产负债表的扩张。这一模式在2018年前后开始出现拐点;2020年房地产融资“三道红线”等监管加码后,2021年前后旧轨道明显下行。


但在这个过程中,新的增长轨道也长了出来。这条轨道的增长动能包括:


•由新的生活方式和后物质价值观驱动的,以“爱美、怕死、孤独”为代表的新消费;


•包括AI产业链、新能源、光伏等产业升级在内的技术创新;


•中国制造能力的外溢——也就是过去两年被热议的“出海”和“出口”。


2024年,我们团队做过一份“中国出海30指数”。其实很简单,就是把2021年至2024年间海外营收、利润和海外市场增长较快的30家企业整理出来,其中包括这两年大放异彩的中际旭创、深南电路、药明康德、中国巨石。宏观上的“出口强”和微观上的“企业盈利强”在这个指数里合体了。它们说明什么?说明中国超强的制造能力一定会向外溢,而且溢出的方向一定是当下和未来正在长起来的需求。


那佛山呢?以制造业为特色的佛山,为什么在这一轮承压尤其重?


因为佛山的陶瓷、家电、家具等优势产业,与房地产和住宅消费周期的相关度较高。


我记得2017年至2018年前后,佛山曾经有过一次非常大的城市产业升级叙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叫作“品质革命”,提出企业要向品质化、精益化、精细化方向发展。这个方向对不对?对任何一家企业来说都对。一个企业从增量时代进入存量时代,向内求利润、提高品质、精益经营,是必经之路。


但是,如果把企业经营中的品质升级直接等同于城市产业转型的全部方向,就可能出现问题。因为,在时代彻底换轨的时候,对一家企业正确的事,还不足以回答一座城市要进入哪个时代、连接哪种新需求。


这些年,一些制造业城市在新能源、集成电路、智能制造和新消费等方向形成了新的增量,而佛山仍有相当一部分优势产业集中在与地产周期高度相关的赛道上。


过去几年,我反复跟很多企业家朋友讲一句老生常谈的话:从来没有企业的时代,只有时代的企业。同样,从来没有某个城市的时代,只有属于一个时代的城市。当旧的增长模式快速下行,而一座城市的产业集群又高度集中在这个模式上,它所承受的压力就会更大。有时甚至会出现越努力、押注越重、卷得越凶,压力反而越大的局面。


2026年上半年,经济数据呈现出鲜明分化:以人民币计价的集成电路出口额同比增长88.7%;制造业投资整体下降1.2%,但电子电路制造业投资增长55.6%;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3.3%。与此同时,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8.0%,住户贷款减少3668亿元。


整体上,无论房地产会不会止跌回升,未来中国经济的增长动力都不会再回到当年城镇化阶段的旧模式上。换句话说,不管是企业、个人还是城市,都要思考怎么让自己靠近新的增长轨道。


二、企业之痛:产品力重要,但必须是下一代消费者需要的产品力


如果说,城市的痛在于产业集群过度集中在旧的增长轨道上,没有及时转型换轨,那么很多本地企业也面临另一个痛点——我称之为“产品力和营销方式”的换轨。


过去企业做的是增量上行时期的生意。增量时代最典型的营销方式是什么?是渠道营销——我们生产出优质的产品,通过渠道层层铺货,触达消费者,这是最高效、最经济的方式。大多数终端消费品都是标准品:功率大、水流稳定的热水器,出水顺畅的洁具,制冷均匀的空调,光滑平整的瓷砖……一招鲜,就能吃遍天。所以企业家从供给端出发,做好产品、打通渠道,就够了。


但今天不行。首先,电商和社交媒体已经改变了渠道的权力结构;更重要的是,消费者的年龄结构、消费方式、消费倾向都发生了很大变化。举个例子,这几年房地产下行,没人装修新房,洗衣机不好卖、热水器不好卖、电视机也不好卖,但很多新品类、新产品却异军突起:主打女生泡澡场景的“小私汤”热水器卖得不错;“听劝”的统帅懒人三筒洗衣机,累计销量已经超过45万台;针对年轻人游戏场景打造的海信大屏电视,也做出了爆品。


为什么?因为今天的中国消费者,尤其是新一代消费者,要求的不再只是某个产品。他们还要情绪价值、审美和具体生活场景里的体验。越往后,这些更具“后物质价值观”的因素,越会成为消费者愿意付溢价的理由。


去年的“共潮生”年度演讲中,我曾经用一个4C营销模型概括这个变化。过去企业只要做好4P——产品(Product)、价格(Price)、渠道(Place)、促销(Promotion)——就行;但今天一定要重新回到消费者,而且不是抽象的消费者,而是在具体生活场景中精准定义消费者需求,与用户共创,同时注意留存数据、形成反馈,这样才能实现产品与用户的精确匹配和快速迭代。4C就是微场景(Context)、小共识(Consensus)、强共创(Co-creation)和长复利(Compounding)。


企业追求品质永远是对的,“佛山品质”也是佛山制造未来最大的机会,因为产品力永远是核心竞争力。但大家必须追问:我们要追求的是什么样的产品力?它应该是满足当下和未来用户的产品力。而要满足当下和未来的消费者,就需要更接近真实、具象的消费者,需要更快的产品迭代能力,以及更强的生产—消费反馈机制。


