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娱乐资本论 ,作者:娱子酱团队,原文标题:《短剧涌入景区当NPC:“我的日薪翻了10倍”丨调查》
傍晚七点,景区的古风长街亮起宫灯,苏晓摘下锦衣卫的护腕,手腕上勒出一圈红印。这天他站了七个小时,和几百个游客握手、合影、配合摆姿势,胳膊抬到发酸。
半年前,他还在短剧剧组跑龙套的特约演员,好的时候每天能拿到800块,坏的时候,几周没戏拍,一个月开工5~6天。
现在他变成了游走在各个景区的兼职NPC,一场活动最高能拿到7~8000元的酬劳,同时短视频账号也积累了近10w粉丝,一个月档期排满,找上门来的景区络绎不绝,再不用天天跑组等消息。
近几个月,NPC成了无戏可拍、无活可干的演员爱豆竞相转型的方向,大量小演员、糊豆靠景区将景区NPC作为中转站,积累了第一波流量,挣上了直播打赏、跑活动通告、一日店长等各种赛道的钱。
和苏晓相反,世凯、廖烨明(以下称卡子)就从NPC转型为爱豆,签约了造梦师旗下的男团未来纪,从乐园合影点走进练习室,试图走出一条全新的演艺路径。
时至今日,拥挤NPC赛道也已经有了自己收入的梯队:兼职龙套NPC日薪还在2、300元的位置,“演技”为主的NPC月薪普遍在7000~12000元;依靠颜值、身材的流量型NPC则能给出10000元/天以上的报价,行业里还流传着“身高×10”算日薪的传说。

但流量、关注与争议往往一起到来。
有人靠暧昧互动一夜成“男菩萨”,也有“小黄鱼”因尺度越界陷入低俗争议。
在小红书上夸苏晓“氛围感拉满”的帖子和骂他“脸臭敷衍”的避雷贴同时高挂,同时,他也会因为游客“突袭亲脸”等放飞自我的过界举动而感到消耗。
娱乐资本论对话多位景区NPC、NPC经纪人与经纪公司从业者,拆解这条新兴起的赛道里,个体的迁徙、收入的真相与转型的迷局。
#本文已采访三位相关人士,他们也是「娱乐资本论」2026年采访的第244-248位采访对象
从镜头前,到一天握手几百次,被游客亲脸
卡子、世凯告诉娱乐资本论,他们做NPC时的工作日常,一般从中午十二点的妆造开始。
下午两点准时上岗,晚上九点闭园收工,七个小时里,他们几乎没有坐下休息的时间。
旺季的时候,他面前的队伍能排出去几十米。标准流程是握手、说一句欢迎语、配合摆两三个姿势拍照,全程控制在十几秒内,才能保证后面的人都能轮上。
“一天下来,握手握到手掌发麻,笑到脸部肌肉僵硬。”他们表示,刚开始做的时候,晚上收工回住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每天要重复几百次互动动作。”

比身体疲惫更难应对的,是模糊的互动边界。
景区培训时明确规定,正常拥抱、牵手都在允许范围内,但严禁过度肢体接触,更不能私联游客。可真到了人挤人的活动现场,规则很容易失控。
苏晓印象最深的是上个月的节日活动,现场游客挤得水泄不通,他正低头配合一个女生合影,对方突然凑上来亲了他的脸颊。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直接停下互动回了休息室,后面半场都没再出来。

“景区最后只是让对方道了歉,怕事情闹大影响口碑。”他说,类似的事在同行里很常见,大家大多只能自认倒霉,“毕竟我们是服务岗,闹僵了最后受处分的还是自己。”那场活动他直接退场,后面再没出过场。
“这个还是超出了我的忍受范围,做演员的时候,是会有剧本有导演在控制的,亲吻是工作,但是放在NPC的工作里,我觉得这是被职场性骚扰,挺不适应的。”他坦言。

那天“亲脸事件”的视频被其他游客放到了网上,“经常来看我的粉丝会帮说话,但景区只会想着大事化小。”他分享道,那时候他就明白,NPC这份工作看似光鲜,实则没有太多话语权,“你火的时候是景区的宝贝,出事了就是个人行为”。
流量带来的粉丝期待,以及这种期待所需要的他的回应,同样让人疲惫。
苏晓有一条流量很好的“吻手背”视频,那是景区运营专门设计的宣传脚本,只拍了一条素材用来投流。但很多游客冲着视频来,都想体验同款互动,这让他很难办。
“每个人都做的话,尺度太大容易出事;不做的话,游客又觉得被骗了,转头就发避雷帖。”
他无奈地说,现在小红书上关于他的评价两极分化,夸的人说他氛围感绝了,骂的人说他全程冷脸、互动敷衍,“几百个人排一下午,我不可能每个人都做全套动作,精力也跟不上。”

