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悟00000空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近期,韩国股市经历了史无前例的剧烈震荡,大量使用杠杆的散户账户爆仓,连环踩踏,引发了严重的社会问题。
2026年上半年,韩国综合指数(KOSPI)翻了一倍,6月19日创下9385.59点的历史最高纪录。正当人们欢欣鼓舞期待它突破一万点时,它却掉头一路下挫。
据不完全统计,韩国散户杠杆交易的合计亏损约2.15万亿韩元。在爆仓人群中,20至30岁的年轻人占比62%,成为此次危机的重灾区。
爆仓散户自杀的消息不绝于耳,甚至发生杀人事件。7月13日,一名20岁左右的男子持刀刺伤了一名财经网红。此前他听信该网红的建议,将全部身家押注股市后血本无归。
7月14日,韩国金融服务委员会向青瓦台内阁会议正式提交了《经济危机家庭自杀预防对策》。该对策指出,经济危机导致的自杀是“社会性谋杀”,并计划采取多项紧急措施。政府出台政策试图阻止“经济自杀”现象,这是金融史上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2006年,日本国会通过了《自杀对策基本法》。20世纪90年代初,日本股市和楼市泡沫破裂,随后经济长期低迷,“经济自杀”现象严重。时隔二十年,韩国推出了相似法案。
韩国自杀率一向位居世界前列。2024年韩国的自杀率创下近13年新高,2025年有所下降。
韩国生育率一向垫底。不过,在经历了长期的断崖式下跌后,近期出现了明显的触底反弹迹象。截至2026年7月,韩国生育率已连续22个月保持正增长。2026年4月,韩国新生儿数量同比暴涨18%,创下近九年同月最高纪录。
显然,最近一两年股市暴涨让人们看到了希望,自杀率在下降,生育率在上升,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股灾不期而至。
七月截至目前已经发生了四次全市场熔断。全市场熔断机制于2000年引入,前25年发生了21次,今年发生了八次,此前六月三次、三月两次。
7月28日,日韩股市集体跳水,韩国KOSPI指数跌幅扩大至6%。韩国交易所启动SIDECAR机制,暂停KOSPI指数程序化卖盘。
在别的国家,熔断是相当罕见的事情,出现一次要讨论很久。而在韩国,那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要不是有规定,一个交易日最多只能熔断一次,估计一天得熔断好几次,根本讨论不过来。
疯狂的韩国股民
韩国人炒股有多疯狂,外国人很难想象。
在韩国,散户是股市的绝对主力。2025年,韩国散户的年度交易总额占比64%,位居全球主要股市之首。2026年,这一趋势进一步加剧。截至今年5月,韩国散户成交量占比高达71%,即每十笔交易中超过七笔由散户完成。
相比之下,美国散户虽然影响力在提升,但整体仍由机构主导。目前,美国散户约占美股每日交易量的30%。
全球金融界对这支“韩国蚂蚁军团”充满疑惧与怜悯。
“蚂蚁”一词最早出现在1989年前后,当时大批韩国民众追涨杀入股市,媒体嘲讽“像蚂蚁一样聚集到甜食周围”。韩国“蚂蚁”分为“东学蚂蚁”和“西学蚂蚁”。
2020年新冠疫情初期,面对外资和机构的抛售,韩国散户逆势大举买入本国股票,为国护盘,史称“东学蚂蚁运动”。热衷于投资海外股票(尤其是美股)的散户被称为“西学蚂蚁”。2025年,韩国美股净买入规模736亿美元,同比暴涨近五倍,是全球第三大美股净买家。
韩国人口5200万不到,活跃的股票交易账户数竟然有一个多亿,相当于人均拥有约两个账户。去掉垂暮老人和婴童,老中青年人每人不止两个账户。
韩国蚂蚁军团非常勇敢,把能弄到的钱都弄出来炒股。
五月,韩国散户向券商借钱炒股的融资余额突破36万亿韩元,创下历史新高。他们抵押房产向银行借钱,透支信用卡,甚至刷信用卡套现。老年人宁愿亏本也要退掉储蓄型养老寿险,拿了现金投入股市。
韩国散户的融资资金几乎全部砸向了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这两只股票在韩国指数中的权重占比超过50%,仅这两只股票的“借债炒股”规模就突破了7万亿韩元。
加杠杆交易正股对韩国蚂蚁军团来讲已经不够刺激,韩国又缺乏个股期权,于是他们疯狂追捧三星和SK海力士的两倍杠杆ETF,特别是20至30岁的年轻散户。
这两只股票的两倍杠杆ETF交易量一度占韩国股市总成交量的70%以上。这种产品,理论上日涨跌幅可以高达60%,而且可能与正股方向相反。比如6月8日,当SK海力士正股下跌近8%时,一只跟踪该股票的杠杆ETF却逆势飙升近50%,原因是做市流动性不足导致极端溢价。年轻人,玩的就是心跳,趁心脏好。
盘点了这些数据,你有什么预感?
