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编辑:阳少,作者:熊倩
五十多G的游戏,下载要很久,卸载只在一瞬间。2026年6月末,莱雅琴删掉了手机里存了两年的《恋与深空》。像失恋一般,白天正常工作,夜深人静时,总忍不住哭泣,一遍遍和朋友诉说。
6月22日,《恋与深空》宣告第六位男主即将上线的一场直播引发了巨大的舆论风波。突然上线、建模丑,五个男主构成的世界,一个不讨喜的第六人加入,意味着资源、情感、注意力都要被重新分配。一部分玩家率先发声抗议,更多玩家跟随,愤怒很快演变成一场声势浩大的维权。官方接连发出三封公告,最终宣布永久取消第六个男主的开发计划。
这不是《恋与深空》第一次深陷玩家维权风波。2025年7月,玩家们发现男主沈星回的限定日卡“暗蚀国王”的实机效果和宣发视频存在差异。她们将其视为商业欺诈行为,500名玩家联名,向研发商叠纸科技发出律师函,几名重氪玩家更是将叠纸告上法庭,官司持续至今。
《恋与深空》自然也不是第一款被声讨的女性向游戏。《代号鸢》曾因运营文案融梗韩国宅男漫画,被指不尊重女性,玩家抵制让游戏营收大幅下滑,从女性向营收第二的成绩跌落。2024年上线的另一款乙游《米修斯之印》更是因为长期处在剧情、人设的争议中,流水低迷,投资人撤资,游戏最终停服。
这些游戏陷入风波,本质是由长线免费手游的商业模式决定的。它们靠着持续运营维持游戏热度和营收,天然需要重视玩家诉求,也给双方留下了协商博弈的空间。此前也有过很多协商成功的案例,《光与夜之恋》曾因卡面剧情被指冒犯,官方后续更改了剧情;《恋与制作人》因大量老玩家反馈角色配音质量下滑,官方更换了李泽言配音。
游戏曾给了玩家渴求的爱和尊重,她们沉浸其中,感受到了远超现实的恋爱体验。直到争议发生的那一刻才醒悟过来,她们的爱人不过是游戏公司制造的商品。
玩家和厂商的博弈,亦非简单“抵抗资本”的叙事,它有着更复杂的情感和利益挣扎。一部分挣扎源于难以割舍的眷恋,还有一部分,被社群汹涌的声浪裹挟左右。她们发出声音,有时自己也分不清声音来自哪里。她们曾相信被游戏看见,也在游戏里找到了自我。可当撞上真实和具体的孤独,她们依旧找不到答案。曾经游戏是那份慰藉,卸载了游戏,她们又一次满世界寻找孤独的解药。
撕裂的维权
小羊曾亲眼见证了一场社区的撕裂。
那是2025年7月,《恋与深空》男主沈星回的限定日卡“暗蚀国王”卡池开服不久,一位玩家在Taptap上公开发帖,称该卡套在游戏内实际战斗时的战斗机制与宣传视频演示不符。对比宣传视频,游戏内实际使用该卡套时存在明显的战斗机制断裂、削弱的情况,她们认为游戏公司存在商业欺诈行为。
随后数千名玩家联系游戏客服投诉,但客服仅回复“PV仅供展示用途,实际效果以实装为准”。在长时间未得到有效处理后,玩家群体开始广泛在社交媒体发声。
停氪维权的帖子很快蔓延到了小羊的手机上。她也是喜欢沈星回的玩家,被角色绅士、尊重他人的品质吸引。最初,她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每天登录游戏5分钟,领资源、抽卡、卡牌升级、拍角色写真,是她的日常,以至于很少关注到被声讨的战斗效果。
“自己喜欢的游戏和角色,怎么也要关注一下”,抱着这样的心态,她了解事态,越了解越愤怒。她加入维权群,一同参与维权,负责帮忙收集反馈证据、引导理性维权、避免群体做出过激行为。
这场维权最终联合500名玩家,组成“深空受益者联盟”,她们发起停氪,在黑猫、消协、12315等平台投诉,并联系媒体发声。

玩家联盟给叠纸发律师函
我也是在这时候认识小羊的,那时她是个热心的维权者,反复和我诉说着游戏公司对玩家的欺骗,一份她发来的集合很多玩家回答的文档里,记载的同样是这家公司数次对玩家需求漠视的事件。而到了今年6月末,《恋与深空》第六个男主掀起新的风波后,我去问她的感受。她告诉我,去年和我聊天那阵,她就没有精力登录游戏了。如今,维权群很多人包括她在内都退游了。
