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半身下半身到冰火两重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从上半身下半身到冰火两重天》

2023年，我首次提出新二元结构的概念，并用上半身下半身的比喻说明这种结构的特点。当时，这还仅仅是一种迹象。最近这几年，这种迹象已经成为一种明确的模式，并成为很多经济现象背后的一个基本背景。由于涉及这个问题的文章比较多，图省事，今天还是借助多种AI工具，做一个概括兼评论性的回顾与总结。当然，我也增添了一些在AI整理中被遗漏的内容，想借此把自己这些年有关的观点更系统地整理一下。

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孙立平近年来围绕中国经济结构性问题，提出了一系列相互关联的分析框架。这些概念——新二元结构、三种现象并存、K型经济与冰火两重天——并非孤立的经济学标签，而是一个层层递进、相互印证的认知体系。其目的是在回答一个根本性的困惑：为什么科技进步如此迅猛、产业竞争力如此强劲，经济却如此疲弱？

新二元结构：上半身与下半身

2023年4月12日，孙立平在《通缩？什么样的通缩？不要将其与一般的通缩混为一谈》一文中，首次正式提出新二元结构的说法。他将这个二元结构的两个部分概括为：一元叫国计，一元叫民生”。他形象地说，也可以叫作上半身与下半身。

上半身的国计包括：解决卡脖子的高科技和高端制造业、出口产品中升级的高端部分、专精特新企业、军工及政府部门等比较重要的高端部门。下半身的民生则是指与人们日常生活相联系的部分，包括广大民营中小企业、就业机会、日常消费等领域。孙立平当时用一张“8”字形的示意图来直观呈现这种结构——一个闭环中，资源在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不仅分布严重不均，而且流动严重受阻。

孙立平特别用出口与就业的关系来说明两个部分之间循环的中断。

在过去，出口的主要是所谓中低端产品，而中低端产品大多是劳动密集型的，可以吸纳很多人就业。因此，那时的经济发展成果可以通过出口和就业，以打工者工资的形式流入下半身的民生之中。他举例说，从2005年到2010年，全国农村居民人均工资性收入从1175元增至2431元，年均增长15.7%，占总收入比重从36.1%提升至40.2%。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许多农民家庭翻新了房子，购买了家电，有的甚至购买了小汽车。农村居民的恩格尔系数也从2005年的45.5%降至2010年的41.1%。

但近些年来，中国出口的势头很猛，甚至可以说，出口已经成为中国经济增长的主要推动力，但现在出口产品的结构变了。以机电产品为代表的高技术、高附加值产品在出口中的占比越来越大。相反，传统的劳动密集型产品，如纺织品、服饰、玩具等，其出口比例已从21世纪初的20%左右下滑至12%左右。

其结果是，出口产业升级了，产品竞争力增强了，但吸纳的就业越来越少，经济增长的成果被封闭在上半身，无法传导到下半身，从而切断了上下半身之间的经济循环。

从通缩的角度说，孙立平认为，新二元结构意味着并不是整体通缩，并不是整个社会缺少钱，而是市场上看起来充足的货币，主要流向了国计的部分，在上半身中循环。特别是在这轮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科技浪潮中，在行政与市场因素的双重作用之下，资源更是快速积聚到高科技产业。而由传统产业和民生构成的下半身，则受到明显的挤压。因此，尽管一些经济数据表现还不错，但人们感受到的却是失业、收入下降、债务压力和预期变坏。

三种现象并存：一个看似矛盾的现实

从2024年开始，孙立平反复强调他对中国经济现状的三个基本判断。这三个判断，实际上就是新二元结构在经济上的具体表现：

第一，科技进步非常强劲。这些年中国技术创新进步的速度非常快，迭代也非常快，特别是中国科技成果产业化的能力非常强。前几年的新三样还是指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和光伏产品。而现在的新三样已经是指人工智能、机器人和创新药了。孙立平的判断是，与世界先进水平比，特别是与美国比，尽管在很多领域还存在相当差距，但这个差距在不断缩小。原来很多是代差，甚至不止一代，是好几代。现在很多已经是代内的差距。

第二，已经形成了一种极具竞争力的产业链优势，特别是在国际市场上几乎所向披靡。这个竞争力是哪来的？很多人将其归结为政府补贴。孙立平曾以不到20元的全套烤鸭为例，说明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他不否认政府补贴因素的存在，但他认为，除了补贴的因素之外，产业链的完整性以及经济中的那些微小创新和改进，起着重要的作用。

第三，经济的疲软也是一个事实。现在，大家都能感觉到一种肉眼可见的萧条，做生意的觉得钱越来越难挣，普通人觉得工作越来越难找，在大街上，随处都可以感受到这种萧条，很多店铺关张倒闭。在消费上，近年来各级政府采取多种措施以拉动消费，但收效其实都非常有限。

孙立平认为，这三种现象的同时存在，是新二元结构在现实经济生活中的一种典型呈现。而其中问题的实质，就是突飞猛进的科技、非常强劲的竞争力如何能将经济整体拉升起来。

孙立平曾经试图用熊彼特的创新理论来探讨其中的逻辑及存在的问题。熊彼特特别强调创新对于经济发展的作用，但他同时也指出，技术进步并不能直接推动经济增长。技术创新要能引发经济繁荣，中间必须经过产业革命和消费革命的环节。

