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白宫就要开启“下一个黄金时代”科技战略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张琨随笔 ，作者：张琨，原文标题：《张琨｜美国白宫就要开启“下一个黄金时代”科技战略了！》

美国白宫科技战略·个体科学家的黄金时代？

白宫《Science：A New Golden Age》，科技战略的摘要和启示

科技战略AI for Science

读完这份报告，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美国科技80年辉煌陷入停滞后的再次出发，对中国科技从业者也有深刻启示。（报告原文可在白宫官网阅读）

1945年，罗斯福总统委托Vannevar Bush写下了著名的《科学：无尽的前沿》，奠定了美国此后半个世纪的科技霸权基础。如今，在美建国二百五十周年之际，这套曾经无比辉煌的体系，被这份最新报告无情地判了“慢性失灵”。

就像当年葛延风评判“中国医改基本不成功”一样给我带来震撼。报告将矛头直指美国臃肿的科研机构、低效的官僚主义，以及那个“靠大实验室吃老本”的旧时代。

这份报告试图把赌注押在个体科学家身上，而不是那些尾大不掉的僵化机构。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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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普总统的科技梦

TRUMP'S MANDATE

2025年3月26日，特朗普在给Kratsios的确认信中，下达了三道明确的指令：

技术霸权

确保美国在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科学和核技术等关键新兴技术上保持无可匹敌的世界领先地位。

科研松绑

重振美国的科学与技术事业，减少行政负担，赋予研究人员实现突破性发现的权力。

全民惠及

确保科学进步和技术创新能推动经济增长，真正改善所有美国人的生活。

Kratsios的回应，便是这份长达七十多页的战略报告。它刻意对标了一九四五年Bush的报告——当年那份报告催生了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并回答了“联邦政府是否该投资基础科学”的根本问题。

今天的报告指向非常明确：旧方案已经失效

过去的“线性模型”（基础研究流向应用研究，再到产业化）在今天不再适用。现代科学的发现往往是基础与应用工作之间不断迭代的闭环，而我们的激励系统却还在奖励“循规蹈矩”，惩罚“冒险试错”。

更致命的是，那些能将美国的“科学发现”转化为美国“国家实力”的制造能力，正在被几十年的产业外包啃食殆尽。于是，这份报告试图把赌注重新押在具体的人（个体科学家）身上，而不是那些尾大不掉的僵化机构。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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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以来美国凭什么引领全球科技？

WHY AMERICA LED

要理解这份反思的分量，得先看美国曾经做对了什么。报告开篇列举了一串改变人类历史的成就：晶体管、人类基因组计划、GPS、登月。农业产量翻了三倍，人类寿命延长了约十年，曾经致命的儿童白血病治愈率冲到了九成。

报告总结了过去支撑美国科技发展的三大根因：

政府为基础科学兜底

二战后，美国建立起了一套独特的联邦科研资助体系，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等机构成为了基础科学的心脏。

公私合作的深度打通

基础发现和产业应用深度融合。报告特意点出，晶体管和支撑现代机器学习的Transformer架构，都诞生在企业实验室里。

容忍失败的“先锋精神”

一种愿意押注无人区、允许制度创新和试错的文化底色。

这里有一个关键数据值得高度关注：如今美国的科技研发格局已经天翻地覆。美国企业每年投入的研发资金约为七千亿美元，这已经是联邦政府和高等教育机构研发支出总和的三倍以上。

换句话说，美国科技霸权的真正底座，早已转移到了市场化的产业研发体系中，而非单纯靠拨款养着的学术象牙塔。这一点，恰恰是后续所有制度矛盾的伏笔。

美国科技霸权的真正底座，已从学术象牙塔转移到市场化的产业研发体系。这一转移，正是后续所有制度矛盾的伏笔。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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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科技现在到底生了什么病？

THE DIAGNOSIS

报告的诊断几乎是在“自揭家丑”。我挑出其中最刺眼的几条：

越投钱，效率越低

医药界有个著名的“Eroom定律”（摩尔定律的倒写），自1950年以来，医药研发的效率比峰值下降了约八十倍，大约每九年腰斩一次。在半导体领域，如今维持摩尔定律所需的晶体管密度研究人员数量，是一九七〇年代初的十八倍以上。人越堆越多，突破却越来越贵。

自一九五〇年以来，医药研发效率下降约八十倍；维持摩尔定律所需研究人员，是一九七〇年代初的十八倍以上。人越堆越多，突破却越来越贵。

大机构熬死了年轻人

从1980年到2008年，NIH首次获得R01级拨款的首席研究员（PI）平均年龄从三十九岁爬到了五十一岁。报告借用普朗克那句狠话：“科学是靠葬礼前进的”——老体系不死，新人根本无法冒头。