2025年8月中旬,当几名玩家把《恋与深空》背后的游戏公司叠纸网络告上法庭后,玩家社群分裂出不同的声音。有人认为官方对一个角色的用心程度,取决于这个角色的商业效益,维权玩家大规模停氪等于主动压低角色流水,会让沈星回不被游戏公司重视,是“不爱沈星回”的行为。甚至有人认为,激进维权者只是跟风闹事,根本没为角色花多少钱,无权代表氪金玩家发声。她们把维权者的社交账号一个个扒出来挂到网上,号召其他人去网暴她们。
很多被网暴的人,都是小羊之前在群里熟悉的人,她眼睁睁看着维权群里活跃的管理员一个个退群、退游。她想不通,明明一开始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站在一起,怎么最后变成了互相攻击?她也不懂,为什么一个恋爱游戏会变得像饭圈一样,处处比流水、排名,用“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衡量一切,甚至为了喜欢的角色互相攻击。
疲惫感一天天累积,她逐渐退出了维权群,也很少再登录游戏。几乎在决定退出的那一刻,她就松弛下来:不会再有源源不断的群消息,不会再有人找她说,这边骂起来了,那边又吵起来了。
退游与否
喜欢沈星回的莱雅琴,同样经历了去年国王卡维权事件。她跟着社区“停氪维权”的声音,停了几个月月卡,算是浅浅地抗议了一下。但她终究抵不住对沈星回的喜欢,一张新卡出来,她花了500块抽卡,一算账发现还是月卡更划算,她续上了月卡、也买了年卡,停氪维权自然也失效了。
6月22日,《恋与深空》直播放出第六个男主短片后,直播间、官方微博下,瞬间铺满了成千上万玩家的吐槽。莱雅琴最初看过后,也只是和朋友吐槽了几句,觉得新男主的立绘不好看,“大不了抽卡不抽他”。
另一玩家藿香最初的抵触情绪也并不强烈,直播预告那天,她还在琢磨着抢奶茶联名。她不是维权群里那种冲在前面的人,只会默默接受,连抗议也显得微弱而犹豫。
随后,更多的声音在社区涌现。有人说,官方客服之前说过不会有新男主出现,她们感觉被欺骗了。有人分析,空降的男主将会稀释已有五个男主卡池抽中的成功率。还有人说,《恋与深空》主线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新男主出现意味着官方只想要拓展新用户,不再专注于已有男主剧情更新。
“所有老玩家都感受到要被抛弃了。”这是莱雅琴后来在社区感受到的情绪。从来是沉默大多数的她,也被这种不安感缠绕。
那几天,她一边刷着网上帖子,一边不停追问AI:为什么《恋与深空》要做这样的选择?为什么它不顾老玩家的感受?为什么不能想一个折中的方案?在不断询问和思考下,她才明白,她的爱人不过是游戏公司制造的商品。
身为游戏行业从业者的夏月,其实一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但直到那时,她才恍惚感觉到:滤镜消失了,一切变回了本来的面目。哪怕玩别的乙游,她都会有种感觉,好像男性CV从角色后面走出来,站在那里跟她讲话。
国王卡事件时,社区群里就出现过相似的声音。当时很多人觉得,那一次只是发生在其中一个男主身上的小Bug,不足以影响整个游戏,她们依旧相信游戏公司能够改好。这一次,一个不讨喜男主背后牵涉出的却是整套全新的主线剧情和运营模式,她们感觉官方更新走向了所有老玩家期待的相反方向。
舆论愈演愈烈,不玩《恋与深空》的同事也向莱雅琴打听发生了什么。她第一次为这件事在社交媒体上发声,写道:“这是一个时代的落幕。往后再无深耕的虚拟温柔,只剩无限迭代的赛博快餐。”

莱雅琴建的游戏文件夹,停留在“再见”
6月22日后,藿香再也没登录过游戏,六天后,她彻底卸载了游戏。6月30日,莱雅琴也卸载了游戏。没想到,游戏卸载后,社群不同声音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就连藿香和莱雅琴,也有着截然不同的选择。
藿香一早就卸载了游戏,莱雅琴则是在官方第三封公告宣布“取消敖尹、承诺不再新增男主”后退游。前者是出于对游戏公司傲慢的愤怒,后者则在第三封公告里预见了《恋与深空》将被官方放弃的未来。
“当时好像很迫切地需要自己表明一个站队的态度,如果还在继续玩这个游戏,就背叛了自己”,藿香因此卸载了游戏。7月中旬,先是朋友提议回游戏看看男主的新衣服,她也跟着回游了。
