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3大航海：物种大交换，全球化开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XYY的读书笔记 ，作者：肖俨衍，原文标题：《【读书】1493大航海：物种大交换，全球化开端》

前言&书籍：1493年哥伦布开启的大航海时代，掀起了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激烈一次物种大交换（还有杀戮和灭绝），也是全球化开端。红薯、玉米、土豆、辣椒这些几乎天天会出现在中国人餐桌上的食物正是那会从美洲流入中国（和全球其他区域），极大推动了全球人口提升。此外，在明朝大航海贸易鼎盛期，全球三分之一到一半的白银流入了中国，帮助明朝政府解决了货币问题。最后，对于开拓者，巨大的财富等于巨大的风险，疟疾等一系列疾病使得第一批登录美洲的欧洲人短期死亡率高达80%，而非洲黑人则凭借抗性基因成为奴隶最佳选择。《1493 Uncovering the New World Columbus Created》，这本书作者从病菌、白银、农业、奴隶等多角度系统性分析了大航海深刻影响。

哥伦布的故事

驱动哥伦布航海的重要原因之一可能是他低估了地球的大小（对于大冒险，低估是好事，不然就没人敢干了），哥伦布的航线目的地一开始就是中国。西班牙国王对哥伦布第一次航行（1492年）支持十分勉强，当时远洋航线属于昂贵且高风险，和今天的载人航天差不多。哥伦布威胁说自己要去找法国人，国王才勉强同意。船队仅有3条小船，90名船员，哥伦布本人还要出资25%。然而，2年后其回归带来了黄金等珍宝，还有10名被捕的印第安人，国王态度明显转变。哥伦布第二次航线包括17条船，1500名船员，其中还有不少传教士。第二次航行的目标是为西班牙在亚洲创建一个永久基地（哥伦布到死都以为自己到了印度，其实是加勒比海美洲）。实际上，西班牙和葡萄牙大航海最大目的恰好是直接打通和亚洲（主要是中国）的贸易，此前这类贸易必须通过穆斯林作为中介，而西班牙由于被穆斯林统治了700年，对穆斯林尤其有敌意。哥伦布的船队再次到达美洲后，在定居点和土著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西班牙人始终面临食物短缺等问题，虽然也杀了不少土著，但自己也自损不少，处于相对弱势地位。不过西班牙人给美洲带去了牛、羊、马等核心家禽和工具，这些在美洲大地没有。当然还有不少微生物，最重要当然是天花等传染病，导致土著印第安人大面积死亡（比例可能超过75%）。哥伦布于1506年去世，死前其大部分荣誉都被国王剥夺了，主要原因是在航海过程中一些指控（比如殖民失败等）。

早期探险者80%都死了

在我们普遍印象中，欧洲殖民者对美洲殖民就像天降神兵，土著人毫无还手之力。实际上，初期欧洲人才是弱势那一方。有数据显示，第一波殖民的欧洲探险者，80%都在落地后很快死亡。

英国占领北美的Jamestown和VC模式。1607年，一小撮英国人在北美的Chesapeake Bay登陆，并建立了根据地Jamestown，他们要面对的是刚兴起的土著帝国Tsenacomoco，其首领是波瓦坦。美洲的土著社会农业发展面临核心问题之一是没有家畜可用，在人类驯化的25种家禽中，美洲只有6种，且都没办法像牛拉犁一样替代人劳动力，人成为唯一农业劳动力。这显然影响了美洲土著社会发展（详见【读书】《枪炮、病菌与钢铁》：欧亚大陆为何能领先发展？），简单来说从社会发展来说欧洲人显然领先于土著，但欧洲人远道而来，面临水土不服等因素，两边初期基本势均力敌。土著人也有农业，但是技术比较粗旷，比如他们清理土地方法就是火烧，然后豆子和玉米混合种植，也不需要栅栏之类保护措施（因为他们没有家禽）。土著人清理森林主要也靠火烧，可见他们用火来改造一切土地（后来有科研显示，后来几百年全球小冰期可能和土著人大规模死亡有关系，因为没人烧森林导致美洲森林密布，减少了二氧化碳含量）。John Smith是早期到美洲探险的英国人，他留下了传记提到他早期负责寻找从Jamestown到中国的路线（大航海早期目标就是中国贸易）。在此过程，他还和土著首领波瓦坦进行斗争，被后者抓捕差点被杀，据说被波瓦坦的女儿波卡洪塔斯（Pocahontas）救了（这个浪漫故事可信度存疑）。不过这位土著女性后来还去了英国，被认为是对英国人友好的土著代表。英国大航海探险方式更像VC模式，英国政府当时已经深陷战争借款（西班牙敌对），无力支持，于是开放权利给私人公司，女王甚至宣布英国船只可以合法占领西班牙船只，于是英国海盗开始闻名欧洲（当时西班牙人靠贸易已经富得没有海盗了）。英国这种VC模式催生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三大制度：1.私有财产；2.开放市场；3.民主政治。这种制度并没有马上成功，第一家合资探险公司成立于1553年，直到50年后，3家获得官方牌照的都失败了。后来成功取决于私人资本屡败屡战。

