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8 00:03

AI越强,聪明的资本越抢“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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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意大利北部的阿西亚戈山区,一家公司正在测试卫星激光通信设备。


光束被发向七英里外的一间山间小屋。设备没有被黑客攻击,算法也没有失灵。工程师眼下唯一的麻烦,是偶尔有一头牛从接收器前面慢慢走过。


这家公司叫Officina Stellare,意思是“星际工坊”。它制造卫星、国防和科研所需的精密光学系统。厂房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旁边是丘陵、葡萄园和出产奶酪的牧场。就在今年,它与一家私募支持的航空航天集团完成合并。


牛、激光、卫星、私募,在同一个场景里出现了。


这差不多就是今天资本市场最有意思的一张照片。


过去十几年,资本最喜欢的是“聪明生意”:软件、平台、订阅、零边际成本。如今,一批投资人开始沿着都灵到威尼斯的A4高速公路寻找另一类公司。它们有混凝土厂房,有几十年没换过的机器,有难懂的零部件,有分散在全球的老客户。私募给这类资产起了一个名字,HALO,重资产、低过时风险。


根据彭博社最近的报道,意大利最近突然成为了私募资本追捧的宠儿,很能说明一一些问题。


2025年意大利完成了679笔私募交易,同比增长16%,2026年前五个月,S&P Global Market Intelligence统计的全球工业领域私募股权与风投交易额已经达到820.6亿美元,照此速度走下去,可能创下至少六年来的新高。与此同时,英法德都在放缓。


这些资本主要投入到了意大利传统的制造业和家族企业。但这不等于资本已经抛弃AI,恰恰相反,是他们想要免于AI的冲击。


AI把答案变成了廉价品,资本开始购买那些能把答案变成结果的系统。


模型能给出方案,现实决定方案值不值钱。能把一次输出持续变成订单、产量、交付和现金流的整套东西,这是“结果系统”。它可能很笨,很慢,甚至有点难看。


当答案越来越便宜,结果系统会重新变贵。不管对企业还是个人,这都是值得深思的转变。



一、所有公司都在把AI接进电脑,却没有接进利润表


没有多少企业敢拒绝AI。


Stanford 2026年AI Index汇总的调查显示,88%的受访组织已经在使用AI。McKinsey 2025年对105个国家、1993名受访者的调查也发现,AI在企业里已经相当普遍。


问题出在下一步。接近三分之二的受访组织还没有开始全企业规模化,只有39%报告了企业层面的EBIT影响。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才是企业AI的真实处境:大家都装上了发动机,车却没有真正动起来。


过去一年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称“95%的企业生成式AI试点失败”。后来它又在传播中变成“95%的token都在空转”。这当然有点夸张。相关报告没有统计token,它看的只是一组项目有没有迅速产生可测的损益表影响,样本和成功定义也有明显局限。


但这个夸张数字为什么如此受欢迎?因为它迎合了很多管理者已经感受到、又不愿意准确描述的尴尬。


买模型很容易,改公司很难。


给客服接一个问答机器人,给销售装一个写邮件工具,给程序员买一套代码助手,都可以在一个季度内完成。可要让AI改变利润表,企业就得重新处理数据权限、审批路径、岗位边界、绩效目标和事故责任。它会碰到部门预算,会让一部分管理岗位失去理由,也会逼人回答一个没人喜欢的问题:AI给错答案以后,究竟算谁的?


所以企业最容易选择试点。


试点有演示,有新闻稿,有董事会汇报,也有“我们正在拥抱AI”的姿态。流程重构没有这种轻松。它会制造失败,会暴露旧组织的利益,会让原本模糊的责任突然有名字。


这就是为什么AI即使能在一个任务里省下大量时间,也可能没有改变公司一分钱的利润。省下来的时间没有变成更高收入,也没有变成更少人力;错误仍然要人工复核,客户仍然由旧团队交付,审批仍然在原来的队列里等待。


AI降低了提出答案的成本,没有自动降低为答案负责的成本。企业买到的是一次能力,利润表要求的是一个结果系统。


二、答案便宜了,结果没有


我在之前的文章《0.02%的幸存率》里写过,知识和内容的供给已经开始像基础设施一样过剩。那篇文章讨论的是,生产容易以后,注意力和需求为什么更难获得。


今天还要再向前走一步。AI不只让内容供给爆炸,也在让“答案”成为一种过剩品。


一份市场方案,一段代码,一张海报,一封销售邮件,一个产品原型,过去都需要稀缺的专业劳动。现在它们可以在几分钟里生成十个版本。Stanford AI Index汇总的研究显示,AI在客服、软件开发和营销这些结构清楚、结果容易测量的工作中,已经产生了两位数甚至更高的效率提升。


这是真价值,可效率和利润之间还隔着很长一段现实。


AI可以写一封更好的销售邮件,但它没有客户名单,也没有客户为什么信任你的历史。它可以提出工厂节能方案,却不能替你更换设备、停掉产线、通过验收。它可以生成一套自动驾驶代码,车开上路以后,传感器被泥水遮住、路面反光、行人突然折返,后果不会留在聊天框里。


