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1 18:10

你还愿意过没有手机的24小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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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周悟拿


在这本书中,我看到了这样一条转变之路:在现代社会,我们经常感觉自己必须永远在线,而有意识地在某些时候离线,其实道路通往的并不是绝对的独处,而是更深层次的联结。


你还愿意过没有手机的24小时吗?


——《1000小时不插电》译后记


翻译这本书,源于一次非常巧合的机缘。上海译文出版社的老师问我,是否愿意翻译一本关于“戒掉手机”的新书。我看了书稿,而作者的名字让我想起数年前看过的一场TED演讲——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汉娜·布里彻。不过,她在那场演讲里谈的不是关机,而是纸笔的力量。


她曾发起一项名为“世界需要更多情书”(The World Needs More Love Letters)的全球行动,鼓励陌生人通过手写书信彼此交换温暖。2010年10月,她开始把信藏在纽约的图书馆和咖啡馆里,等待陌生人偶然发现。后来她还在博客上公开承诺:任何需要一封信的人,她都会亲笔写就。一年之内,她寄出了超过400封手写信件。


那场演讲让我印象深刻。彼时社交媒体刚刚兴起,人们的交流方式正经历巨变,我惊讶于竟还有人用最古老的方式,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连接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收到这本书的翻译邀约时,我意识到,这位相信文字温度、致力于对抗孤独感的女孩,在那之后的数字时代发现自己也被另一种孤独吞噬——那是一种身处数字洪流之中、与世界时刻相连却越来越难以“在场”的孤独。


以关机的方式,回到“在场”状态


作者汉娜在书中坦言,她曾是个不折不扣的效率至上者,痴迷于划掉待办事项带来的短暂快感。这种执念从她童年时就开始了。她以为,只有拼命完成更多任务,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但生活中有意外。她心爱的女儿忽然生病,这场毫无征兆的病痛长达10个月,她从早到晚陪护,极为辛苦,生活被切割成以小时为单位熬过的碎片。辛劳之外,她心中原本的效率准则也开始分崩离析。


这些日子看似一事无成,但汉娜终有机会直面一个残酷的真相:长久以来,她一直把自我价值和行动绑定,用成就来堆砌自己的身份认同,却忽略了自己存在本身即有价值。女儿的病痛撕碎了她生活中的任务清单,也让她对生活有了更深刻的洞见——真正的成长,恰恰发生在那些看似毫无产出的时刻。


在医院长廊里,在心碎的间隙之间,她感觉到内心有什么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生根发芽:她对生活更有耐性,面对家人朋友时也更具同理心。这些品质,比任何待办清单上的任务都更有分量。


这也是汉娜想告诉我们的。在适当的时候关机,不是为了逃避任务,而是从不断追逐成就的赛道退下,重新审视我们的生命。当我们不再用世俗的效率标尺来衡量自己,才能找到内心的溪水,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结出果实。不插电的时光,本质上是一场对成就和价值的祛魅——这是在邀请我们松开紧握的拳头,我们其实无需完成任务,也无需竭尽全力证明自己。


从“永远在线”到“有时离线”


在这本书中,我看到了这样一条转变之路:在现代社会,我们经常感觉自己必须永远在线,而有意识地在某些时候离线,其实道路通往的并不是绝对的独处,而是更深层次的联结。


作者曾经把“可支配的时间”等同于“随时可以被联系上”,仿佛只要手机不离手,就不算失职,我想许多人都有这样的感受。但她在开始认真地守安息日,把电子设备调至静音,卸载了所有社交媒体应用,她才惊觉,原来离线之后获得的不是孤独,而是更饱满的在场感。她可以和丈夫慵懒地依偎在床榻,可以在图书馆抱回满怀书籍,可以看着女儿骑玩具车在草地上飞驰,而不必分心去回应那些始终弹跳的通知。


而在女儿生病的至暗时刻,这种“在场”的力量被放到了最大。有位素不相识的保安在她崩溃大哭时叫来了护士;两座之外的一位陌生女士默默垂首,为她呢喃祈祷。汉娜这才发现,仅仅是陪伴彼此,就足以传递力量。她由此明白,真正托住一个人的,从来不是手机里的那些点赞和评论,而是另一个真实可感的人来到你的面前,陪你共度当下的时刻。


作者从守安息日开始有规律地给生活按下暂停键,在生活的危机中和他人守望相助,在日常陪伴家人朋友时也全情投入。汉娜在这本书中向我们展示了一种可能性:我们不必彻底弃绝科技,但对于“何时在线、何时离线”,我们必须夺回主动权。


若想要从屏幕后走出来,其实是非常需要勇气的。但只有放下手中的屏幕,我们才能真正看见别人,同时也被别人看见。而这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找回完整的时间


现在我经常在商场里看到幼儿拿着手机,大多是在看视频或是玩游戏。而我还记得,我童年时甚至连手表都没有。那时,一个夏日午后似乎非常漫长,我可以在门口看蚂蚁搬家,看光影从窗台挪到墙角,看云在天上慢慢游走,没有手表的状态下,时间如同没有刻度。我只需要感受时间缓缓流过身体,就像趟过一条河流,我能感受到每一滴水的温度。


后来有了手表,时间被装进小小的圆盘,被指针切割成一格一格。我开始知道“还有5分钟就要迟到了”,或是“今晚只剩两小时学习”。时间变成了可以计量、可以追赶、可以浪费的东西,成了一根绷紧的皮筋,不断拉扯着我的神经。


再后来,手机进入了我的生活。时间甚至不再是以半小时、一小时为单位在流逝,而是被切割成15秒的视频、30秒的语音……我在无数个碎片之间跳来跳去,一个下午可以同时处理10件事,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花一个下午安安静静看云。等到夜幕降临,我甚至说不清这一天是怎么过去的——在一项项待办事件中追赶着,一天就已经终结。


在《1000小时不插电》这本书里,作者也反复描写了这种失焦感。她说,当她开始“不插电”的挑战,那些被切割成碎片的时间才得以重新聚拢。在安息日,她要求自己整整24小时远离电子设备,读书、散步、烘焙、发呆。她重新体验到了那种“完整地拥有一个下午”的感觉——不是因为没有被打扰,而是因为这段完整的时间没有被切割。


我想,这也是我怀念童年的真正原因。我们怀念的不是那时的游戏和玩伴,而是那种“时间完整地属于我”的感觉。没有手表,就没有“快要来不及”的焦虑;没有手机,就没有“必须立刻回复”的心急。时间只是时间本身,而不是被切割成无数待办事项的残片。


翻译完这本书后,我也开始尝试“不插电”——我想试着像童年那样,不必知道此刻是几点几分,只知道自己正在认真地、完整地度过这一小段人生。那或许就是汉娜所说的“重新在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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