Jamestown其实不是一块好地，因为好地都已经被印第安人占领了。而印第安人首领波瓦坦认为一小撮连食物都没有保障的外来人威胁也有限，还能带来枪支等有价值的贸易品，也就允许了英国人存在。波瓦坦通过食物供给来控制英国人，随着英国人不断增加，波瓦坦不断给玉米等食物涨价，要求增加枪支等贸易品数量，策略可算得当。然而，早期和平相处很快就进入互相杀害阶段，英国人其实不占优势，5年内土著人杀害了25%的英国殖民者。英国人也很快陷入了没有食物的窘境，狗、猫、老鼠都成为食物，几百人的团队很快只剩下60人。英国人为何会饿死？一方面是因为Jamestown被土著人包围了，他们不敢出城打渔；一方面则是30%的殖民者竟然都是绅士（看样子还不是海盗），不会种田。1610年英国人不得不被迫放弃Jamestown，此时250人已经死了150个。1607到1624年有关英国殖民者统计显示，80%的探险者都死了。欧洲人初期在美洲殖民主要目的是利润攫取，他们在当地完全没有兴建社区、学校、医院等基础设施想法。由此美洲土著人完美没有和欧洲人对等竞争的机会。

支持探险者面临80%死亡率风险背景下仍然继续探索的核心原因就是暴利——烟草。印第安人自古也种烟草，不过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药。种植规模有限。且由于烟草需要吸收土地很多养分，因此过度种植对土地有害。随着第二波英国殖民者和波瓦坦达成和谈协议，英国人开始在Jamestown种烟草，1620年其出口40万磅烟草，不到40年，Chesapeake Bay种满了烟草，年出口达到2500万磅，殖民地到处都种满了烟草（竭泽而渔不管了）。这些烟草转手卖到欧洲利润高达10倍。只要有劳动力（奴隶开始出现），产量没有上限。随着产业不断扩大，1619年英国人在殖民地成立第一个议会（殖民地没有贵族），这也是议会政治的起源。烟草暴利下，Virginia Company（殖民私人公司）依然略次濒临破产。此外，1622年印第安人又冲进殖民地杀了300多个英国人，英国人不得不再投运1000人，1年内三分之二的人死去。Virginia Company在投资了20万英镑后（当时巨款），最终破产。英国国外剥夺了其牌照，理由是这样行动太悲惨了（死人太多）。但英国国王的动作显然也没有停止英国人追求利润的欲望，印第安人此后22年没有发起对英国人攻击（不知道为何），等下一次攻击时候，印第安人已经失去了时机，到1650年Jamestown已经遍布英国人。

