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是最小单位的社会化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寒冰，责编：罗文，题图来自：AI生成

谈及恋爱，多数人会自动联想到心动与浪漫。抛开浪漫爱叙事，从心理学视角来看，谈恋爱，其实也是每个人最小单位的“社会化”练习。

因为社会化的本质就是和自我之外的“他者”建立关系。正如美国社会心理学家George Herbert Mead所说：“自我不是天生的，是在社会互动过程中长出来的”^[1]。

恋爱虽然只有两个人，却包含了边界、妥协、责任、权力、冲突与和解，是我们学习如何与他人相处非常密集、真实的训练场。

在恋爱中，我们习得人际交往的底层逻辑，锻炼共情、沟通和情绪管理能力，完成从 “以自我为中心的个体”到 “社会人” 的重要蜕变。

所以，今天这篇文章想来聊聊，恋爱都在帮我们完成哪些“社会化”的修炼。

或许爱情会消失，也难免要受伤，但成长的印记不会抹去。就在一次一次地坠入爱河——失恋中，我们成长为更好的大人。

一、打破自恋，看见真实的他者

在心理学上，全能自恋是人类最原始的一种心理状态。你可以想象一个孩子，默认自己的所有需求都该被满足，所有情绪都该被回应。

缺少“恰到好处的挫折”时，很多人把这种本能延续到成年，习惯性以自己的标准评判他人、以自己的感受定义对错。

而社会化的第一步，往往就是对自恋的打破。这也是恋爱中的成长课题，你可能会清晰地感知到：

原来自己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在对方的世界里全然不同；地球不会围着我转，关系要处下去，就得考虑对方的感受；以及，人和人的差异竟然这么大！

也正是因为这种冲击，你第一次看到一个清晰的“他者”，逐渐习得共情能力。

专注研究婚恋问题的心理学家戈特曼，通过数十年的追踪研究证明：共情能力的强弱，是决定一段亲密关系能否长久稳定的第一核心因素^[3]。

当一方始终缺少共情能力时，亲密关系很难持续下去。这也是恋爱教会我们“社会化”的第一课：当眼中只有自己时，爱也会离你远去。

二、探索和他人相处的边界

社会化很重要的一个课题，是能够和他人建立边界。

健康的边界关键在于有弹性：不能太松散，也不能太僵化，从而在自己和他人的需求中达成某种平衡，这通常意味着：

你能明确自己的价值观，有清晰的界限，也能尊重别人的界限；你习惯倾听内心的声音，相信自己的感受；能坦然拒绝别人，不含敌意，也能坦然接受被拒绝。

大多数人很难在离开原生家庭前就完成这个课题，即边界“分化”良好。也是在恋爱中，我们一点点探索和他人相处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 伴侣希望你陪ta看电影，但此时你也有一件想做的事，如何选择？

• 同居后，伴侣默认随时随地可以打扰你，让你很难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如何沟通？

• 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但伴侣还是很难向你表达脆弱，不开心的事都闷在心里，你是什么感受？

任何关系都是需要平衡亲密和距离的艺术，我们也会将恋爱中习得的这种经验，迁移到其他关系中。

如果能在不失去“我”的前提下拥有“我们”时，社会化就不再是让人畏惧的存在。

三、在恋爱中练习“情绪稳定”

这两年“情绪稳定”一直很受关注，很多人把它列在期待的伴侣特质第一条，也反映了人们受关系中的情绪之苦久矣。

社会化并不是意味着要我们压抑所有的情绪感受，带上“人格面具”与他人交往。事实上，这往往难以建立真实的人际关系，也会带来更大的情绪反弹。

社会化推崇的“情绪稳定”，心理学上称之为“情感成熟度”，即对情绪适度的敏感性以及能自如处理情绪的能力^[4]，在我们的情绪产生后：

（1）能注意自己产生了这种情绪，想一想为什么会这样（这一步也称为“觉察”）。

（2）能够寻求合理地方式处理这些情绪。

而这其中很关键的部分，是能够让“我”来处理情绪，而非被情绪牵着走。

而恋爱是情绪修炼的最佳训练场。

日常社交中，我们会因为种种原因刻意压抑负面情绪，维持体面。但在亲密关系里，我们的真实依恋模式、情绪短板会彻底暴露：患得患失、冷漠逃离、过度内耗、暴躁易怒……

每个人的情绪反应模式都源于童年经历，而恋爱提供了一个原始情绪大规模爆发的场景，一个愿意陪你了解和修复这些情绪的人。

如果能在每个情绪升起的当下保持觉察，学会识别自己的情绪、梳理情绪根源、克制本能冲动、成熟地表达和沟通。长此以往，情绪管理能力就会越来越强。

但如果认为伴侣理所应当承受你所有未经处理的原始情绪，情绪就会对关系造成破坏，成长也很难发生。

四、一场微型的民主生活实践

回想你的每段亲密关系，在最初坠入爱河的心动期，你可能觉得两人之间充满共鸣，对方懂你的一切，那是一种“被完整接住”的幸福感，也是个体长期孤独后对“融合”的极度渴望。

