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底层原子的火并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读极昼工作室《妻子难寻，闪婚的男人困在花果园》的报道，一边读一边发弹幕一样发感慨：

“评论区似乎看不到同情”

“看这种新闻就会想，社会到底在靠什么运转”

“这不明摆着骗局吗？不过除了骗子，没人能说到他们心里去”

“感觉是被需求催化出来的一个畸形产业”

“‘内需’在这方面真旺盛啊”

“还是觉得悲哀。不仅是个体觉悟的问题，有很强的社会属性和文化属性”

说的是，近年贵阳花果园因“闪婚流水线骗局”频频闯入公众视野。来自多个省份的男性，花几十万在这里“闪婚”，婚姻持续几个月后，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就以各种理由跑路，人财尽失。一些案件已进入司法程序。

稍有同情心和同理心的人，看见诈骗类新闻，都能想到一个词：“受害者有罪论”。骗子之所以能够得手，往往都研究并利用了人性的某种弱点。如果再对受害者横加指责，既是在弱者的伤口上撒盐，也有为骗子开脱的嫌疑。

拿花果园“闪婚”产业来说，中介机构的嫌疑是最大的，因为他们是组织者、策划者，而且拿走了利益的大头，中介费比女方拿走的所谓彩礼都多。在法律意义、社会意义和民生意义上，我们都希望当地对这一畸形产业进行彻底清理，对幕后的操盘手依法严惩，尽力追回资金，补偿受害者。

不过在关心法律进程的同时，文化上的反思也不宜搁置。

使我产生“只有骗子可以懂他们、愿意懂他们”联想的，是这样一条信息：对这些千里迢迢过来，花几十万做结婚梦的男人们来说，花果园闪婚业的宣传是这样击中他们的渴望的——“3到7天领证，骗婚包赔”。骗字都写在额头上了，就因为后边有个毫无约束力的“包赔”字样，就敢孤注一掷。

“闪婚”原本是与浪漫有关的字眼，一对男女相信爱情，相信一见钟情，所以省去相互接触、缓慢了解的世俗流程。然而这些“闪婚”骗局的飞蛾扑火者，虽然大都没有情感经历，却“务实”到了极致。他们和他们背后的家庭，都不相信会有异性出于纯粹的情感考量选择他们。这是他们在生活中，也是在家乡“相亲市场”上得到的冰冷的结论。所以他们决定花大价钱去异地博一把，这就是输急了要翻盘的赌徒心态。

不能不说是极具荒诞感的“思想合流”，最下面的一群人和某些极端功利主义的暴发户一样，相信钱能解决情感诉求，完成家庭的再生产。他们相信，只要东拼西凑拿出一笔几十万的“巨款”，就能一劳永逸“买回”一个“踏实”“本分”的女人，跟自己老老实实“过日子”。在本地买不到，就去他乡买。比如他们看到女方家乡的闭塞艰苦之后，会感到放心，“这么穷，到我家能踏实过日子。”

讽刺的是，知情人介绍，闪婚的女生以云贵川居多，不仅因为经济条件，还因为“她们婚姻观没有那么传统，思想比较’先进’。”双方的诉求一开始就是错位的，因为错位才能被闪婚产业捕获和撮合。

对男方来说，他们是被家乡“相亲市场”驱逐的，他们能拿出来的彩礼总额在本地缺乏“购买力”。他们幻想可以去异地“降维打击”。但这个报道其实已经揭露了，资讯发达的今天，哪里都没有足够“朴实”或足够胆怯的女性等着被“购买”了。

而对另一头的女方来说，她们中的大多数应该都有贪财的动机。但这种以自身为赌注的游戏，即便称为骗局，也是相当酷烈而有风险的。甚至可以说，她们赌的是法治程度的完善，万一遇到被限制人身自由之类的情境，可以报警脱困。

但是和男方高度一致的是，她们也绝对相信金钱。有一个女孩说，自己来闪婚，也是想找真心对自己好的。她衡量真心的标准就是钱，“男人的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现在社会那么现实。”这都从哪里学到的？答案是到处。

拼图完整了。

都是从底层来，都没什么经济资源，都没什么文化、视野，都没什么温馨美好的情感经历，对家庭、爱情和自我的认识都是朦胧未发育的。

但是双方都迷信金钱，自己没有的那个东西。用自己欠缺的一个东西，去购买自己更渴望的另一个东西。

一方相信自己可以用钱买到另一半，也就是间接地买到下一代，对他们的家庭来说，买到的是在乡村熟人秩序做人的资格，从此就可以光明正大出门，不用再担心被人指指点点。

花果园闪婚产业的第一推动力，是远处乡村社会的家庭竞争，婚恋只是一个名头罢了，没人关心真正的婚姻，真正的情感。稀里糊涂弄来个对象，稀里糊涂弄出个后代，就完事了。这种大事，总是被敷衍的。

另一方则相信，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而由于她们的成长经历、受教育经历，以及破碎的情感经历，愿意付出真金白银向她们证明这一点的，只有上面这个群体。至于她们背后的家庭，可能从来没看见过这个女孩子吧。

最缺爱的，最不相信爱；最没见过钱的，最相信钱。

他们要不是同样压抑地足够深，迷失地足够远，这一生可能永远不会有相见的机会。

我不知道你看见什么，我看见底层原子的火并。双方都是被原生微观文化秩序排挤到边缘的游离原子，他们的选择却不约而同都是通过孤注一掷、自暴自弃，向自己求而不得的落脚点缴纳投名状，在水浒传里，林冲就是这样遇上的杨志。

现实是如何抽象到了这种地步，还是它从来都这么抽象？

愿我们还有力气说一声众生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