如果从这种思路来看，上述三种现象并存状况表明的是，科技的进步并没有打通产业革命特别是消费革命的环节。而要打通这个环节，需要一系列的经济与社会条件。

冰火两重天：结构性分化的动态呈现

从2025年年底开始，孙立平不断在重复一个判断：2026年中国经济的一个突出特征，将会是冰火两重天。相对于疫情管控结束之后长期低迷的走势而言，这是一个重要的变化。而冰火两重天，实际上就是新二元结构的一种动态呈现。

孙立平指出，实际上，从2025年开始，中国的A股市场就不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瞩目的结构性分化。一边是科技板块红红火火，科创50、创业板指的高歌猛进，AI算力、半导体、商业航天这些赛道的龙头股涨幅动辄翻倍，北向资金、社保基金这些长线资金扎堆涌入，形成了局部的结构性牛市；另一边则是传统权重股步履蹒跚，大量中小盘非主线个股更是持续沉沦，成交额日渐萎缩，不少股票全年跌幅超过30%。

这就是冰火两重天在资本市场中的一种呈现。

股市是实体经济的一个缩影。从2025年开始，中国宏观经济同样呈现出冰火两重天的走势。从产业层面看，一边是高科技和高端制造业的高歌猛进，AI、新能源、生物医药这些新兴产业的增加值增速均超过10%，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而另一边则是传统产业的艰难调整，尤其是房地产和钢铁、水泥等传统制造业。他指出，可以预见，随着围绕人工智能国际间竞争的加剧，资源的集中度将会进一步加剧。

按照孙立平的分析，进入2026年，这种冰火两重天的趋势就更是明显。火的一面是，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2.5%，明显高于规模以上工业增速，对工业增长贡献率高达32.6%。航空航天器及设备制造业增长17.7%，集成电路制造增长49.4%，工业机器人产量增长33.2%。同时，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增长10.6%，租赁和商务服务业增长12.2%。

冰的一面则是，房地产开发投资：一季度同比下降11.2%，仍在探底过程中。相应的，建筑及装潢材料类等地产链相关消费同比-9.0%，家具类同比-8.7%。从总体看，一季度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2.4%，汽车类零售额同比-11.8%。居民人均消费支出同比增长2.6%，明显低于收入增速。

他特别指出这当中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就是资本向极少数高科技行业所形成的对其他产业的挤压。如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创投市场共发生融资2,865起，总额达2,560亿元，同比分别增长52%和48%。其中，具身智能赛道以105起融资、243.73亿元的规模断层式领先，创新药赛道紧随其后，融资额达117.54亿元。而其他行业则受到资本市场的明显冷落。这无疑进一步加剧了冰火两重天，火的更火，冰的更冰。

新二元结构的背后是发展模式

孙立平从新二元结构、三种现象并存到冰火两重天这三个概念，构成了一个层层递进的分析框架：

新二元结构是结构性原因——经济被分为国计与民生两个相互割裂的板块，资源分布严重不均；三种现象并存是表面症状——科技进步快、产业竞争力强、经济却疲弱，三者同时存在正是新二元结构的外在表现；K型经济/冰火两重天是动态呈现——在收缩期的大背景下，这种结构性分化不是短期的周期性波动，而是长期分化的趋势。

而在这一切背后的，实际上是发展模式的问题。

孙立平认为，在发展遇到阶段性瓶颈的时候，我们实际上是在面临着一个非常重要的选择：活跃消费还是科技破局？

孙立平认为，下面这种选择的理由似乎足够充足：以国家主导的创新、促进制造业转型升级、以出口增长寻求产品出路的模式。这样的考虑当然有其道理。第一，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带领国家迈入高收入国家行列。第二，在高水平上实现共同富裕，即通过扩大这些高薪岗位的规模，有效提升居民收入，壮大中产阶层，让经济发展的成果惠及更多的人。第三，应对人口老龄化挑战。尤其是是应对老龄化社会人口红利消失劳动力短缺问题。第四，确保经济安全。第五，解决债务问题，让经济增长的速度跑赢债务累积的速度。

但这种模式一运转起来，问题就出来了。在上半身，现在是高科技、高端制造业与出口已经在形成一个闭环。但这个上半身对国内经济来说是封闭的，发展的成果无法流到下半身，甚至有时还得靠下半身输血，因为出口环节直接创造的税收远低于退税金额。这样一来，整个经济似乎越来越成为两个各自独立运转的系统，而不能实现经济整体的顺畅循环。

所以孙立平说，循环是中国经济的根本问题。

为此，孙立平主张的出路不是强刺激，而是修复。修复的核心是疏通上下半身、促进经济循环，这或许比任何强刺激都更为根本，否则就会形成外部强大，内部羸弱的双轨经济。

孙立平曾经多次对中国、美国、前苏联的经济模式进行过对比分析，并在此基础上指出，即使是从大国竞争的角度说，谁能够解决内部经济循环的问题，谁能够造就内在的发展动力，谁就会在竞争中处于优势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