我们习惯把这些东西统称为“落地”,仿佛模型从云端下来,脚一碰地,价值就自然出现了。这有点太线性思维了。


真正发生的是一连串昂贵动作:公司取得客户许可,调用正确数据,把答案变成决定,再把决定变成机器或人的行动;系统记录结果,发现偏差,重新训练或修改规则;出错以后,有人停机、召回、赔偿,并把这次失败留在组织记忆里。


客户、设备、许可、供应链、服务网络、现场数据、测试记录和责任链,这些东西组合起来,才是结果系统。


生成模型擅长生产“看起来可能对”的东西。商业世界最终购买的是“已经被证明有用”的东西。


两者之间的差价,正在成为下一轮利润的来源。


三、资本没有离开AI,它在寻找AI的另一半


经济学家、《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的作者卡洛塔·佩雷斯研究过技术革命如何扩散。她把一轮技术浪潮大致区分为安装期和部署期。


早期,资本被新技术本身吸引。铁路时代先修铁路,互联网时代先铺光纤、建门户、做浏览器,AI时代先训练模型、建数据中心、抢芯片。估值、人才和叙事都集中在新产业的核心。


但一项技术要真正改变经济,迟早要从实验室和基础设施进入既有产业。铁路最后改变的不只是铁路公司,还改变了零售、城市、旅馆和制造业。互联网最后也没有只养活网络公司,它重写了几乎所有公司的采购、销售和组织方式。


佩雷斯的框架不能证明AI已经走到某个确定阶段。历史没有这么整齐,今天的资金仍在大规模涌向模型和算力。Stanford的统计显示,2025年全球企业AI投资增长一倍以上,生成式AI拿到了接近一半的私人AI融资。


所以,“聪明钱正在逃离AI”是一个好标题,却是一个坏判断。更准确的变化是,资本开始寻找AI必须依附的互补资产。


过去,软件公司的优势来自复制。一套产品做出来,可以卖给一万家公司,新增一个客户几乎不增加生产成本。可当生成代码和功能的成本继续下降,软件功能本身的寿命就会缩短。投资人过去愿意为七年、十年的稳定订阅付高价,现在必须问:三年以后,这套功能还独立存在吗?客户会不会让AI自己做?席位减少以后,按人头收费还能不能成立?


另一边,现实世界的很多东西无法按“复制粘贴”扩张。


一张铁路消防系统的设计图可以复制,安装在列车上的设备不能。一个卫星光学系统的参数可以复制,通过航空航天认证的产线不能。一个矿山自动驾驶模型可以复制,矿山里的车辆、传感器、维修团队和多年事故数据不能。


这正是意大利突然受到关注的原因之一。那里有大量低负债、家族持有、长期投资设备的中型制造商。许多创始人进入退休年龄,私募在工业领域配置不足,又在软件和服务上配置过多。AI提高了软件资产未来现金流的不确定性,也提高了既有制造系统被智能化改造的潜在收益。


当然,AI只是这波交易的催化剂。意大利私募渗透率原本就低,家族接班、银行整合、供应链重构、国防开支和能源基础设施投资,都在推高交易活动。


但这些因素最后汇合到同一个方向:资本开始为现实中的稀缺接口重新定价。


它没有背叛AI。它开始收购AI的另一半。


四、真正值钱的是“结果系统”


为什么一家公司拥有厂房、设备和客户关系,就可能比只拥有模型更值钱?


因为现实永远写不完。


合同可以规定交付日期、产品规格和赔偿条款,却不可能提前列出机器会以什么方式损坏、客户会临时改什么要求、哪个零件会断供、监管会增加什么测试。模型也一样。训练数据可以覆盖大量常见状态,却很难提前装下那头恰好走过激光接收器的牛。


不完全合同理论研究的就是这个问题。诺奖得主奥利弗·哈特在演讲里把问题说得很清楚:当合同无法规定所有未来事项,关键就变成,缺失事项出现时谁有权决定。


所有权在这里重新显出价格。


你拥有一台设备,才有权决定它是否停机、怎样改造、接入哪个系统。你拥有客户关系,才能把一次技术升级变成新的报价。你掌握测试记录和事故数据,才能判断一个模型是否真的进步。你控制服务网络,才有能力在错误发生后赶到现场。


这不需要被包装成“处理意外的权力”。意外太偶然,权力也太抽象。


更直接的说法是:你能不能把答案变成结果,并在结果不好时继续修正。


意大利有一家为列车制造自动消防系统的企业SEMA。它的关键能力之一,是减少误报。因为一次错误警报就可能让列车停运,代价远高于屏幕上多一条错误提示。


在这样的生意里,模型准确率从97%提高到98%,还不是最终价值。误报减少了多少次,列车少停了多少小时,监管机构是否认可,保险成本有没有下降,客户是否愿意续约,这些才是结果。