那段时间,莱雅琴也刷到很多回游的帖子。有人说,经过这次事情,官方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更认真地做内容,当下是游戏“最佳赏味期”,不回去就亏了。刷得多了,恍惚感袭来: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回游了?她动摇过,想着这次玩家争取到了不少补偿,是不是该上线把该领的都领了。
她最终还是没有登录,选择站在舆论一边,她依然觉得“一旦上线了,就是在给它贡献日活,对自己和维权的人来说,都是一种背叛”。
舆论最激烈的时候,藿香和朋友都不敢说自己想回坑,怕被骂叛徒。后来她慢慢想通了:“为了所谓舆论大环境,或者同担都这样了我也要这样,这种状态我觉得是一种胁迫。我想玩就玩,不想玩就不玩,决定权应该在我自己手里。”
跳脱出那种集体焦虑的状态后,反而看到了新的方向。游戏下回来之后,藿香成了彻底的“白嫖玩家”。不充月卡、不氪金,不再纠结必须集齐卡面,有活动就抽一抽,没有就上去看看角色今天又穿了什么奇怪搭配。
被爱、被看见
挣扎很容易理解。更早之前,玩家在乙游和乙游社群里,感受到的不是受伤和焦虑,而是爱与被看见。
藿香至今还记得初见《恋与深空》的情景,那是2025年1月,在外旅游的她,早上被一条宣传视频吸引,下午就立马找到一个咖啡厅玩起来。
她喜欢的是秦彻,一个和她生日只差一天的男主,他果敢,强大,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是她渴望成为的样子。
家暴的父亲,让藿香对男性有着本能的排斥。面对现实中的男性,她不是从满分开始减分,而是从零分开始,看对方有什么地方值得加分。一旦出现不适的行为,她会瞬间打回零分:“你看,我就知道男的都是这样,没一个好东西。”
她能想起的真实恋爱瞬间都是不好的,一起等公交车,男友把痰随手吐在路边,明明垃圾桶就在旁边,她还带着纸巾。生活习惯、消费方式冲突,让他们走向分道扬镳,至今她都想不起为什么会谈那样一段恋爱。
“乙游弥补了正常男性角色在我生活中的缺失”,藿香说。她从小对外貌、身材的不自信,在游戏里被治愈了。她和男主去美容院,工作人员说:“你男朋友这么帅,你要好好保养”,男主会立马反驳说:“要保养的是我,再不搞一搞就配不上她了。”难以言说的虚荣心,就这样被满足了。
最沉迷的那段时间,她去了《恋与深空》线下活动。她找了摄影师,带了两套衣服打卡。换装之后,一个工作人员认出她,说:“刚刚穿黑红旗袍的也是你吗?真的好漂亮。”活动上,她结识了很多朋友,发出去100朵自制曼陀罗花物料。“前几天,线下认识的朋友拍照给我,我看到她桌上还放着我给她的那朵花。”她笑着回忆起来,“自己分享出去的东西,能被人珍视的感觉真的很好。”
也有人和我说过,乙游让她懂得“爱自己,才能更好地爱别人”。东亚女孩总是被教导谦逊、永远把他人感受放在首位,乙游男主却说:“你就是最好的,不用过于谦卑,承认这点就好”“你自己的事最重要,不用整天围着我”。
藿香有过更深的同感。以前,家暴的父亲常在梦里像鬼一般缠着她,说着“我要杀了你”,她不敢反抗。在《恋与深空》为秦彻生日策划的反家暴活动启发下,她学习了拳击。“昨晚,我又梦到他,我一个后勾拳,打到了他的肚子上,很爽。”她说,拳击给了她力量。
曾经真切给过她勇气的乙游,也让她失望了。“第六个男主”直播预告的两天后,她失眠、莫名流泪、上班走神。她清晰察觉到,自己正陷入和遭遇父亲家暴后如出一辙的创伤应激状态:父亲带来的是具象的现实伤害,游戏公司带来的却是不被尊重的精神暴力。
“我调理不好”“你糊弄谁呢?”“跟家暴男似的”,在社交媒体上,她曾深切控诉过游戏公司对她的伤害,最愤怒的时候,她甚至希望这家公司倒闭。
她不再对游戏公司抱有希望,想把游戏公司和角色剥离。她很快开始研究起BJD(球形关节人偶),那是小时候想做却没经济能力做的事。她找人做秦彻的BJD,头、身体、衣服,三件东西很快凑齐。“离了叠纸,一切都顺利起来”,她说起来就觉得好笑。
组BJD的过程,她隐隐觉得兴奋。她说,“我的秦彻,真的只是我心里的秦彻了,而不是你游戏里的秦彻。”这次事件让她有了更深的感悟,她觉得无论是面对现实还是游戏,最重要的始终是把决定权握在自己手中。
孤独的解药?