官僚主义磨平了锐气

今天，一份科研提案往往需要二到四个月来撰写，而等待资金到账的审核期最长可达二十个月——这几乎和当年设计波音747客机所需的时间一样长。自一九九一年以来，联邦研究拨款新增了至少二百七十项合规要求，导致研究人员几乎一半的时间都耗在了填表上。

更值得玩味的是间接成本（Overhead）这笔账：头部高校向联邦谈判到手的间接成本比例常常高达四成到六成，而真正落到实处的有效比例大约是四成——中间这十几个点的差额，本身就是这台官僚机器的运转损耗。

可复现性成了学术笑话

一项对一百项心理学研究的复制尝试中，成功复现的不到四十项。这不只是学术圈内部的尴尬，报告引用一项针对临床前生物医药研究的估算，仅这一个领域，每年因不可复现的研究成果而被误导投入的资金就高达约二百八十亿美元。

更讽刺的是，一篇2009年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阿尔茨海默症突破性研究，累积引用超过八百次，误导了整个领域和资金流向，拖了整整十五年才被撤稿——撤稿的时间点，恰好是论文第一作者因实验室数据造假被调查、辞去大学校长职务之后。科学的自我纠错机制最终起了作用，但代价是整整一代研究者的错误方向。

最要命的是制造能力外流

报告痛心疾首地举了EUV光刻机和锂电池的例子：美国主导了极紫外光刻和锂电池的早期发现，却没能留住制造业，导致红利顺着产业链外流。

美国不是没钱，而是传统科研范式“发现—制造”的闭环断裂了，现有的同行评审与晋升机制还在拼命奖励平庸和保守。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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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重振科技的具体“药方”

THE PRESCRIPTION

这届白宫给出了一套具体的执行清单。其底层逻辑只有一个：把权力和资源从“衙门”和“学阀”手中夺回来，交还给真正做事的人，一个个一线科学家们。

资助机制大换血

打破僵化的共识型同行评审。引入丹麦式的“金票（Golden Tickets）”机制，允许单个评审员力排众议，直接资助极具野心的非共识项目。推广四十八小时内决定的“快速资助（Fast Grants）”，以及参照HHMI模式为杰出个体提供长达七年、约一千万美元的“长周期资助”，只看人，不看项目。

扶持新型科研机构

传统的大学实验室已经无法承载跨学科的“中型科学工程”。报告提出大力支持FROs（聚焦研究组织）和NSF新启动的X-Labs，这些机构以打破具体技术瓶颈为使命，雇佣职业工程师而非流水的全职学生，任务完成后即刻解散。

设立“元科学（Metascience）”评估单元

在每个联邦科学机构设立直接向局长汇报的元科学部门。他们的任务是把科学方法应用到科学拨款本身，用数据评估哪种资助机制真正有效，并随时砍掉低效的流程。

重开“无许可创新（Permissionless Innovation）”

全面减少监管壁垒。报告要求在核能、生物医药等领域设立监管沙盒，并向美国企业开放国家实验室、超级计算机等联邦基础设施。

把制造与手艺接回美国

这一节报告写得动情。它讲了201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Rainer Weiss的故事——年轻时靠拆卸战后剩余的电子元件、给街坊修收音机赚生活费，后来在MIT当过实验室技工，跟着老工匠学机加工、学焊接。多年后，正是这套“手上功夫”，让他能亲手设计、搭建出后来探测到引力波的激光干涉仪原型。

他自己说，他信奉的是“学徒制”。报告由此提出：科学与手艺不能分家，社区学院（目前承担着全美四成的本科生）应该成为区域科创的天然枢纽，联邦目标是把学徒制规模推高到每年百万人级别。俄亥俄州为吸引半导体工厂落地投入约二十亿美元激励，并联合二十三所社区学院开发统一的芯片技工课程；德州Taylor市靠州级配套政策，吸引到近五十亿美元的半导体投资。

制造业不是科学的下游，而是科学能否持续产生突破的物理前提。

全面押注AI for Science（创世任务）

这个方案非常具体——启动旗舰级的Genesis Mission，把能源部十七个国家实验室、约四万名科研与技术人员、每年约二百亿美元的经费，连同超算、AI模型和科学数据整合进一张“发现网络”，目标是十年内让美国科学产出效率翻倍。

