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简单心理,原文标题:《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关键是这4点——》
2026年7月23日,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有数学领域「诺贝尔奖」之称的菲尔兹奖正式揭晓。四位获奖者——王虹、邓煜、约翰·帕登(John Pardon)和雅各布·齐默曼(Jacob Tsimerman)共享殊荣。
在接受央视记者采访时,王虹表示:「我觉得很荣幸,能成为第三个获奖的女性。希望大家都鼓起勇气,勇敢地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1]
但「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真的有那么容易吗?
很多时候,我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而是在现实面前一次次怀疑:
它真的值得坚持吗?
我是不是没有天赋?
如果走错了怎么办?
其实,王虹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她对数学的兴趣始于教材习题下方一道思考题。最初,那一点好奇的火花,并不比别的爱好更耀眼[2]。
很长一段时间里,王虹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笃定。在北大数学系,身边坐满了奥数金牌得主,她一度被沮丧和自我怀疑包裹;在巴黎,她甚至暂别数学,转道去学了建筑......

图源:Quanta Magazine
她的人生并非一条从兴趣出发、坚定向前的直线。她也曾迷茫,有过犹豫。
但正是在一次次探索、离开与返回中,她逐渐确认:数学,依然是自己愿意投入时间和热情去做的事情。
那么,当热爱遇到现实,我们应该如何判断:是继续坚持,还是选择放下?面对一次次的自我怀疑,我们又该如何找到继续前进的力量?
王虹走过的这条路,也许能给正在寻找方向的我们一些启发。
01
环境带来的沮丧,
不代表你真的能力不足
在菲尔兹奖颁奖现场播放的个人短片中,王虹用「discouraged」形容自己本科阶段学习数学的感受[3]。
这个英文单词在社媒上迅速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
它不像「不够努力」、「意志薄弱」那样,把问题全部归结于个人,也避免了由此产生的道德自责。它命名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沮丧,一种在环境里、在关系中,信心被渐渐磨损的状态。

社交媒体上关于「discouraged」的讨论
王虹无疑是早慧的。2007年,因为小学跳了两级,16岁的她从桂林考入北京大学;为了转入数学系,她努力自学数学分析,通过了堪称「二次高考」的转系考试[2][4]。
然而,当她进入数学系,身边坐满了奥数金牌得主,他们早早地接受竞赛训练,自己却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摸索「如何系统地学习数学」,一直处于挣扎当中[4]。
她坦言:「我并不确定自己的能力,即使我很努力。我没有觉得自己拥有和他们一样的天赋。我无法证明这一点,也无法证明其反面。」[5]

2026 Fields Medal:Hong Wang
这种长期的自我怀疑和挫败感,许多年轻人并不陌生。
在心理学中,这种现象也被称作「大鱼小池塘效应」(Big-Fish-Little-Pond Effect)。人们会不自觉地将身边的人当作衡量自己的「尺子」,即使客观能力没有变化,一旦进入被评价为水平更高的环境,对自身能力的判断也可能降低。
一项涵盖33项研究、127万余人的元分析证明了这一点。不仅如此,该效应在亚洲学生身上尤为突出。研究者认为,这与亚洲文化高度强调学业成绩、同伴竞争激烈以及较高的考试焦虑有关[6]。
而对于女性来说,这种「discouraged」的感受还可能来自性别。
一项追踪近8.7万名学者职业轨迹的研究发现:一个领域越强调成功依赖「天赋」或「才华」,女性越不容易进入,也越容易中途离开。相比男性,这种领域特定能力信念(Field-Specific Ability Beliefs,FABs)对女性职业选择的影响高出6倍以上。
研究者指出,在我们的文化想象中,「天才」、「天赋」往往与男性形象绑定在一起。女性从小就可能内化这种性别偏见,并在社会期待的暗示下,提前做出基于性别的「自我选择」。
即使进入这些领域,她们也更容易把暂时的困难解释为「我没有天赋」,产生更强烈的冒名顶替感,甚至质疑自己的根本资质[7]。
就像王虹在接受法国《世界报》的采访时所说,「障碍并不总是可见的,但它们存在于观念之中,存在于人们对年轻女孩的期望之中。」[5]
不过,王虹没有停下脚步,她在怀疑中寻找出路。
得知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教授要来北京选拔学生后,她自学准备并通过了考试[8]。在法国时,迷茫的她一度放下数学,转而学习建筑。也是在这段经历中,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已接受过大量数学训练,只是在北大身边优秀的人太多,让她一度忘记了已经拥有的能力[9]。
02
耐心,
再多一些耐心
找到一件真心喜欢的事,对许多人来说已经足够艰难了。更难的是,即使找到,热爱也不总是一条笔直的路:我们可能在受挫后感到迷茫、担心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也可能会被另一件事吸引,去往别处......
