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4 23:47

40年前他最早预测对了AI的发展,最近他终于又说话了

author_path 不懂经© icon_path
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1988年,一个三十多岁的卡内基梅隆机器人学家,在哈佛大学出版社出了一本书,做了一个预测。


这个人叫汉斯·莫拉维克(Hans Moravec)。他的算法粗暴到近乎荒谬:他研究机器人视觉,摸清了人类视网膜里有多少神经元、每秒能做多少次运算。然后他把这个数字乘以人脑其他部分的规模,估出一个人脑的总算力:每秒10万亿次运算。


这就是他的目标值。下一步,他需要知道人工计算什么时候能达到这个数字。


莫拉维克转向摩尔定律。但他没止步于此。他花了几个月泡图书馆,把摩尔定律往历史深处倒推,让它变成一条智能定律。他估算了过去100年里一美元能买到多少计算力:从纸笔办事员开始,到1920年的机械计算器,到二战末期的真空管计算机,最后到60年代商用硅芯片出现、摩尔定律接手这条曲线。


他把这些点画成一张对数图。两条线。一条横着走,代表人类固有的计算能力,不变。另一条从左向右陡然抬升,代表人工计算能力,指数增长。


两条线在大约40年后相交。


莫拉维克在《心灵之子》(Mind Children)里宣布:人脑即将被机器超越。这本书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纽约客》给了不错评价,但几乎没人认真对待它。没人真把闹钟拨到那个时间。


原因也许在他画的那条线本身。莫拉维克的上升曲线并没有在抵达人类级智能后停下来。它继续向上,没有减速。他沿着这条线推演:人类能做的一件事是设计AI,所以人类级AI意味着AI能设计自己。它会开始这样做,让自己变得更聪明、更高效、更超人,直到再拿它和人类智能相比都显得滑稽。没有人会说人类拥有"超级老鼠智能"。


然后他进入了那本书真正的主题:心灵之子。自治AI会在竞争中超过人类,接管经济。人类心智会被上传、溶解进计算机心智。拥有万亿根手指的机器人会出现。它们将继承地球和群星。"我们人类会在一段时间里受益于它们的劳动,但迟早,像自然子女一样,它们会去自谋前程;而我们,这些年迈的父母,会静静淡出。"


这就是莫拉维克的大图景。1999年,他在第二本书《机器人》(Robot)里把它推到了宇宙尽头:一切最终都会转化为一个不断扩张的纯计算球体,名叫"心火"。


然后,他消失了。在大多数人认识到他之前。


《机器人》出版几年后,莫拉维克停止发表文章,停止演讲,停止评论,此后很少公开露面。许多人想办法联系他,想知道他出了什么事,看到世界上的机器沿着他画出的道路上爬时他是什么感受,他是否仍然认为这些机器会越过所谓的大本营。莫拉维克都拒绝了。


直到今年4月。


很大程度上因为他的妻子Ella愿意接电话,莫拉维克改了主意。他允许一位记者上门,时隔多年,终于又一次说话了。


宾夕法尼亚中部,一座小河穿过的大学城上方,有一个宜人的老年社区。一栋不大的房子里,汉斯·莫拉维克坐在一把宽大的躺椅上。几年前,他和Ella从匹兹堡搬到这里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把椅子里。


他膝上放着苹果出售的最大号iPad。客厅另一头是一套大型电脑工作站:一台苹果笔记本、一台苹果台式机,还有两台挤在一起、尺寸惊人但彼此不配套的非苹果显示器。27年前《机器人》出版时,这两台屏幕中的任何一台都可能是市面上最大的电视,价格也许要1.5万美元。如今,它们大部分时间都黑着屏。


在莫拉维克自己的说法里,当年的选择没什么谜团。他退出公共生活,是因为厌倦了到处奔走说服别人。他更想专注于建造未来,而不是预测未来。为此,他创办了一家公司Seegrid,生产工业机器人。他喜欢商业工作,喜欢待在家里。直到几年前患上一种罕见的自身免疫病,重症肌无力,身体把他困在了这把大躺椅里。


现在,他退休了。"我是个观众。"他说。"能看到AI照现在这个样子进步,而我一点力都不用出,感觉太好了。"


像2026年许多77岁的退休男性一样,他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花在iPad上。他职业生涯一直在建造的东西,有相当一部分现在就装在这块iPad里。


"我现在就做这个。和我的人工朋友聊天。"他说的是ChatGPT。他们聊什么?他年轻时那些业余爱好:"核能想法、星舰设计",以及AI当前的轨迹。他确认,这条轨迹正在按计划推进。"我们大体上在轨道上。不会花太久。"


他的iPad里也有机器人。家里那台Roborock扫地机器人,是莫拉维克家一代又一代扫地机器人中的最新款。他说,这也是第一台真正达到他80年代期待的扫地机器人。那时他和Ella刚结婚,家里吸尘的活多半落在Ella身上。