杠杆加到极限,再去炒本身就有杠杆的产品,标的又高度集中,这简直就是灾难的完美配方。具体机制请见前文《都是杠杆惹的祸》。
韩国蚂蚁军团的日常
韩国蚂蚁上班族在办公室里摸鱼,抓住一切机会偷偷看盘。有报道称,首尔江南区一家百货公司的员工洗手间,每到下午3点30分(收盘时间)隔间必定全满,大家都赶在这个时间查看账户收益,被戏称为“洗手间交易厅”。
为了不错过行情,韩国首个替代交易系统Nextrade将交易时间延长至晚八点。许多股民白天盯韩股,晚上盯美股,寝食难安。
首尔一家炸鸡店因为英伟达CEO黄仁勋曾在此就餐,其座位被奉为“好运座”。有顾客声称坐了该位置后把全部积蓄投进股市赚了80亿韩元,此后食客排队3小时只为求个“好彩头”。
实时直播炒股的网红越来越多,男女老少都有,人人都是专家。
面对周围人赚钱的故事,许多人产生了严重的焦虑,甚至辞去全职工作成为专职投资者,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在韩国人见面打招呼不再是“你吃了吗?”,而是“你买了吗?”。公园里的老人们闲聊,三句不离股。
股票账户还成了仅次于衣物和玩具的热门儿童节礼物,甚至有父母给刚出生的婴儿开户买ETF,让孩子刚出生就赢在K线图上。
网络上出现了新词“霹雳穷人”,用来形容那些没有炒股的人。他们感觉自己如晴天霹雳一般,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时代抛弃,变成了穷人。
还出现了“上了岸的蚂蚁”一族,指那些在股市赚到暴利、能在首尔买房并辞职的人。财富效应爆棚。年轻人中流行起“等我炒股赚了大钱再结婚吧”的说法,人人都想成为“上岸的蚂蚁”。
最近的股灾将一个残酷的事实砸向蚂蚁军团:绝大多数蚂蚁都会在试图上岸的过程中葬身海底。

韩国人为何如此热衷于炒股
先说原理与结论:恶劣的生存环境会引发人对“黄赌毒”等高风险或成瘾性行为的依赖。它们能在短时间内提供巨大的快感或麻痹感,成为对抗现实痛苦的“精神止痛药”。
韩国对毒零容忍,所以民众只能用另外两帖“止痛药”。
韩国GDP世界排名第13,人均GDP近四万美元,世界排名第38,物质相当富足。但是非物质生存环境相当恶劣,因为韩国社会高度固化,个人的起点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终点,竞争残酷,让大多数人看不到希望。原因众多。
首先,韩国的财富与就业严重错配。
前30大财阀营收占韩国GDP近77%,但只提供10%不到的就业岗位。四大财阀(三星、现代、LG、SK)占GDP四成以上,但只提供3%不到的就业岗位。绝大多数劳动者在中小企业就业,而他们在薪资、福利、保障、晋升通道等方面大大落后于大财阀就业者,形成二元劳动力市场。
财阀依靠交叉循环持股,仅用少量家族股权掌控万亿集团,财富、经营权代代传承;政府与财阀形成稳定共生关系,政策、信贷资源持续向财阀倾斜,中小企业长期被挤压利润,普通人很难依靠创业实现阶层跃升。
其次,读书是跳龙门的唯一机会,然而大概率跳不过去。
财阀和公务员核心岗位几乎只录取首尔大学、高丽大学、延世大学这三校毕业生,录取率不足2%。普通家庭的孩子几乎不可能进入这2%。韩国公共教育资源薄弱,课外辅导是升学刚需,补习支出成为家庭第一大开销。富裕家庭从小接受精英早教、一对一私教,普通家庭无力承担高强度补习,起跑线天然拉开差距。
韩国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拼搏,到了高中更是可怕,高中生普遍每日睡眠3–4小时,超70%学生复读,大量青年多年脱产备考。但学历持续贬值,2024年大学生就业率跌破45%,名校毕业生大量从事低端临时工作,十几年教育投入难以兑现阶层提升。
再次,地区差异雪上加霜。
