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关于西北军务的讨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江宁知府 ，作者：印闲生

电视剧《雍正王朝》中有个很有趣的片段，讲的是雍正去军机处商讨西北军务，大发雷霆后又被八爷劝住的故事。

众所周知，八爷是四爷（雍正）上位过程中最大的竞争对手，剧里一直跟雍正明争暗斗，但当不涉及个人利益时，八爷偶尔也能呈现其王佐之才的风范。

故事背景是军机处收到西北战报，驻守在布善的将军阿尔泰称打了一场“胜仗”，歼敌200余名，己方阵亡73人，但一处重要粮库被敌军抢劫并焚毁。

阿尔泰一边请求朝廷嘉奖立功将士，一边要求火速运粮。

这里还有个细节，即阿尔泰的奏疏是先到了西北行辕，经大将军岳钟琪转奏到军机处的。

我们不妨简单地把岳钟琪理解为西北战区总司令，阿尔泰是西北战区下属的一个前线分战区的司令。

既然岳钟琪肯为阿尔泰转奏，某种程度上带有“附议”的意思，否则他完全可以暗中驳回。

雍正又不是傻子，当然能听出来阿尔泰所谓的“胜仗”是假，丢了粮食是真，那百八十人的“大捷”就是个幌子。

败了就是败了，竟然还大言不惭要求朝廷嘉奖，这让雍正十分生气，他当即下旨：“告诉岳钟琪，立刻将阿尔泰革职留任，戴罪立功。限他半个月之内也端掉敌军一个粮库，也允许他战死二百人。不然的话，锁拿进京交部议罪。”

说着说着，连帽子都气歪了。

历史上雍正以刻薄寡恩闻名，剧中这段倒是颇为应景。

眼看皇帝生气，在场的几位军机大臣都不敢说话，跟雍正关系密切的张廷玉只能先开口。

张中堂表示对于这件事的处理还需斟酌，倘若因为小败而重惩大将，那么大败又当怎么办呢？而且现在处置了阿尔泰，确实也没有合适人选替代他。

怎料张廷玉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雍正更生气。

领导最忌讳的就是“没了谁不行”，我们这么大的单位，这么大的企业，岂能迁就你一个人，被你给拿捏住？

于是四爷开始上纲上线，说自己不是生气他们打了败仗，气的是他们欺君，有点“我不要彩礼但要个态度”的意思，而且说着说着情绪逐渐失控，连“死了张屠户就吃带毛猪”这种话都出来了。

局面渐渐有些失控，隆科多等人均默不作声，张廷玉也不再说话。

可倘若真按照雍正的意思要求阿尔泰立即戴罪立功，限半个月之内也端掉敌军一个粮库，这种“远程微操指挥”前线将领该怎么办呢？搞不好会酿成大祸。

此时八爷叹了一口气，开始了一番堪称经典的劝谏。

八爷先是站在雍正的角度，把他最不能接受的“欺君”顾虑给摘除掉：“皇上，讳败冒功，这是边将多年的积习，他们不是冲着您而欺君，您大可不必为此动这么大的肝火。”

不得不说，八爷作为曾经的皇位有力竞争者，比张廷玉等臣子更了解雍正的心思。

张廷玉完全是站在丞相的角度来解释问题，只着眼于事情本身，而忽视了帝王那些深层次考量——你阿尔泰是不是欺负我是个新君，换成康熙爷在你们还敢这样上报吗？

八爷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诉雍正，边军将领没有那么多宫廷里的细腻心思，这不过是他们的惯常操作罢了。

此言一出，雍正先冷静了一半。

紧接着八爷又说道：“阿尔泰是从先帝爷西征的老军务，并不是无能之辈，布善那个地方是寸草不生的沙漠瀚海，他能长期留守，足以说明他是忠忱之士。我们不能以小过而重罚，那样会寒了边疆将士的心。”

想想也是，戍边打仗是何等辛苦、何等危险之事，你们这些王公大臣在京城里吃香喝辣，人家在苦寒沙漠里一待十几年。

说到底不就是被劫了一些粮食嘛，这点失误都不允许下属犯，那你干脆每次都御驾亲征算了，正好检验一下自己水平如何。

动之以情后，八爷又晓之以理：“倘若换一个生手威不服众，反倒会惹出乱子来，以臣弟所想，此事只能表面上装糊涂，承认阿尔泰小胜，尔后再命他乘胜相机进攻，在密折里给他点明，我想他自然会畏威怀德戴罪立功。”

雍正所谓的“死了张屠户就吃带毛猪”根本是胡扯，兵者乃国之大事，必须让最熟悉情况、最有机会打胜仗的人担任前线将领，哪能随便换个人就上？

因此八爷的意见是“此事只能表面上装糊涂，承认阿尔泰小胜”，然后“在密折里给他点明”。

下属有些邀功的小心思其实很正常，某种意义上是好事，就看领导怎么调动积极性。

通过表面嘉奖与密折下指令，既给了下属面子，又灌输了领导意志，恩威并用，这种巧妙的沟通方式一定程度上还能够拉近前线将领跟后方决策者的心理距离。

剧中八爷以擅长收拢人心著称，从对这件事情的处理上来看，确实非虚。

最后，八爷还不忘“教导”雍正一番：“兵凶战危，不同于政事，一旦错了就很难更改，臣弟恳请皇上三思而后行啊！”

这两句话虽然语气是臣子在上谏，但内容俨然就是在教雍正怎么处理军务。

行政命令发出去后如果不妥还能够修改补救，可军事指令发出去就是发出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不可能仗打了一半鸣金收兵。

电影《大决战辽沈战役》中有个名场面，101在站台踱步，突然喊：“刘亚楼，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调整……”

说完101加了一句：“复述一遍。”

待确认无误才由参谋长向各纵队下达指令，足见其严谨缜密的风格。

至此，八爷的劝谏完美收官，既避免了对边军将领的错误处理，也收回了“限半个月内端掉敌军一个粮库”的荒唐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