当然,我也在佛山企业身上看到很多优秀案例。今年,美的PortaSplit移动分体空调在欧洲持续热销,自2024年推出以来,累计销量已经超过30万台。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种具有弹性、能够快速反应的产品力:一个标准品,能精准适配各种非标准场景。


还有,昨天我跟欧宁电器的慧茵总聊到,越来越多厂二代、“大小姐”们开始做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这件事非常重要,因为他们开始直接接触消费者,开始知道用户真正的痛点、欲望和生活场景在哪里。这也是一种换轨。


是,中国经济在承压,中国制造业在承压,大家都在卷。但我们真正要思考的是:该怎么卷?如果仍然在错误的旧轨道上越卷,就像一根绳子不断缠脚,只会把自己越勒越紧。真正的破局之道不是更用力地卷,而是在新的轨道上,用新的方式去卷。


接下来,我想跟大家聊聊,AI冲击之下,佛山制造业到底怎么破局。


三、佛山怎样重新赢:让制造能力被AI与新需求重新调用


首先我们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2026年的资本市场上,清一色是制造企业的天下?尤其是美国市场上,戴尔、闪迪、西部数据这些名字,感觉都已经是上个世纪的“老登”了,为什么今年就老树着花呢?


答案不复杂,因为它们赶上了美国过去30年来少见的一次资本支出扩张。美国大型科技企业正在经历一轮以AI基础设施为核心的资本开支扩张。2023年5月,英伟达公布大幅超预期的业绩,成为市场认知加速的节点。此后,资金不断流向算力、芯片、服务器、网络和存储等上游环节,相关企业的订单、利润和估值随之上升。


大型基础设施投资周期往往持续数年。这一轮会持续多久,市场仍有分歧;但无论处于哪个阶段,当下这些企业赚到的钱,都来自大型科技企业资本支出的真金白银。


那为什么真金白银流向的都是制造业企业?


我觉得这才是当下和未来最核心的命题——


答案是:因为AI是一次工业革命。不是比喻,而是现实意义上的工业革命。


这张图来自2026年6月1日黄仁勋在台北举行的NVIDIA GTC Taipei 2026主题演讲。背后大屏幕上写着“NVIDIA DSX AI Factory Ecosystem”。这句话精准地描述了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人的智能第一次变成一种可以通过持续投入能源和硬件、规模化生产出来的工业品。


这件事的深远影响,至少堪比蒸汽和电力时代机器取代“体力”后所引发的一系列变化,包括人类生活方式、生活水平、生产组织模式和教育模式的变化。也有人说影响会更大。


大规模AI训练和推理,需要持续占用算力、内存、存储和网络资源,并消耗大量电力;算力基础设施背后则需要芯片、光模块、高速背板、线缆、冷却系统和各类材料。归根结底,这些都是我们熟悉的“制造业”。大量资本支出正源源不断地流入相关制造企业,变成它们的订单和利润。


当前算力需求增长很快,而许多工业环节的扩产需要建设、认证和爬坡,周期往往以季度甚至年计。像存储这类周期性很强的行业,过去几十年吃过很多产能过剩的亏,扩产也会更加谨慎。


当需求增长快于供给爬坡时,瓶颈环节就可能阶段性享受更高利润。芯片供应紧张,芯片可能涨价;芯片堆得更密,需要更强的散热,散热方案和材料又可能成为新的卡点;算力继续增长,铜、光模块、高速背板、线缆、存储等环节也可能依次出现阶段性紧张。



所以,这是AI技术冲击下全球产业赚到的第一波钱——赚的是短缺的钱。如果套用黄仁勋的“五层蛋糕”模型——能源、芯片、基础设施、模型、应用——我们现在还处在大规模建设基础设施的阶段。这些基础设施很像当年重工业的冶炼行业,只不过原来冶炼的是矿石,现在“冶炼”的是数据,产出的是智能。那接下来呢?总要往应用层走,让人类可以使用这些智能。


这个过程会经历很多变化和阶段。前几天在上海举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讨论最热的方向正是智能体、世界模型和具身智能。从大语言模型到世界模型,就像看着人的大脑逐渐进化出语言、视觉、空间与行动等多维复合能力。只不过,这次是硅基的进化,而这个进化过程需要传感器、设备等大量生产制造环节。


而这,恰恰是我看到的中国制造、佛山制造的希望所在。


我们都知道,一个人的能力可以迁移:在一家企业干得好,换到另一家企业往往也能干得好。同样,这一轮AI产业链里赚到钱的很多企业,原来根本不是“AI公司”。


比如,花园集团原有维生素D3等优势业务,旗下花园新能源后来进入高端电子电路铜箔领域,相关产品可用于AI服务器等高频高速PCB场景;四方达把CVD金刚石技术延伸到适配高性能GPU、CPU的散热片和芯片热沉,目前公司披露已进入小批量供货阶段;圣泉集团则把酚醛树脂、环氧树脂等合成材料能力延伸到高频高速电子材料和先进封装材料,下游包括AI服务器、PCB和半导体封装等。