和所有18岁到25岁、处于成年初显期(emerging adulthood)的年轻人一样,刚到巴黎的王虹面对着一种巨大「不确定」。
这是人生中身份探索最集中的时期,事业、关系和世界观都尚未定型,我们需要通过一次次尝试,去思考「我是谁」和「我想成为怎样的人」[10]。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适应,王虹的学业表现其实不错,但她内心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还不够好,你真能做数学研究吗?[2]
就在这样的摇摆中,她尝试了另一种可能。
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允许学生自由选课。因为对建筑和绘画感兴趣,王虹修读了一门建筑课,还进入一家建筑事务所实习了一个月。
回头来看,这似乎是一段偏离主航道的经历,却帮助她更直观地感受了自己的心。她发现,建筑创作需要不断说服他人、争取资金,创作也总受到限制;相比之下,数学可以让她完全依靠自己,一步步「建设」想法[4]。
这段暂时离开数学的时光,反而让她更清楚自己为什么想要回来。
这些尝试、绕路,甚至短暂的迷失,本就是成年初显期最重要的事。王虹允许自己分心,允许自己好奇,也允许自己在不确定中停留。

图源:IHES
而就在实习结束后,她决定把自己最具创造力的几年投入到数学中。如果行不通,五年后她会重新评估这个选择。从那以后,她就不再担心自己是否优秀,只是努力去理解得更好[2]。
在心理学意义上,这恰恰是从「表现目标」到「学习目标」的巨大转变——前者急于证明自己、害怕被看作无能;后者则专注于提升能力、掌握新事物。
这个转变意味着什么?到底有多重要?
一项发表于1988年的经典研究给出了非常清晰的答案。研究者发现,那些以学习为目标的儿童,即使被告知「你能力不太行」,依然更愿意选择有挑战性的任务;遭遇失败时,他们也会主动调整策略,继续尝试。
而以表现为目标的孩子,即便能力感高,也可能为了避免丢脸,放弃学习新事物的机会,只选择那些确定能够做好的任务。当表现目标与较低的能力感同时出现,孩子则更容易回避挑战,在遇到困难后迅速放弃,并把失败归结为「我太笨了」,逐渐陷入习得性无助[11]。
热爱不会自动带来笃定。在经验尚未充分展开之前,不妨给自己多一点耐心。
03
你不必单打独斗
坚持热爱,从来不代表它是一场孤独的苦修。
王虹的社交媒体头像,是动画《跃动青春》的女主角岩仓美津未。我无法确定她是否有意借这个角色映照自己,但两者之间似乎存在一种微妙的联系:她们都带着未经矫饰的本真走进陌生的世界,也在一路向前的过程中,与人建立连接,找到了愿意同行的伙伴。

图源:Instagram@nyu.courant
在巴黎学习时,王虹曾上过Yvan Martel的一门文献阅读课。Martel告诉她,在阅读中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先记下来,等下次见面时一起讨论。
那是王虹第一次意识到:「我不必单打独斗,全靠自己理解,有人愿意帮助我。」这让她感到慰藉,也因此变得更有耐心,没那么紧张了[8]。
后来到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读博,王虹遇到了对她影响深远的导师Larry Guth。刚开始讨论时,她常常被Guth提出的深刻问题「挂在黑板上」,迟迟无法回答。Guth从不催促,也不急着给出答案,只是微笑着等待她继续思考。
有时,王虹带着一些尚未成形的想法去找他,Guth也从不打断或否定,而是鼓励她把脑海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努力跟上她那种与别人不太相同的思考路径。
对王虹来说,这种耐心的倾听不仅带来了信心,也让她逐渐学会:如何把一个模糊的念头理清楚,如何沿着自己的思路深入下去,如何发现其中不成立的地方[4]。

王虹做报告时导师Larry Guth在窗外凝望
图源:小红书@曾诗薇
好的伙伴,并不会像开「金手指」一样替我们扫清所有困难。他们只是让困难变得可以被讨论,让那些不成熟的想法有机会被说出来,也让我们在尚未找到答案时,不必因为羞耻或害怕否定而匆忙放弃。
组织心理学家Amy Edmondson将这种氛围称为「心理安全感」(psychological safety):人们相信,自己可以提出尚不成熟的想法、承认错误、暴露无知或请求帮助,而不会因此遭到羞辱和惩罚。她在对51个工作团队的研究中发现,心理安全感越高,成员越愿意提问、交流、试验和反思,团队也更容易学习成长[12]。