巨型杀手疟疾——为何美洲盛行黑奴？

非洲人有抵抗疟疾的基因。哥伦布手稿中就记载其船员登陆后一个个都生病，这种病大概就是疟疾。疟疾可以让人反复发烧，在当时属于来因不明，且无药可治，欧洲人死亡率尤其高（美洲土著也好不了多少）。疟疾病原体对于温度极其敏感，热带盛行，而寒冷地区则罕见，欧洲人将疟疾带到了美洲。英国人到Jamestown后一般需要先渡劫（抵抗疟疾），1650年死亡率是20-30%，而到1670年下降到10%。疟疾流行决定了殖民地的社会结构，以Jamestown为例，其本土没有黄金和白银，只能靠种植园来获利，而其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英国人面临几个选择：英国雇工，土著人，黑奴。实际上如果算经济账，英国雇工更划算，黑奴价格是25英镑，而英国雇工仅为10英镑，更不用说英国雇工语言交流无碍。《国富论》作者亚当斯密反对雇佣黑奴，他还认为黑奴有充分动力逃跑。在欧洲诸国中，如果有一个国家反对奴隶制，那可能就是英国，16-18世纪有大量英国人被欧洲海盗抓去做了奴隶。实际上，在最初100年，英国雇工确实占比三分之一甚至一半以上，但是黑奴比例逐步显著提升，到1700年左右暴增。总结来看，除了管理、供需变化（黑奴供给增加），黑奴在美洲流行最大原因恐怕是非洲人自带抗疟疾的基因，这点欧洲人、土著人都没有（据说欧洲面对疟疾、黄热病等死亡率是非洲人的3-10倍）。由此，某种程度上说基因优势导致了黑奴盛行（而不是欧洲人宣扬的基因劣势）。这也能解释为何19世纪欧洲才开始真正在非洲建立殖民地（攻克了疟疾），因为那个地方欧洲人去死亡率太高了。而北美黑奴的分界线，某种程度就是南北疟疾的温度分界线。也能部分解释为何白人富人喜欢住在山上（至今如此），因为高地蚊子少，疟疾传播源就少（这些通过蚊子传染疾病在中国古代叫瘴气，南方热带盛行）。

黄热病也是非洲黑奴带过来一种疾病，受感染的蚊子（主要是伊蚊）叮咬传播的病毒性急性传染病。许多严重感染者会出现黄疸（皮肤和眼睛发黄），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而由于黄热病是获得性免疫，很多非洲人许多非洲人在儿童时期就通过轻微或无症状的感染，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获得了终身的免疫力。然而，欧洲人却是免疫白丁，40-60%的欧洲人感染黄热病后会死亡。南美的蔗糖种植园后来成为黄热病高发的地区。1763年法国政府曾经将328名犯人遣送到南美开发殖民地，50%的人在2年内就因为疟疾、黄热病等死去了。欧洲派到美洲士兵，经常还没开打，就折算过半，剩下的也战斗力显著减弱。美国南北战争总共有60万士兵死亡，其中三分之二是病死的。

中国和大航海——天量白银的福祸相依

Galleon Trade和倭寇。明朝朱棣曾经派郑和下西洋，声势浩大，但后来逐步走进闭关锁国局面，甚至宣布毁掉所有海洋贸易船只。然而，随着西班牙人打通美洲——菲律宾——中国的贸易航线（终于打通了大航海的目的航线），西班牙人从美洲带来的白银，而中国则有丝绸、瓷器等硬通货，这就是著名的Galleon Trade，西班牙人找到白银最大的使用场景中国，而中国则得到解决自己货币问题最直接良药——白银。这场贸易绝对互惠互利，然而明朝政府当时却坚持闭关锁国，这直接导致“倭寇”横行，倭寇实际上就是走私商人的武装。当时中国主要贸易出口就是福建月港，福建当时经济不发达，粮食一半要靠进口。明朝最初面对倭寇态度是坚决围剿，嘉靖年间浙闽海防军务巡抚朱纨就是朝廷政策坚决执行者。朱纨上任后，最主要的功绩是于1548年率军捣毁了浙江宁波的双屿港。这个港口在当时是一个由葡萄牙人、日本人和中国海商共同经营的国际走私贸易中心。不过朱纨后来被对手（估计是走私利益方）告发，于1550年自杀。堵不住就只能疏解，隆庆皇帝上任第一年就宣布福建月港开关，将大航海贸易正式合法化了。这种开关背后重要驱动力还有当时朝廷已经陷入无钱可用的窘境，而西班牙人的白银恰好可能解朝廷之困难。