无论原来属于哪个行业,基本逻辑都是一样的:已有的化工、材料和规模制造能力,被PCB、芯片散热、高速电子材料等AI场景重新调用,然后变成新的收入与估值。


制造能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佛山企业过去的品质革命,以及在精益化、数字化、智能化上的积累,确实为未来的新制造打下了很好的基础。更重要的是,近年来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接近30%,完整制造体系和产业配套的积累,很难在一两年内被复制。


所以,这才是我眼里佛山制造的未来——把中国制造业已经积累的能力和资产,用AI时代的新场景重新调用。遗憾的是,在我这次梳理的样本中,案例更多来自浙江、河南、山东,暂时还较少看到佛山企业。佛山的企业家过去一直敢为人先、走在人前;到今天,更需要重新学习、换个轨道,在新的轨道上再次敢为人先,走到前面去。


换个轨道,换个视角,换个坐标,就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说个很小的例子。今年我自己就感觉内存不够、硬盘不行。为什么?因为原来是我一个人在用电脑,现在是十多个Agent在我电脑上跑。我每天都感觉它们在“糟蹋”我的硬盘,甚至开始担心硬盘折旧会不会加速。


还有,大量Agent会给服务业带来巨大变化,让每个人都享有更多、更细分的服务。那么相应地,这些设备是否都有机会被重新发明和设计?我们今天现场有飞书的同学,也有安克的同学——我手机上贴着安克的录音卡,兜里还揣着飞书的录音豆,都很好用。但有时候我也会想:什么时候这些功能能融合到一个更方便的设备里?


如果AI的上半场是把智能生产出来,那么AI的下半场,可能是围绕如何把智能装进整个物理世界,让它成为下一代人类生活的基础设施。智能驾驶的新能源汽车、智能眼镜,以及正在出现的AI手机,都只是这个“未来”的萌芽。



在我眼里,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软件升级,而是未来十到二十年的硬件系统更新周期。


对于未来十年,我有两个判断:


1.软件不再那么“硬”,硬件也不再那么“软”。


2.下一批重要的AI企业,很可能从制造业企业里长出来。


所以,做制造业的人应该对此建立很强的信心,尤其是具有强悍、灵活、高品质制造能力的佛山企业。我们过去靠制造能力承接了中国城镇化的红利;未来,佛山有机会把同一套制造能力转化为AI进入物理世界的基础设施。


但前提是,从思想、战略和行动上换轨。


当然,这里想多说一句。我知道今天很多老板都有AI FOMO、AI焦虑。但我觉得,焦虑的重点不是“我的CIO怎么办”,也不是赶紧让CIO、CMO学这个Agent、那个Agent。重要的是,老板首先要想清楚:我要干什么?我要进入哪条轨道?我要做的事业究竟服务哪个时代?


这也是从2022年开始,我每年都要做一次“共潮生”的原因。时代的潮水从来不等人,潮水拐弯时,不会提前向任何人打招呼。


下一个时代到底是什么时代?我觉得核心有两条主线:一条是AI,另一条是后物质价值观。后物质价值观,是今天在座的老板们尤其要补的一课。


年轻人当然仍然需要品质、稳定和可靠,但仅仅这些已经不够。他们还要情绪、审美,要在一个具体场景里被某个细节轻轻触动,产生购买欲望。人类真正底层的需求并不多:爱美、怕死、孤独。关键是这些需求怎样在今天的新生活里落地。企业要到真正的需求端寻找答案,这不是跟经销商喝几场大酒就能解决的问题,也是我们团队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世界上没有泛泛的“AI转型”。对制造业来说,战略级的AI转型大概也不是用上Agent、接入大模型,甚至不是一批FDE(前线部署工程师)驻场就能完成的。真正要问的,可能是:


•哪些积累的制造能力可以迁移?


•哪些AI新场景正在形成真实订单?


•一座城市又该如何把分散的企业能力,重新组织成下一代产业集群?


今天上午,我跟美的邢总和欧宁电器的慧茵总做了一个小访谈,其中聊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思路:先从离用户最近的地方切入,比如营销链条上的一个小环节,先做出一个新流程,而不是一上来就想把整条生产线、整个企业全部改造。


这个道理其实和旧城改造一样。旧城改造为什么难?旧城今天还能住;你把它一下拆掉,里面的人到哪里去?企业也是一样。更合适的方式,是以新带旧、小步快跑、迭代试错。


最后送给大家一句话:“老树着花无丑枝。”


我一直认为,没有绝对的新制造和旧制造。所有新制造,都建立在老制造的根基、工艺和已有数字化能力上。那“新”在哪里?新在思维,新在战略。企业要站到新时代的轨道上,和AI站在一起,和具有后物质价值观的人群站在一起,和全球市场站在一起。


只有这样,老树才能长出新的枝叶。祝愿在座各位的企业,也祝愿佛山制造,在时代转轨的时候,能够“老树着花无丑枝”,在老树干上长出越来越多新的枝叶,开出盛放的花朵。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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