王虹后来的的许多重要成果,同样诞生于合作。她不仅从合作者那里学习到了新的技术,也在并肩攻克难题时被他们深深鼓舞。
对我们来说,这样的伙伴未必是顶尖导师或研究合作者,TA也可以是一位知心的挚友,一群志趣相投的同好,或一个让你安心的社群。
04
学会休息,
这和努力同样重要
尽管王虹常常以「隐修修女或精英运动员般的专注和自律工作」,但她同样也会有不想学数学,或者研究卡壳的时候[2]。
每当这种时刻,她都选择不再逼迫自己,「休息够了再学」[9]。
她的确会克制自己不去做耗时的消遣,比如读书或养狗。但她同样会留出时间与朋友相聚、练瑜伽,或者清晨去华盛顿广场公园看别人的狗狗[2]。
她尤其喜欢散步。有时,她只是在花丛、树木和植物间走走,任由思绪游荡,就能感到平静、头脑清醒。对她来说,这是缓解压力和自我怀疑的方式[3]。
这种感觉并非空穴来风。
心理学家Stephen Kaplan指出,当我们专注工作、排除干扰时,依赖的是一种主动而费力的「定向注意力」。这种能力并非取之不尽。持续使用后,人会出现注意力疲劳:更容易分心和烦躁,难以抵抗冲动,也很难从原有思路中抽离出来,看见问题的全貌。
那么,什么样的环境能有效恢复定向注意力?研究者提出了三个核心特征[13]:
▨远离(Being Away):不只是地理上的离开,更关键是在心理上远离日常的烦恼和压力源。
▨广延性(Extent):环境足够丰富、连贯,让人感觉「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从而占据足够的脑力空间。
▨兼容性(Compatibility):符合个人的偏好和意图,不需要费力去适应或对抗。
自然环境正好具备这些特质。它不仅能让人暂时从日常任务中抽离,花草、云朵和树影等「柔和刺激」还能让大脑在无需刻意集中的状态下激活「默认模式网络」,减轻前额叶皮层负荷,帮助认知资源的再生[14]。
长期坚持需要自律,也需要恢复。休息并非完成任务后的奖赏,而是持续前行的一部分。
就像她在《世界报》的采访中所说,面对更多Kakeya问题,王虹对未来充满期待。但同时她也在平衡:如何在专注数学的同时,保留不围绕数学的生活空间?[5]
一个人可以全心投入喜欢的事,却也不必让它成为全部的自己。数学之外,另有天地。
写在最后
我们习惯从结果倒推一个人的人生。
当一个人站上领奖台,曾经的迟疑和停顿,似乎都可以被重新解释为「早有目标」;而那些漫长的自我怀疑,也会被压缩成成功故事里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王虹没有选择这样讲述自己。
她的经历让我们看见:你可以带着怀疑前进,也可以试着在不确定中做出决定。
环境带来的沮丧是真的,但它不等于你的上限;走过的岔路是真的,但它不等于浪费人生;伙伴的支持是真的,我们不必独自承担一切;疲惫也是真的,休息本就是前行的一部分。
我们不必先成为一个确信自己的人,才有资格出发。
正如王虹在颁奖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说的:「我从过往学到的是,只要最终有所得,花多长时间并不重要。也许别人快一点、你慢一点,真的没关系。所以,别着急,慢慢来。」[15]
作者予警
责编罗文
封面Christophe Peus/IHES
首图Instagram@instituteforadvancedstudy
📄参考文献
[1]央视新闻视频号
[2]Living fully in the math world means threading the needle.Quanta Magazine.https://www.quantamagazine.org/hong-wang-wins-2026-fields-medal-the-third-woman-ever-20260723/
[3]2026 Fields Medal:Hong Wang.Simons Foundation.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TPyjR3qmTA
[4]独家专访王虹:从北大数学系曾经的“小透明”,到今天的菲尔兹奖得主[N/OL].中国科学报,2026-07-31.
[5]Hong Wang,la mathématicienne qui doute.Le Monde.https://www.lemonde.fr/sciences/article/2025/11/01/hong-wang-la-mathematicienne-qui-doute_6650844_1650684.html?srsltid=AfmBOorlXSQYF2jiG9oI4MB20MCtcoo_PeQv0B0B0jab6s-tTSA_nwCR