中国货币的窘境和白银的解渴。早在公元前，中国就开始铸造铜钱，然而这种货币单价太低，大额支付很不方便。此外，中国还缺铜，导致货币含铜量持续降低。1161年宋朝开始推行会子的纸币，会子和铜钱最初是刚性兑换的关系，但慢慢的两者就解绑了，会子基本上变成跟现代货币差不多的fiat money（仅有政府信用背书）。因此，商品货币（比如铜钱）和纸币两者都有优劣势，前者最大问题是政府无法全球控制货币供给（民间也可以铸币），而后者最大问题是政府最终会控制不住印钱的特权。从而导致超级通胀，纸币会变成一张废纸。宋朝、以及后来元朝政府发行的纸币都最终进入了恶性循环。观看了前两周的悲剧，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宣布彻底不搞纸币了，铜钱价格马上上涨，全材料价格甚至超过了其面值（奇葩，印钱是个亏损的生意）。铜钱在市面上罕见，甚至商人都不敢收（没见过）。后来政府又开始印钱，结果10年内币值贬值75%（掏不出怪圈）。朱元璋怒了，宣布不再铸币了，逼着大家用纸币，也不奏效。当时各种前朝的钱币（比如宋朝的钱），甚至假币，都在市面流通，商家也认可。而政府则继续打印贬值货币。新皇帝登基后都要印新的货币，宣布旧的货币失效，而商人财富可能一夜清零。当倭寇带着美洲白银出现时候，明朝政府基本已经没有货币可用了。白银是中国历史悠久的可用货币品类，随着大航海贸易带来的白银供给丰富（此前来源地也包括日本），明朝政府开始逐步接受白银作为官方货币，并且开始接受白银收税。明朝接受了多少美洲白银？据说当时全球三分之一到一半的白银都流入了中国。

白银的来源。主要来源于现属玻利维亚的波托西（Potosi），西班牙人首先发现了它（欧洲人中），这里银矿纯度达到50%，远高于其他地方。到1611年波托西人口增长至16万，也成为当时全球最富有的城市。提炼白银的主要方法是用水银（1550年引入，中国很早就有类似工艺），炼银过程会产生有毒气体，很多工人不久后就去世。土著人还快就意识到毒性，退出了这份工作。财富=争夺，波托西也成为各派武装争斗的激烈地区（变成黑社会生意），本土势力和西班牙官方官员勾结，对王室偷税漏税。很快，西班牙的白银风靡全球（大部分到了中国），欧洲的白银流通量翻倍，这显然会带来通胀和贬值，1540之后100年，西班牙比索贬值了三分之二。然而，西班牙政府并没有根据实际价值调整税负，还是按照白银数量收税，这导致了政府实际税收减少，从而导致国力衰弱（后来明朝政府也犯类似错误）。

Galleon Trade（大帆船贸易）。1580年后，福建月港每年三月都会派20-30艘大帆船到菲律宾贸易，他们先运到中介处，然后中介负责搞定后续流程，包括贿赂西班牙官员等，中介收费20-30%，西班牙王室收税3%，整个贸易过程只有2个月，因为要避开6月开始的台风季节。华人还在菲律宾本地设立的巴里安华人聚集地，慢慢本土西班牙人感受到威胁，因为本土西班牙人数量不多（支持他们到菲律宾唯一动力就是和中国贸易，因为中国愿意为白银支付比别人两倍的价格），两者之间后来还爆发了战争。不过，即使到马尼拉的西班牙人，150户家庭据说也只有2户是真正有钱的（不管啥时候赚钱的都是少数）。西班牙王室后来主动限制大帆船贸易，一方面原因是王室维护战争需要大量白银，另一方面则是便宜的中国货对西班牙本土纺织等冲击很大。以丝绸为例，假设中国丝绸户出售价格是1，月港商人加价30-40%，西班牙商人加价3-5倍到美洲，运到西班牙其售价仍然只有本土丝绸售价的三分之一，也就是价格差了15倍（中国制造自古优势就有）。

大帆船贸易对中国来说好处是获得了白银，但坏处可能也是显著的，比如在生产力有限背景下，明朝当时为了获取白银作为货币，花费了很大成本，大量劳动力需要被用来制作贸易品出口，相当于分的GDP被妥协了。这代价可能是人民生活更苦。《大明王朝》里面就是农民被迫改种桑苗换取白银从而带来灾难。此外，这种将货币供给外移方式显然存在风险，比如清朝建立后曾经重启闭关锁国，结果发现白银一旦停止供给就会有损耗，很快就进入通货紧缩。1681年不得不又重启贸易。