但这些感觉很快会褪去，接下来大部分时候，你可能都在处理两个人的差异和冲突：

你是个夜猫子，对方却要早睡早起；你花钱随性，对方精打细算；你渴望独处与边界，对方却习惯黏在一起；你想三十岁前去看世界，对方却已在计划买房结婚……每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背后都是两个人成长背景、价值观、生活方式的投影。

关系中的这种分歧不像考试，没有标准答案，而是更像一场微型的民主生活实践：放下“我必须说服你”“我说了算”的执念，开始练习倾听、表达、协商、妥协和权衡。

所以有人会说：“谈恋爱其实在谈一种沟通的能力”——它谈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两个独立的人，怎么在保持自我的同时，找到和另一个独立个体长期协作的方式。

这也是社会化的核心能力。

和外界因为差异产生冲突几乎是一种必然，但冲突并非问题，差异也不需要抹除，如果我们不因此退缩，就能逐渐找到平衡点。

五、做出承诺的能力

社会化的另一核心技能是取得他人信任的能力，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像一个真正的成年人那样，能够延迟满足、守信、承担责任——有作出承诺的能力。

这也是恋爱，尤其是长期关系中非常需要的特质。

很多人将承诺理解为“答应了一个什么事一定要做到”，所以觉得没有意义，反正答应了也不一定能做到。

实际上，承诺的定义是“一种决定”：

我决定爱另一个人，决定长期维系我们的关系——是一种理性的认知决策，关乎你们如何看待这段关系，以及之后的行动^[9]，婚姻通常是承诺最外化的社会表现。

承诺在短期关系中不明显也不必要，但在一段长期关系中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就好比是两个人在山脚下决定一起爬山，没有承诺的关系就像“我们尽力往山顶爬，但爬着看吧”，一旦途中遇到挑战就很有可能半途而返。而承诺是“我们说好要爬到山顶，无论如何都要爬上去”，这会在遇到困难时鼓励人们坚持下去。

但做出承诺的能力并不容易，它需要一个人能接受生活的“有限性”，并决定脚踏实地建设“此地的生活”。

在临床中，“无法做出承诺”是很多心理障碍的症状之一，类似于一种“死亡焦虑”——“对某些病人来说，对关系做出承诺比关系的结束更像一种边界处境，承诺带有有限的意味，许多人不满足于长久的关系，因为那将意味着如此而已，不再有更多可能性，不再有不断进取的辉煌梦想。”^[10]

写在最后

这并非是一篇鼓励你谈恋爱的文章。

事实上，回顾四周，的确有越来越多人不愿意谈恋爱了。某种程度上，这是好事，我们不再幻想和依赖另一个人，自给自足，现代社会也提供了这种生活的便利和支持。

但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我们懒得再去和另一个“活人”建立一种真实又麻烦的联结，去经历一段又一段“不能善终”的失望。

恋爱最珍贵的意义，从来不在于有多长久，能否走向婚姻，或者有没有找到那个“对的人”。而在于它是最小的社会化单位，也是人格成熟最重要的训练场。

我们在关系里看见别人、探索边界、容纳差异、协商冲突、承担责任和做出承诺……

借助他者，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一个更成熟、更完整、更会爱人的“社会人”。

参考文献：

[1]Mead, G. H. (1934). Mind, self, and societ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周晓虹.现代社会心理学 —— 多维视野中的社会行为研究 [M].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

[3]戈特曼，J., 西尔弗，N. (2014). 爱的博弈：建立信任、避免背叛与不忠 (穆君，伏维 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

[4]Saul, L. (1971). Emotional maturity (2nd ed.). Philadelphia: Lippincott.

[5]米勒，R.S. 亲密关系（第 8 版）[M]. 王伟平，译。北京：人民邮电出版社，2024.[6]弗洛姆，E. 爱的艺术 [M]. 刘福堂，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7]Lauer, R. H., & Lauer, J. C. (1986). Factors in long-term marriages. Journal of Family Issues, 7(4), 382–390.DOI：10.1177/019251386007004003

[8]Robert J. Sternberg.(1986).A Triangular Theory of Love.Psychological Review,Vol. 93,No.2119-135

[9]Livingston, K.R.(1980). Love as a process of reducing uncertainty.In K.S.Pope(Ed.,On love and loving(pp. 133-151).San Francisco: Jossey-Bass.

[10][美]欧文·D.亚隆：《存在主义心理治疗》，黄峥、张怡玲、沈东郁译，商务印书馆，2015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