这种矛盾几乎是所有热门NPC的共同困境。景区靠大尺度素材做引流,把游客的期待值拉满;NPC在现场既要控制尺度不踩红线,又要满足游客的高期待,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在苏晓看来,这行的消耗从来不是体力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你不能有自己的情绪,必须一直保持热情友好,哪怕你累到不想说话,面对游客也得立刻笑出来。”
日薪200到日薪上万:三级梯队里,颜值最值钱,演技最不值钱
涌入NPC赛道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正常景区的NPC,一般都有上百人。
长年从事NPC演员经纪的铁锤告诉娱乐资本论,曾经他在西安运营的大型景区RPG项目《簋唐楼》项目,最多时有150至200名演员担任NPC,其中一线和二线NPC共约150人,加上表演型NPC还有2~30人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高薪。
NPC这个行业随着涌入的人越来越多,也形成了收入的三级梯队,每一层的收入、地位、工作强度天差地别,而决定层级的核心因素,从来不是演技。
薪资最低的是龙套型NPC,也是行业里数量最多的群体。
他们大多是本地大学生兼职,或是周边打零工的人,没有固定人设,不需要台词功底,套上服装站在指定位置,配合游客拍拍照就行。
这类NPC按天结算,日薪普遍在200到300元之间,和普通的兼职收入没什么区别。
NPC经纪人铁锤告诉娱乐资本论,小景区平时根本不会养全职NPC,只有节假日才临时招人,“现在做NPC,大家都想来,不愁招不到人”。这类岗位可替代性极强,今天你来明天他来,没人在乎你是谁,只要穿上衣服站在那就行。
中间一层是景区核心角色NPC,也是全职NPC的主力。
他们有固定的人设和身份,需要带游客进入剧情,比如铁锤运营的景区RPG里的赌坊老板,需要记台词、懂互动流程,上岗前要经过一周左右的培训。这类岗位大多是全职,有底薪加绩效,收入相对稳定。

“这类NPC,我选择的是科班出身的表演类型人才,包括学表演、播音主持、艺术等专业的毕业生。他们需要经过简单培训和考核后上岗。”铁锤说道。
“这类NPC,我选择的是科班出身的表演类型人才,包括学表演、播音主持、艺术等专业的毕业生。他们需要经过简单培训和考核后上岗。”铁锤说道。
不同城市的薪资差距很大。铁锤表示,普通小城景区的核心NPC,月薪大概五六千元;北上广、天津、西安这类城市的头部景区,能带动核心玩法的全职NPC,月薪能摸到10000元及以上,“当时最火的长安十二时辰那个景区,NPC收入差不多到12000元。”
苏晓现在就处在这一层。
之前跑短剧特约的时候,他一天最高能拿800块,但一个月也就开工五六天,算下来月收入不到五千,还要自己付房租、跑组交通费。刚转做全职NPC,他的底薪加绩效每个月就稳定在一万出头,而现在跳出原本的景区开始做兼职之后,一场活动的报价也上涨到2000元以上。
“身边好多跑剧组的朋友都转过来了。”苏晓说,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影视行业不景气,组少人多抢不到活,做NPC虽然没什么艺术成就感,但好歹收入稳定,“总比蹲在演员公会等戏强”。

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是流量型与特色型NPC,也是市面上高薪招聘的主角。
经纪人张北透露,现在圈内的网红NPC,自带10万左右粉丝的,单日报价基本在4000元以上,如果要求用个人账号发宣发内容,价格还要再涨。节假日高峰期,这些人在全国各地飞着跑活动,一个月接十几场,收入轻松破十万。
“现在有流量的NPC会要求带上自己的一个妆造师和一个摄像,因为乐园流水线的妆造和摄像很难满足拍短视频的质量要求,所以报价里还要叠加上团队成员的交通、食宿成本,原本的4000就会变8000元,如果粉丝量级在小百万级别,一天下来报价能1~2w。”

把NPC当作竞争点的景区,开出的招聘价码也越来越夸张。
洛阳有景区开3万月薪招“最帅NPC”,不限学历不限经验,只要颜值过关、敢互动;四川九皇山招“腹肌陪滑官”,喊出了月薪5万+的口号;江苏项王故里的活动更直接,按身高算日薪,185cm起步,身高每高一厘米,日薪多10块钱。
这类高薪NPC,要么颜值足够拔尖,要么有鲜明的个人特色:肌肉型、古风美男、会玩梗造话题的,永远最抢手。
有意思的是,在这个定价体系里,表演功底几乎排不上号。