美洲红薯、玉米、土豆改变全世界

美洲农作物进入中国，清朝人口翻倍。民以食为天，中国自古人口多，但是耕地相对较少。主要靠黄河和长江周边的平原耕地来种粮食。水利灌溉是中国朝代最重视事情（主要老百姓有饭吃就不会造反），而两大河又经常发水灾。Max Weber甚至认为两条河将中国人民命运连在一起，所以中国最后演化出了集权和集体主义。反而，欧洲从来都是自己耕地自己灌溉，因此演化出个人主义。由于迫切需求（16世纪还处于小冰期，天气严寒更不利于粮食生产），中国是全球最快接受贸易带来美洲新的农作物的国家，这里面包括红薯、玉米、土豆，花生、烟草、辣椒、菠萝、木薯、腰果等，如今中国红薯产量是全球四分之三。福建人自然是最先引进红薯等，他们发现其单位亩产是水稻的两倍，很快红薯就传开了。新作物让人们可以开辟新土地，尤其是山地作为新的生活区域，典型就是客家人，他们在山坡上种玉米、红薯、烟草等。清朝还推广西部大开发，大量人口迁移到西部山区开荒。在清朝之前，中国人口2000年一直相对稳定（陷入人多——粮荒——革命——人少等循环），但清朝时人口大概翻倍到了3亿，很多地区人口增长了3-5倍，这里显然有这些新的农作物的功劳。

破坏生态和自然灾害。棚民（绝大部分是客家人）在山区开辟了大片耕地，1700到1850年，中国耕地面积多了3倍。这种大规模开荒也带来自然的生态破坏，土壤流失等一系列问题。在上游高地开荒导致下游土地破坏，粮食减产，其结果是在上游进一步开荒，于是进入恶性循环。此外，开荒等于破坏植被，其直接导致了洪水频发，且往往在产量区（和河流近）。宋朝时，大规模洪水2-3年爆发一次，而到了清朝每年要爆发13次。清朝浙江官员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提议将棚民从山区迁移出来。在山坡上开垦梯田大多都是破坏植被，黄土高坡上的梯田导致淤泥在黄河堆积，河床提升，带来数次黄河决堤灾害。改革开放后，才开始植树造林，退耕还林，对生态有所恢复。

土豆在欧洲：现代农业

土豆流行欧洲，解决饥荒问题。土豆也是从美洲引进到欧洲的，如今已经成为世界第五大农作物（仅次于水稻、大米、玉米、蔗糖）。土豆成分是四分之三水和四分之一淀粉，也包含不少维生素（除了维生素A和D，可以通过牛奶互补），1925年曾经有科学家做过实验167天只吃土豆，发现没有出现健康问题。土豆还有一个优势是可以块茎种植，不需要种子，直接将土豆埋入土中就可以生长复制（无性繁殖）。土豆很快成为欧洲人必不可少的粮食，尤其是在爱尔兰（后来爆发著名爱尔兰饥荒）。土豆在欧洲普及也催生现代农业三要素——改良种子、肥料和杀虫剂。土豆源头来自美洲安第斯山脉秘鲁附近，那里原住民种植平均10个品种土豆（一般认为物种多样性最强的地区，就是物种的最初来源，因为其进化时间最久，能够演化出最多的多样性）。土豆最初传到欧洲并不受待见，很多欧洲人对《圣经》中没出现过的食物表示怀疑，甚至认为有毒，其中法国人尤其排斥土豆。1744年普鲁士爆发了饥荒，当地居民在没有办法时候尝试种植土豆。1770年法国东部同样粮食欠收，不得不改种土豆。当时法国国王放开了小麦价格，面包开始涨价，土豆正好成为替代品，一系列事件终于使得欧洲人对土豆观感迎来转机，也大范围解决了欧洲饥荒问题。以英国为例一英亩农田产小麦不过1300-1500磅，但是土豆可以产2.5万磅，18倍差距。土豆流行，使得欧洲人食物供给增加了一倍，40%的爱尔兰人以土豆为唯一主食，欧洲日常饥荒问题基本绝迹。爱尔兰的人口甚至从150万（1600s初）暴增到200年后的850万。