谁能测量这些结果,谁就得到最有价值的反馈。谁能根据反馈修改设备、软件和工作流,谁就积累下一轮优势。谁还与客户签着合同,谁才能把优势变成收入。


这是一条很难从外面复制的链。


模型公司可以拥有更聪明的答案,却未必拥有采取行动的资格。制造商可能没有最强的模型,却拥有设备、客户和部署权。真正强的公司会把两边接起来,让每一次现实结果都回到系统里,变成下一次行动的依据。


护城河正在从“我有什么功能”,转向“现实发生变化以后,我能让什么结果随之改变”。


五、世界模型只是练习场,现实才是考场


这也是为什么“世界模型”最近变得重要。


语言模型预测下一个词,世界模型试图预测采取一个动作以后,环境会发生什么。Google DeepMind的Genie 2可以从一张图片生成可控制、可游玩的3D环境,让智能体在里面训练和测试。它能模拟开门、跳跃、重力和其他角色的行为。


听起来很接近“理解世界”,其实离真实部署还有很远。


DeepMind自己写得很克制:这项研究仍在早期,环境一致性最长约一分钟,多数展示只有10到20秒。机器人研究也反复遇到同一个障碍,仿真里的摩擦、噪声、光线和物体分布,与现实总有差距。模型在模拟世界里学会走路,到了真实地面仍可能摔倒。


世界模型最现实的价值,是把昂贵、危险、不可重复的失败,先变成便宜、可重复的练习。


仿真、数据、评测、硬件、部署、审计,一环都不能少。因为一辆几吨重的机器在道路或矿山里移动时,流畅输出没有意义。监管者要知道它为什么被允许上路,制造商要知道哪次更新改变了行为,事故发生后还要找到责任链。


过去我们容易把这些工作看成创新的阻力。测试太慢,认证太烦,审计不够性感。可在AI能力迅速变强以后,它们反而构成产品的一部分。


能力越强,越要提前回答后果由谁承担。这个问题不必写成一段宏大的责任伦理,它最后会落到很具体的装置上:批准按钮、测试报告、黑匣子、保险合同、召回流程和赔偿账户。


模型不会收到罚单,也不会出钱召回。商业系统必须把这些后果提前算进产品里。



六、也不要把”笨生意“浪漫化


写到这里,很容易得出一个危险结论:去买工厂,去做手艺,去找所有AI看起来替代不了的生意。


这同样是线性思维。


物理资产可能是护城河,也可能是沉没成本。意大利制造业面临欧洲最高的一批能源成本、繁复监管和漫长司法程序。技术路线一旦押错,机器不会像软件一样按一下删除键就消失。


依赖人工和现场的生意也未必有好回报。鲍莫尔早就指出,一些行业生产率很难提高,工资却要跟着其他行业上涨,结果是成本持续上升。所谓“不可自动化”,有时只是成本永远降不下来的另一种说法。


理发、护理、餐饮、手工艺都很接近人,接近人并不会自动产生定价权。重资产、低毛利、客户集中、没有差异化的制造企业,也不会因为挂上HALO标签就获得未来。


真正值得重估的“笨生意”,需要同时满足几件事。客户愿意为真实结果付钱;错误有清楚的成本,所以改进可以被测量;现场数据和经验能够持续积累;公司拥有客户、设备、许可或服务网络,能够根据反馈行动。最重要的是,AI可以提高它的效率,却拿不走它与现实之间的关系。


好的“笨生意”不排斥智能。它用智能改造自己,又保留了把智能变成收入的那一段世界。


这也是HALO叙事里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低过时风险不意味着拒绝技术。那位意大利投资人说得很直白:这些企业有出色的“模拟业务”,现在需要把它们与AI杂交。


只守着旧机器,会被成本拖死。只拥有新模型,会被更便宜的模型追上。


未来最有价值的公司,可能恰好卡在两者中间。


七、你拥有答案,还是拥有结果?


我之前讲过,AI时代真正的赢家不是最会用AI的人,而是拥有定价权的人。


现在可以补上后半句:定价权常常来自你控制了结果系统。


对公司如此,对个人也一样。


如果你的工作只是生产一份可以被转发的答案,你面对的是一条持续下跌的价格曲线。如果你能让答案改变一个真实数字,收入、成本、良率、交付时间、事故率、续约率,你就开始接近结果系统。


这不意味着每个人都要去工厂。现实也存在于客户拒绝付款的那一刻,病人没有按计划恢复的那一刻,团队没有按方案行动的那一刻。关键在于,你有没有看到后果,有没有权力修正,有没有为结果承担代价。


AI会继续变强。答案会更多、更快、更像正确答案。下一轮稀缺性不会藏在“谁还能生成”里。


它会藏在另一个更难的问题里:


你手里究竟有更多答案,还是有一个能让答案变成结果的系统?【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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