[6]Fang J,Huang X,Zhang M,Huang F,Li Z,Yuan Q.The Big-Fish-Little-Pond Effect on Academic Self-Concept:A Meta-Analysis.Front Psychol.2018 Aug 29;9:1569.doi:10.3389/fpsyg.2018.01569.PMID:30210400;PMCID:PMC6124391.
[7]Hannak,A.,Joseph,K.,Larremore,D.B.,&Cimpian,A.(2023).Field-Specific Ability Beliefs as an Explanation for Gender Differences in Academics’Career Trajectories:Evidence From Public Profiles on ORCID.org.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125(4),681-698.https://doi.org/10.1037/pspa0000348
[8]Three minutes with Hong Wang(X2010),Fields Medal 2026.Ecole polytechnique.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mUuHMClb_0
[9]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BICMR.跟随自己的兴趣和感觉|专访王虹校友[EB/OL].微信公众号,2023-11-01.
[10]Arnett JJ.Emerging adulthood.A theory of development from the late teens through the twenties.Am Psychol.2000 May;55(5):469-80.PMID:10842426.
[11]Elliott ES,Dweck CS.Goals:an approach to motivation and achievement.J Pers Soc Psychol.1988 Jan;54(1):5-12.doi:10.1037//0022-3514.54.1.5.PMID:3346808.
[12]Edmondson,A.(1999).Psychological safety and learning behavior in work teams.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44(2),350–383.
[13]Kaplan,S.(1995).The restorative benefits of nature:Toward an integrative framework.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Psychology,15(3),169–182.https://doi.org/10.1016/0272-4944(95)90001-2
[14]Hopman,R.J.,Atchley,R.A.,Atchley,P.,&Strayer,D.L.(2021).How nature helps replenish our depleted cognitive reserves and improves mood by increasing activation of the brain’s default mode network.In S.M.Lane&P.Atchley(Eds.),Human capacity in the attention economy(pp.159–187).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15]王的猜想[N].广西日报,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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