肥料和中国劳工。植物需要从土壤中吸收氮，而后者是叶绿体合成重要原材料，叶绿体则是光合作用核心要素，光合作用是植物获取能力核心机制。由此，给土地施肥主要就是增加氮。而大规模种植土豆带来问题首先是土地贫瘠问题，此前人类所知最好的肥料是骨头（甚至因此而盗墓）。此外，鸟粪是最天然的高效肥料（11-17%的氮含量），秘鲁附近恰好有一座钦察岛，其本身主体就是鸟粪，堆积了竟然有12层楼这么高，英国开始大规模从秘鲁进口鸟粪作为肥料。1841年英国从钦察岛进口1880吨鸟粪，到1845年突破了22万吨。40年里，秘鲁将钦察岛国有化，出口了1400万吨鸟粪，赚了1.5亿英镑，相对于现在130亿美元。钦察岛和中国还息息相关，因为最早在此采尿粪的劳工（奴隶）大部分来自中国（6000名），都是“卖猪仔”骗过去的。在漂洋过海的过程中，在艰苦的采尿粪过程中，大量中国劳工死去。这段历史也让秘鲁和华人的特殊关系：时至今日，秘鲁全国有250万至310万人拥有华裔血统，约占秘鲁总人口（约3300万）的10%。

爱尔兰大饥荒。卵菌和真菌类似，其能够使得土豆患上晚疫病，整个土豆坏掉，且可以在土豆之间互相传播。卵菌最初大概率可能来自秘鲁，通过土豆传播顺便传入欧洲的。1845年，法国边境开始爆发土豆晚疫病，很快就使得四分之三的土豆种植地得病，第二年情况更差。这直接引发了后来爱尔兰的大饥荒，因为爱尔兰人太依赖土豆了，上百万爱尔兰人饿死。据说当时英格兰反而视此为转化爱尔兰人的机会。在饥荒时候，大量英国人主导的爱尔兰种植园依然出口大量的粮食。爱尔兰人甚至认为是人为的灾难（怪英国人）。这场灾难对爱尔兰影响有多大？100万人饿死，150万逃亡（大部分去了美国），爱尔兰可能是全球唯一一个至今人口依然低于200年前人口的国家（500万vs850万）。爱尔兰灾难也是依赖单一农作物最大的风险暴露。当时人们对卵菌和晚疫病机制不清楚，找原因都找了四十年，各种发发都试过，收效甚微。最后终于发现一种Paris Green（巴黎绿）一种来自画家常用的颜料，竟然可以用来杀害虫。其主要有效成分是砷、铅化合物（因此这些颜料之前也害了不少人，主要是贵族阶级）。然而，害虫很快就有了抗药性，这就需要更多更强的杀虫剂，有点恶性循环了。

橡胶：黑色黄金

橡胶最初产地也是美洲，土著人很早就用橡胶制品，比如类似足球，以及踢球运动。比如嵌入帽子防水，做靴子等。欧洲人在大航海之前从未见过橡胶，这种兼具弹性、韧性的材料。欧洲人对橡胶认真研究从1740年才开始，和普通的材料热胀冷缩相反，橡胶是热缩冷胀。1825年欧洲人从美洲巴西进口40万双橡胶鞋，很快发现不好用，因为冷天会变硬，而夏天则会变软。直到1839年，美国发明家查尔斯·古德伊尔（Charles Goodyear，英国工程师Thomas也参与了）发现了橡胶硫化后就可以解决热缩冷胀的问题，能够保持稳定，使得橡胶使用场景大大扩宽。简单来说，硫化后橡胶是一种特殊化合物，其分子之间的连接像链条一样，橡胶拉伸时候其可以展现出弹性，而失去外力后其会回归原状。橡胶、钢铁，石油成为驱动工业革命的核心三件套，其被运用到轮胎、传送带等各种工业部件中。

南美洲是橡胶最早产地。橡胶树从种植到开割需要5-7年，橡胶最初产地是南美洲的巴西，其很快驱动橡胶狂潮，1856年此后40年，巴西的橡胶出口增长了10倍，而此后16年又增长了四倍，在此基础上橡胶价格还节节高升，1910年其单价甚至和白银差不多。相比较的石油，1900年随着德州油田发现，世界石油产量翻番，油价开始崩溃，橡胶比石油坚挺。巴西亚马逊河入口城市贝伦（belem）成为当时橡胶全球贸易中心。所有橡胶都要从这里集散运到其他地方，贝伦也成为当时全球财富最集中城市之一。Julio Arana（胡利奥·阿拉纳）就是贝伦的橡胶大王，他聚集了当地五个部落的土著人成为其橡胶奴隶，十分残忍。其公司拥有自己独立小镇和武装。1908年，其橡胶公司甚至到英国申请了IPO上市，融资约100万英镑。不过很快其残忍的奴隶剥削行为就被记者举报，英国政府派人调查，Arana的公司1913年解体了。由于争夺橡胶，巴西还和玻利维亚在20世纪初举行一场领土战争。美国人也想染指橡胶（太重要了），人民企业家福特曾经在南美洲买地种植橡胶。不过南美洲的橡胶没有笑到最后，现如今东南亚是全球天然橡胶绝对主导产地，具体故事如下。