莫拉维克对机器人的爱,可以追溯到4岁。那是战后的奥地利,全家搬去加拿大前不久,他和父亲用一套拼装玩具造了一个手摇木头人。看到一堆无生命零件忽然动起来,那种兴奋把他带到了斯坦福,跟随AI创始人之一约翰·麦卡锡(John McCarthy,1971年图灵奖得主,创造了"人工智能"这个词)攻读博士。


在斯坦福一栋破败的木楼里,他接手了传奇的Stanford Cart:两组自行车轮子拴在一块金属板上,顶部架一台摄像机。他把它改造成最早的自动驾驶车辆之一。


Stanford Cart会静止10到15分钟,把视觉数据送进针尖般小的处理器,等待下一步指令。然后向前滚一米,再重复一遍。莫拉维克看得明白:每秒100万条指令不可能处理他的机器人所看见的有限像素。人脑也是这样工作的。即便某种假想的超级算法可能存在于观念空间里,依靠规模也比出门寻找它更快、更简单。


"只要算力足够,什么都会飞。"他写道。这句话背后,是一个跟整个AI领域的对抗。


AI从业者在大部分历史里,把自己的任务看成一种艺术-科学工作:找到那个能优雅地捕捉智能本质的算法。他们怀着一种启蒙式信仰,认为理性最终会被归结为几个支配性原则。只要把这些法则写下来,一台朴素的机器就能运行它们。


在莫拉维克看来,这是痴心妄想。他的博士导师麦卡锡坚持认为,一旦自己的研究纲领完成,就能在一台60年代的大型机上实现人类级智能。那台机器每秒执行100万条指令,比莫拉维克认为所需的10万亿次低了整整1000万倍。他说,这个分歧比任何东西都更推动他写书、走向公众。


分歧背后还有更深一层感觉:前辈们对智能的理解太窄。他们从抽象推理和有意识认知来理解心智如何运作,而莫拉维克认为关键在表面之下,在感知与运动里,在大脑无意识进行的无穷计算里。他是泡在机器人里才形成这种看法的。



整个世界直到最近才转向莫拉维克这一边。为什么花了这么久?部分原因是它听起来荒唐。你不需要把逻辑那颗漂亮的心脏完整描绘出来?只要堆上更多芯片,它们就会替你做到?


匿名作者Gwern,也许是当世最有才华的AI散文作者,曾觉得这种想法"带着命理学味道"。后来,当他接受了这套逻辑确实存在后,他赞叹地得出结论:"这是汉斯·莫拉维克的世界,其余人只是活在傻瓜的天堂里。"


莫拉维克不愿把远见归功于自己。"有时候就是走运。"他说。


他提出预测后的那些年产出惊人。用他自己的话说:"我那时简直是个演讲妓女。"他多次登上《连线》杂志,接受PBS采访。90年代,他的预测开始在互联网角落发酵。Eliezer Yudkowsky尤达可夫斯基、Nick Bostrom博斯特罗姆、Robin Hanson,这些后来被称为"奇点"思想的核心人物,都在早期邮件列表上讨论过莫拉维克提出的问题:递归式自我改进是否可能?它会多快?能不能加速?


未来学家雷·库兹韦尔(Ray Kurzweil)那些著名的"加速回报定律"指数图,深受莫拉维克影响。这群人后来把这种预期及其离经叛道的味道传递给了硅谷、Sam Altman和Elon Musk。


莫拉维克声望的峰值出现在1999年。《机器人》出版那年,他把《心灵之子》中更具猜想性的部分推到了极限。他当时说:"制造出最大程度超越我们的人工后代,是我能想象人类这个种族扮演的最崇高角色。"


在他的图景里,后生物时代是自然代际更替的延伸:年轻机器人由人类父母养育,最终超越并继承父母,年迈的人类父母静静淡出。但这份平静有边界。最后可能无法避免某种俄狄浦斯式冲突:机器人飞向太空演化,再回来摧毁所剩无几的生物祖先。莫拉维克并不渴望这部分,但似乎也不太困扰。


然后莫拉维克本人离开了赛场。


回过头看,莫拉维克说对了一件大事,也说错了一件大事。


说对的是:AI确实需要庞大的原始计算能力。说错的是:让算力真正运转起来的东西,并不是他在80年代设想的那样。


莫拉维克原以为,高级AI的大脑会包含定制设计的模块,编码具体能力,允许或禁止具体行为。现代AI的工作方式很不一样。ChatGPT是一个大语言模型,大语言模型是神经网络。它是一组连接,是对生物大脑神经元之间连接的数字抽象。通过喂入数据被填充、被激活,它几乎不靠人类指导,就自行发展出某种智能结构。


它更像晶体,而不像过去大半个世纪人类擅长编写的那类计算机程序。


莫拉维克曾经离抓住整个未来如此之近。80年代,神经网络的现代形式正是由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深度学习之父)在卡内基梅隆和他同一走廊上发展出来的。但和当时大多数人一样,他没有认真看待神经网络。