截至目前，能源部已锁定二十四家合作机构，圈定至少二十个国家级科技攻关方向，NSF另外投入三点八亿美元建设可编程云端实验室。与之配套的，是二〇二五年五月签署的“金标准科学”行政令，明确了可复现性、透明度、可证伪性等九条原则，试图在AI大规模生成研究结论之前，先把验证体系的地基打好。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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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正在重写“科学是怎么做出来的”这件事

AI REWRITES SCIENCE

报告的收尾部分，篇幅不长，但野心很大。

它设想的不只是AI帮科学家算得更快，而是科学生产关系本身的重组：用区块链式的确权系统，让每一次数据上传、每一次分析运行、每一个假设的提出都可追溯到具体的人，贡献不再是“论文署名”这种非此即彼的零和游戏；用DAO（去中心化自治组织）绕开传统的层层评审，让资金可以直接流向问题本身；用预测市场汇聚“众智”，判断哪些技术方向真正值得下注。

报告甚至描绘了一个具体场景：资助方为某个疑难病症的靶点验证发布百万美元悬赏，AI智能体互相竞标接单，调用云端自动化实验室完成实验，把结果签名上链，人类专家只在结果存疑时出面裁决。

这听起来像科幻，但报告特别强调，这套逻辑已经在数学领域先跑通了——2024年一个形式化“素数定理证明”的项目，人类专家协作十八个月仍卡在核心难点，2025年9月，一家AI创业公司用三周时间独立完成，产出一千一百条经过机器验证的定理。

当验证的成本趋近于零，评价一个科学家、一个团队的方式，会比资助流程改革走得更远。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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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体与小团队“以小博大”的机会，同样属于我们

OUR OPPORTUNITY

将镜头转回我们自己。这份报告反复强调：旧的那套“基础研究→应用研究→产品开发”的线性模型，也是我们目前科技创新、产业转化的主要模式；而我们也同样面临人工智能将“从提问到验证”的时间压缩到极致的历史机遇。

这对中国的科研工作者和决策者来说，AI时代是实打实的战略窗口期：

个体与小团队“以小博大”的杠杆出现了

过去，科学突破依赖大装置、庞大团队和巨额经费的堆砌。现在，AI智能体、云端自动化实验室和闭环自主实验让一个懂提问、会用工具的个体科学家，就能撬动过去一个研究所的算力与探索范围。白宫呼唤的“个体科学家黄金时代”，同样是中国年轻一代的机会——前提是，我们的评价体系必须停止用“唯帽子”“唯论文数量”来筛选人才。

“发现—制造”闭环，恰恰是中国目前的比较优势

美国花大力气想要重建的社区学院技工体系、区域产业集群，中国已经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制造体系和熟练的工程技术人才。科学与生产的反馈循环依赖于物理距离的接近，如果能将AI驱动的科研网络与本土强大的制造车间无缝对接，我们完全有可能更快地完成“从公式到产品”的转化。而创新领域也不仅仅只有芯片和火箭，各个产业一线都充满了创新的机会。

制度创新可以互相借鉴

“金票”直通机制、四十八小时快速资助、元科学数据评估、基于结果的悬赏挑战、AI时代的科研确权与验证机制——这些支持科研的创新工具非常有启发。中国完全可以在有条件的新型研发机构或省市进行本地化试点。谁能先把科研经费审批时间从二十个月压缩到两个月，谁就能先吃到全球顶尖人才的红利。

但机会的背后，是同等重量的考题

报告中自我剖析的痛点——可复现性危机、奖励保守的体制、沉重的行政填表负担——在中国不仅存在，甚至在某些领域更为严峻。如果我们只知道引进AI工具，却不从根本上改革评价体系和资源分配机制，那么AI只会加速低质论文的“灌水”速度，而非加速真理的发现。

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问题：一份白宫报告，真能迎来个体科学家的黄金时代吗？

我的判断是：报告的病理诊断极其精准，开出的药方也足够猛烈。但这副药能不能喂下去，取决于美国政府是否有足够的政治手腕，去撬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学术巨头和既得利益机构。

而对于中国来说，这份反思报告最大的战略价值，是帮我们交叉确认了一个不可逆的趋势：AI正在把探索科学的权力，从“庞大机构的特权”重新下放为“具体的人的特权”。

这不是美国的专利，而是所有勇于自我革命者的机会。与其等待，不如现在就动手，把表格、流程和学阀的阴影，从年轻人手里拿走。

ENDING

谁能率先在制度上给科研人员松绑，把人从表格、流程和学阀的阴影中解放出来，谁就能率先拿到下一张黄金时代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