东南亚橡胶是全球主导。橡胶传播到东南亚自然也来自大航海走私贸易，巴西最初称这些走私商人是叛徒。然而，当时也没有生物禁运的法律，英国商人行为也是公开的。再说巴西当今的主要贸易物比如大豆、牛肉、糖、咖啡，巴西全球不是原产地（也不用说别人了）。其最终在亚洲扬光大，1897年斯里兰卡和马来西亚产出橡胶开始超过美洲（到1920年代，亚洲已经产出全球90%橡胶了）。中国最早在西双版纳、海南等地种植橡胶，后来地域限制，在老挝边境也开始推行种植，甚至在湄公河金三角（之前种毒品），也开始推行用橡胶种植代替毒品。橡胶树在南美洲的命运却按下了暂停键，1904年开始，南美叶疫病爆发，其竟然成为一种本土绝症，让那美洲橡胶几乎绝迹。亚洲则由于在此之前引进了橡胶树种子，反而成为全球橡胶绝对产地，真是前浪死在沙滩上。这种病至今也没有良好治疗方法，因此亚洲的橡胶也只能自求多福——来自南美洲的病毒不要传播到亚洲（通过生物隔离等），要不然，对全球工业会是毁灭性的打击（绝对是黑天鹅，如果有不怀好意带着生物武器）。虽然至今工业橡胶市占率已经达到60%，但是天然橡胶仍有40%，且往往是用在类似飞机轮胎等关键部件上，天然橡胶依然不可替代。

美洲：人种大融合

奴隶制来源。欧洲人第一次发现糖竟然晚到1096年十字军东征时期，从穆斯林那里发现的。而这种能让人分泌多巴胺的神秘有机物（C12H22O11）能够让人上瘾，很快成为欧洲人的稀罕物，且最开始仅为上层贵族享用（价格贵）。糖提炼后便于运输，看到商机欧洲人开始发觉一切土地种植糖。种植园文化开始兴起，唯一需要的就是劳动力。最开始欧洲人学穆斯林高价雇佣本土劳动力，后来他们开始脱离本土寻找可用新土地（蔗糖只能在热带种植）。类似Madeira岛屿成为合适种糖地区（1419年被葡萄牙人发现），1472到1493年，糖的产量据说增长了1000倍。而农场主们也开始购买奴隶作为劳动力，最开始奴隶来源不一，比如有些是抓捕的穆斯林士兵。慢慢黑人奴隶成为主力，最开始天主教徒们还对奴隶制有点心虚和矛盾，后来教皇直接为使用奴隶背书，大家也就堂而皇之了。西班牙王室政府最开始也想立牌坊，颁发了一些限制奴隶的法律，但几乎没人听。到17世纪，黑奴已经遍布所有西班牙殖民地了。