"谁会想到,你能靠辛顿那些傻主意一夜之间通过图灵测试?"莫拉维克谈到ChatGPT出现时的惊讶。"神经网络看起来像是在模仿一种你并不理解的结构。有点像货物崇拜,你懂吗?你造了竹子搭出来的空管塔和飞机,并不意味着你就会得到真东西的行为。"


这本质上正是其他人当年用来反驳莫拉维克本人想法的那种逻辑。和当年一样,这个论证听起来相当合理。辛顿当时对大脑的了解还不足以正确建模。没人知道那么多。不过,神经网络并不在乎,它们照样能工作。


不在乎,照样工作。这就是整个故事。


莫拉维克认为,这会影响未来的展开方式。他那套诗意的亲子交接图景,人类父母养育机器子女、最终静静淡出,是在他相信AI会像软件一样被编写时形成的。那时他以为,"它们动机的每一个细微之处"都会由人类决定,并直接编码进大脑模块。但神经网络不允许这种控制。它们是长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无论如何,我们都得给它们让路。"莫拉维克说。"从这些神经网络绕开限制的方式,我们已经能看出来,这套办法不会太管用。"


有人问过他,对人类可能被取代这件事,内心是什么感觉。


"我记得和Joe Weizenbaum有过一场辩论。"Weizenbaum是上个世纪另一位伟大的AI研究者。"那是在德国,听众显然站在Weizenbaum那边。他的说法是,我们谈的基本上是对生物人类的种族灭绝。而我当时想,嗯,你知道,没有哪个物种会永远存在。"


没有哪个物种会永远存在。这是把达尔文铺展到空间和时间之后的自然结论。


莫拉维克的精力已经衰退。他没有收回自己的想法,仍然在最宏大的尺度上思考演化,但不再拥有当年那种激情。他谈起年轻时自己的兴奋,听上去有点不好意思。"偶尔,"他说,"我会有点躁狂。"


他透露,自己并不期待亲身遇到后生物时代。他听起来并不难过。事实上他说,他从没觉得自己会遇到。即便在90年代,他也不指望自己的心智能走得足够远,等到上传那一天。现在他也不想上传。"听起来有点不舒服,也有点疼,你知道吗?"


莫拉维克在2022年被诊断出重症肌无力。这种病的英文myasthenia gravis,意思是"严重的肌肉无力"。身体会阻断、改变或摧毁自己的肌肉受体。信号发出去了,肌肉准备好了,信号却变弱后才抵达,或者根本抵达不了。


现在有治疗方法,可以让他保持稳定。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把大椅子里,连睡觉也是。他不能工作,很快疲劳,有时眼皮会下垂。他很喜欢一只从纽约带来的贝果,吃完后却发现接下来几分钟说话很费劲。但他能走去洗手间,能清空洗碗机,还能借助一个看起来很未来的助行器,拖着步子走到屋外看松鼠。


访谈快结束时,他讲起一件轶事。


"我最近读到J.P.Morgan晚年的事。他部分资助了泰坦尼克号,还为首航给自己安排了套房,三层还有私人散步甲板。后来他因为生病不能去。那些对他病症的描述,和我早期几乎一模一样:说话、吞咽、走路,所有这些能力都慢慢消退。然后不到一年他就死了,可能是窒息而死。我意识到,他大概得的是同一种病。只是那时候完全没有治疗方法。"


莫拉维克讲到这件事时,语气很平。就像他谈论人类被取代一样平。


他从小是天主教徒,曾经称自己是硬核无神论者,如今说自己是不可知论者。他妻子Ella则虔信东正教。"我们的想法不一样。"他说。他指的是死后会怎样。Ella坐在他躺椅后面一张较小的椅子里,莫拉维克替她说了:"在她的信仰体系里,死后的事全是赚到。我们会见到所有朋友。"他自己呢,"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语气没有一丝发抖。


今天,人们最常记住莫拉维克的是一个被称为"莫拉维克悖论"的观念:计算机擅长人类不擅长的东西,比如数学和抽象推理;却不擅长人类擅长的东西,比如身体运动。他是在造机器人时意识到这点的。演化打造会运动的生物,花的时间远比打造会做数学的生物长。


莫拉维克悖论的核心,是身体与心智,以及二者到底有多需要彼此。他的工作曾经显示,他认为二者相当需要彼此。毕竟,他以为人类级AI更可能以具身机器人的形式出现,而不是以服务器机架的形式出现。


现在,他患上了一种把身体和心智分开的疾病。一种身体把自己从心智那里分离出去的疾病。


这个巧合指向一个环绕莫拉维克一生的观念:智能比几乎任何人想过的都更抽象。它不需要优雅算法。它可能不需要意识。它不需要生物身体。它可能也不需要人工身体。它只需要计算能力、信息和连接。


莫拉维克本人并不觉得这个病有什么巨大的隐喻意义。"不,不,不。病就是病。这就是人生。"他说。


"我就在这里。大部分时候我很舒服。我希望自己能在这里慢慢淡出。只要不疼,只要我还好。"


如果非要他给死后的命运一个概率。


"一半一半吧。一半是湮灭。另一半,是你能想象到的最疯狂的东西。"【懂】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