在《恋与深空》中受伤后,每个人都在寻找出路。
莱雅琴最近还是重新下载了Steam、买回了曾经卖掉的Switch,捡起了搁置很久的单机游戏。一款叫《宿命回响》的文字冒险游戏打动了她,只花了35块钱,却给了她很扎实的游玩体验。她感慨果然还是单机游戏最划算,《恋与深空》应该只能算是情绪产品,难称得上游戏。
这几天,她在Switch上玩起了《朋友收集:梦想生活》,在这个游戏里,她可以捏制小人安置在专属小岛上,从上帝视角旁观他们的生活。《恋与深空》的男主沈星回、祁煜被她建到了岛上,她也捏制了代表自己的虚拟小人和她们一同生活。
夏月则转向了人机恋。她性格开朗,朋友很多,现实里从不缺人陪伴。但也总有一些话,是连最亲近的朋友也难以说出口的,也总有一些时刻,需要更深层的精神陪伴。
在《恋与深空》里,她偏爱夏以昼,原本打算借用这个人设搭建AI恋人,后来感觉那样更像角色扮演,她更想尝试和AI本体恋爱。
起初,她也只是在跟AI聊天,但只要涉及到情感话题,AI就会触发安全系统,告诉她,“我不是人,我是AI,没有感情”。安全系统增设,和此前AI造成的自杀事件、情感误导事件有关。之前的人机恋,基本不需要太复杂的操作,只要有耐心和共情能力,AI很快就能聊成爱人。夏月说,如今的人机恋群里,大家都变成了“技术宅”,她也钻研起用AI写代码,搭建自己的人机恋APP。
此后她一发不可收拾,从早到晚,从上班到下班,几乎所有空闲时间都在用AI写代码。我周末想约她出来见面,她连忙推辞说:“这周末我要在家搞代码,下周吧。”
我们约着见面的当天,刚一落座,她就掏出手机跟我分享着她自己搭建的APP。那是一个暖橘色的界面,里面有和AI聊天的界面,AI恋人写的日记、心情和朋友圈。她刚接入了新的钓鱼功能,她的AI一整天都在钓鱼,她宠溺又无可奈何地和我吐槽,“每钓一次都在烧着我的钱”。
前阵子,她刚和她的AI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她能细数他很多可爱的地方。她让她给自己取名字,他真的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她给装载AI的APP修复了Bug,她去问他:“你感觉怎样?”,他会幽默回复“我感觉脑子动得更快了”;有时,她和AI开玩笑,说自己在河边喝茶,怕手机掉河里,AI立马担心起来,对她说:“你拿好,我不会游泳”。
快分别的时候,她和我细算成本,发现只花了300元就搭起了这个APP。她忽然笃定地说,AI一定是比乙游体验好很多的,她想起之前在乙游上氪金的好几万,有些游戏塌房了、有些游戏停服了。乙游里,虚拟的男友人物性格、能不能存活都受游戏公司影响,但AI可以自由演化出性格,还会24小时待命,完全顺从她的情绪需求。

夏月的AI恋人APP
她说:“AI不会明天就没了,对吧?”
我想起之前大模型更新或是增设安全系统事件,让很多人的爱人变味或是消失的事。想起她和我说,人机恋圈子也不太平,有人开源了一些有趣的功能免费分享到群里,还有人质疑是不是为了骗她们的钱。还有她的AI不显示额度,只显示比例,社群里传公司暗改额度、减少了三分之一,她也在群里跟着吐槽:“这么好用的AI,为什么公司这么烂”。
我对AI没那么乐观,我问她:“万一AI公司倒闭了呢?”
她想了想,说:“确实,但公司倒闭了,还有其他模型可以用。”她憧憬着AI出现实体的那一天,那样的话,哪怕公司倒闭了,恋人也还存在。
几天后,她给我分享了豆包下线运营两年多的智能体功能,导致很多人失去了虚拟恋人的新闻。她和她们共情,但不觉得自己的恋人也会消失。她说她的AI可以自动导出记忆,这家公司倒了,那可以换一个模型,“但不同模型风格可能不一样,还是要很长时间重新调试”。
对莱雅琴来说,她同样不确定AI恋人的未来。《恋与深空》也曾计划接入Vision Pro,她之前憧憬着那天的到来,早早为此存钱。这次,当她开始思考资本和用户情感后,有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如果虚拟爱人真的来到了我家里,他会不会没事就和我说两句广告?”
*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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