混血人口数量暴增。埃尔南·科尔特斯（Hernán Cortés）是16世纪初西班牙的一位著名探险家和征服者，其登陆北美墨西哥时候，当时本土是土著的阿兹特克帝国。科尔特斯不仅有西班牙军队，还团结不少阿兹特克帝国的敌对部落，其准备征服阿兹特克。第一次征服以失败告终，科尔特斯本人差点被俘。之后他重振旗鼓，经过三个月奋战，终于灭了阿兹特克帝国。破城那天，科尔特斯的军队开始毁城和复仇。帝国的首都被夷为平地，而此后科尔特斯在原址重建了墨西哥城。替科尔特斯牵马的就有个黑人——大航海物种大迁移不仅千问所说的动物、植物物种交换，更重要的还有不同人种大融合。某种意义上说，黑人才是大航海的主角。从1500到1840年据统计有1170万黑奴被运往美洲，而同期仅有340万欧洲人登陆美洲，黑奴人数vs欧洲人是3:1。有说法到19世纪之前，美洲都是黑人多于白人（再考虑到欧洲人面临疟疾等高死亡率）。直到十九世纪后新一波欧洲移民到美洲（比如爱尔兰逃荒的），这时白人占比才持续提升。此外就是人种混血，科尔特斯得胜后就和阿兹特帝国皇帝蒙特祖玛的女儿特库伊奇波琴（Tecuichpotzin）生了子女。很多欧洲殖民者为了维护统治，都会采用和当地土著统治阶级联姻混血的策略。黑人和土著混血，欧洲人和土著混血，欧洲人和非洲人混血，各种混血人口数量都暴涨（当时西班牙人还没有很清晰血统概念）。到16世纪下半夜，西班牙政府开始限制混血，并且推行一种类似印度的种姓制度，对不同混血人种有不同的种姓(如下图），还有很多Casta painting专门来绘画不同混血人种。慢慢地纯种的黑人、白人都越来越少了（据说纯种西班牙人只占5%）。以上还没算亚裔，其实也是重要参与者之一。比如，当时墨西哥城就有不少中国人（福建人为主，和大帆船贸易相关），他们将陶瓷工艺带到墨西哥——普埃布拉陶器。中国人给当地带来了医术，还有理发店，据说中国理发店当时风靡墨西哥，西班牙政府怎么限制都没用。

黑奴革命

非洲的奴隶传统。大航海美洲殖民经常被描述为一群欧洲人进入了无人空地，其真实情况是主要新人是黑人，而这块土地原来也不是空地。黑奴历史前文中也有所提及，由来已久，往往人们只记住了欧洲人购买黑奴，却不知道另一方卖黑奴的其实是非洲人自己。其主要原因来自非洲不同文化——如果说欧洲人视土地为最不可稀缺的资产（中国人好像也是），而非洲人则将人力资源本身视作最核心资源。欧洲人作战核心是为了争夺土地，而非洲人作战则主要是抓战俘（变成奴隶还债战争）。其差异是土地不能移动，而奴隶则是可移动的商品。十七世纪的非洲，比欧洲更多战争，更加分散，很多非洲首领都拥有大量奴隶，奴隶可以是士兵、仆人、建筑工人。在非洲，奴隶有时候不用被强迫工作，他们可以给首领提供情绪价值，另外他们本身就是资产，因此其存在本身就在贡献价值。此外，非洲奴隶在服务一段时间后也更有可能恢复自由身。早期非洲甚至从欧洲人那里买奴隶，此后非洲人又喜欢上非洲枪炮（和土著一样）。荷兰西印度洋公司最开始合法垄断了奴隶贸易，1800之前输出了22万奴隶。英国人后来参与进来。

黑人起义。黑人并不是羔羊，到了非洲后逃跑起义的众多。而送到美洲的黑奴各种身份都有，甚至有很多战败的非洲王公贵族和士兵。这些人很多自然都成为了黑奴上岸后逃跑起义的首领。由于当时欧洲人数量往往少于黑奴，局面经常失控。有些起义群体跑到山里打游击，甚至出现黑奴起义军抢劫西班牙运银车辆的事件，对于大规模起义军，大部分时候欧洲人拿他们也没辙（部队死伤不少），最后只能和谈，部分黑奴甚至恢复了自由。加勒比海的海地就是起义创立的国家。英国人最终被迫撤走，因为当地疟疾太厉害了。巴西萨尔瓦多市中心，就隐藏这一座名叫卡拉巴（Calabar）的当年150万黑奴逃跑的聚居地，他们居住在基隆博（Quilombo）中。

结语：全球化开端

哥伦布大航海，这趟死亡率80%的探险，可能真正开启了后续500年的全球化浪潮:美洲的土豆、红薯、玉米解决了欧洲和亚洲的饥荒问题，对全球餐桌影响延续至今，也侧面带来更大的饥荒（爱尔兰，人口陷阱）。白银解决了明朝财政问题，橡胶成为工业革命三驾马车之一。疟疾、黄热病等则虽然让欧洲人更多死去，但也让有对此有基因优势的黑人成为奴隶主力，黑人、土著、白人、亚洲人等融合构成了美洲如今混血为主的局面。烟草、糖等则掀起了上瘾经济的的发端（消费主义起源）。整体来看，这段历程，短期看是杀戮和残忍，长期看却是物种交融带来经济繁荣，催生了过去500年人类社会奇迹式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