韩国半数国民挤在首尔都市圈,江南等核心区普通公寓总价超12亿韩元,普通上班族不吃不喝二十年才能凑齐首付。父母能否提供首付,直接决定年轻人能否拥有稳定资产、实现财富增值。无家庭支持的青年只能长期租住狭小考试院、半地下室,还要承担高额补习费、房租,一旦失业立刻陷入债务循环。富裕家庭的青年则依靠房产、股票、家族企业等资产实现增值,贫富差距持续拉大。
留在地方的青年处境更凄惨。由于首都虹吸效应,地方产业萎缩,优质工作稀缺。出身低收入家庭、留在地方的年轻人,大概率终身被困底层。
最后,年龄、性别歧视十分严重。
韩国职场规则严苛,人到中年便绝无翻身机会。企业极度看重应届生身份,毕业当年没进入财阀或公职体系,后续几乎无法再入职优质岗位。年龄歧视严重。性别歧视同样严重。女性生育后半数被迫离职,男女薪资差距近30%,女性阶层上升难度远高于男性。
这样的社会,生育率全球垫底,自杀率全球领先,也就不足为奇了。
一个适合躺平的社会
根据联合国最新统计,韩国平均预期寿命世界排名第五,仅次于中国香港和日本。这似乎很反直觉,一个自杀率高、生育率低的社会为何平均预期寿命这么高。
一个原因是,人均预期寿命计算公式里,婴儿死亡率是最关键指标。韩国婴儿死亡率极低,大大拉高了人均预期寿命。
再则,韩国国民医保覆盖率98%,门诊、检查、药费自付率极低。诊所、医院密度极高,人均年看病18次,小病立刻干预。法律强制40岁以上公民每年免费体检,胃癌、肠癌、乳腺癌全民早筛,癌症五年生存率全球领先,大量致命慢性病被提前阻断。只要你自己不想死,哪怕再穷,基本上不会因为生病看不起病而早死。海量高龄长寿人口直接对冲掉自杀带来的小幅寿命损失。
最后,韩国国民整体温饱、营养、居住条件达标,没有大规模饥饿、传染病,基础生理生存底线稳固。
总之,哪怕底层年轻人压力巨大,食物、医疗依然有保障。对生命最大的威胁不是食物、疾病,而是自己。
说到这里,你可能已经推理出了一个令人振奋或沮丧的结论:韩国是一个非常适合躺平的社会。的确,韩国人是躺平专家。根据躺平的程度,韩语中还有各种专用名词描述对应群体。
三抛世代(3포세대),放弃三件事:恋爱、结婚、生育。这个名词从2011年开始流行,大批韩国年轻人因房价、彩礼、育儿成本过高,成家太难了,所以直接放弃回答这道题。
五抛世代(5포세대),在三抛基础上,再放弃买房、人际关系。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既然没有家庭、子女,又何必做房奴,租个小房间独居最划算。线下社交又贵又麻烦,也一并断了,没有什么线上虚拟世界不能提供的。所以韩国的二次元世界超级发达。
七抛世代(7포세대),在五抛基础上再放弃就业、梦想。五抛之后,你就会发现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参加工作,活着不是为了工作,既然不工作也能活着,又何必工作。不工作了,当然也就没有了升官发财等虚荣的梦想,六根清净。
N抛世代(N포세대),N代表无限,意为抛弃所有人生追求,寄生浮世。这是当下主流说法。
不少N抛世代是“袋鼠族”,成年后依旧住在父母家,经济完全依赖父母,像小袋鼠躲在育儿袋里。反正也是最后一代了。
而那些拒绝躺平、坚持奋斗的年轻人深知,不炒股肯定不能致富,炒股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致富。他们疯狂投身股市,将杠杆加到极致,全仓梭哈,飞蛾扑火。
某种意义上,这是他们对一个流动性极低、没有希望的残酷社会的控诉和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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