AI作图by娱乐资本论
“这种NPC其实有没有演过戏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上不上镜、会不会找角度、能不能用颜值和互动把游客哄开心,以及在短视频上传播。”
张北坦言,科班出身的演员有时候反而不如素人网红好用,“演员容易端着,放不开跟游客互动,游客反而觉得没意思。反而那些没演过戏的网红,更知道怎么制造氛围感,怎么拍出来好看”。
这也是苏晓刚入行时最不适应的地方。以前拍戏,他琢磨的是角色情绪、台词语气;现在做NPC,他琢磨的是哪个角度拍照显脸小,哪个姿势游客最喜欢,怎么说话能让对方觉得亲切。
“说白了,我们卖的不是表演,是情绪价值,是出片率。”他自嘲道,干了三个月NPC,自己的拍照技术突飞猛进,比拍戏时长进多了。
从乐园到练习室:NPC赛道,是避风港还是跳板?
在小娱聊过的人中,没人打算当一辈子景区NPC。
依托景区给的人设火的NPC,天花板很低。大多数粉丝喜欢的是他穿特定服装、在特定场景里的样子,离开景区的滤镜,个人IP的黏性会大幅下降。
“游客是冲景区来的,不是冲你这个人来的。一旦离开热门景区,自己的流量就会大打折扣。”
因此,很大一部分人选择顺着流量往上走,成了不签约景区,纯“走穴”的网红NPC。
火了之后就运营自己的抖音、小红书账号,积累粉丝,然后通过经纪人对接全国各地的景区活动,按场次收费。“很多时候积累起粉丝,粉丝自然会在各个乐园的公众号、视频下面推荐你,人家就会找过来。”苏晓说道。

这行吃的是青春饭,靠的是脸和体力,年龄大了、颜值下滑了,或者风口过去了,迟早要面临转型。网红是当下最简单的一条路。
而和苏晓这样从演员转型到NPC的人不同,还有一部分非科班出身的人把NPC当成朝演艺之路转型的中转,往更专业的赛道走。
世凯和卡子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两人最早都是景区NPC出身,在方特、世界之窗这类乐园摸爬滚打了两三年,积累了第一批粉丝和舞台经验。后来他们签约造梦师旗下的未来纪企划,正式成为企划的成员,每天练舞、练歌、上表演课,往更多元的方向发展。
对卡子来说,NPC从来都不是终点。
“我从小就想演戏、想录歌,想在这个世界上留点自己的作品。”他告诉娱乐资本论,当初去做NPC,是出于对现实的选择,但也为他带来了曝光和关注,很感恩之前的经历,未来会更加努力。

“以前是凑上去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现在是站在舞台上,让别人为你而来。”卡子说,这种身份的转变,让他第一次有了“做艺人”的实感。
但能走到这一步的,终究是凤毛麟角。更多普通NPC,干个两三年,要么回老家找份稳定工作,要么转行做别的,演艺梦慢慢就磨没了。
更现实的问题是,这个行业至今没有完善的保障体系。
大部分NPC没有正式劳务合同,没有社保,甚至连工资都可能被克扣。张北提到,三方中介携款跑路、拖欠演员工资的事在圈内很常见,“景区把钱打给中介,中介扒一层皮,再往下发给演员,中间跑了的话,演员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今年各种社交媒体平台就出现了大量NPC向所在景区讨薪的短视频、维权帖子。


另一方面,互动边界、职业规范一直存在,但执行起来很难。什么尺度算正常互动,什么算擦边低俗,游客越界了谁来保护NPC,至今没有统一标准。景区为了流量默许大尺度动作,出事了又把责任推给演员个人,成了行业潜规则。
也有人在尝试另一种方向:不靠颜值擦边,靠文化内核出圈。但在流量至上的大环境里,这样的案例终究是少数。对大多数涌入赛道的年轻人来说,先赚到快钱,才是最实在的选择。
苏晓还没想好以后的路,但他也很肯定,NPC不会是最终的落点。
他打算先做一两年NPC,攒点钱也攒点粉丝,后面要么回去接着拍戏,要么试试自己做主播。每天收工回宿舍,他还是会对着镜子练一会儿台词和表情,习惯像是还留在短剧片场。
乐园里的宫灯每晚准时亮起,合影的游客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人在这里一夜成名,有人在这里消耗青春,有人把这里当临时避风港,有人把这里当梦想起点。
文旅造星的潮水还在涨,没人知道退潮之后,谁能真正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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