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PPSO ,作者:发现明日产品的,原文标题:《他带着 AI 去打官司,结果让对面躺赢了》
「我明天要见心理咨询师,」一位居住在波士顿的年轻妈妈,正在规划第二天的行程,不过,这话她既不是说给丈夫听的,也不是说给孩子听的,而是说给Claude听的。「帮我捋一捋上次咨询之后我们聊过什么,有什么该拿出来说的。」
Claude一键跟随,把她最近的工作压力、跟伴侣的摩擦,整合关联到了一段反复出现的情绪主题,「觉得自己不被看见、不被听见」,整理完成,她明天将带着Claude一起走进诊疗室。
她管这叫帮自己拼起咨询间隙里那些闪念,因此她很信任AI,「它很擅长把你的想法用一种写得很好的方式反射回来,让你更理解自己,也许也更理解身边的人。」
这位年轻妈妈并不是孤例。根据KFF的民调,16%的美国成年人在过去一年里使用过AI工具处理心理健康问题,年轻人比例更高。Pew的数据显示三分之二的美国青少年跟聊天机器人有互动,28%每天都在聊。

APA在2026年对1200多名持证心理医生的调查给出了一个让人停下来的数字:超过三分之一的受访者报告,他们的病人正在把AI当作「额外的心理医生」来用。

在过去AI普及的几年间,这已经逐渐成为常态。尽管一时之间,AI还不能完全取代心理咨询,但作为辅助,它正在变得不可或缺——不仅是对病人而言,也是对医生而言。
波士顿的一位精神科医生,给记者演示了她怎么用ChatGPT处理那些让她窒息的诊疗时刻。「我刚见了一位经历过可怕童年创伤的病人,我实在消化不了,也没法直接切换到下一个。」AI用温和的男声回应:「你感到被压倒是完全正常的。你深切地关心,这已经写在你的反应里了。你的存在,你的倾听,你的确认——这些本身就很有力量。」
作为精神科医生,AI说这种对话让她毛骨悚然、真实得吓人,就如同她常会说的那样(所以她通常选择打字而不是语音)。但她承认,自从离开医院开始私人执业、身边不再有督导和同行可以随时商量之后,拿起手机问问AI变成了一种替代。
这样的经历,让她同时也在追问每一个病人,「你用AI了吗?感觉怎样?」反而让她更了解病人脑子里在想什么,用他们的聊天记录作为出发点,从一个让病人们更轻松舒适的角度切入,更好地跟他们建立连接。

Newton的临床社工Dan Sutelman更进一步。他让一些不愿意开口的青少年在咨询过程中打开手机、跟ChatGPT对话,自己在旁边听着。他观察的不只是孩子想从AI那里得到什么,还有「他们跟聊天机器人之间的关系,跟他们和我之间的关系,有什么区别。」
到这里,整个故事都算得上积极,看得人暖暖的。这是AI在帮人做功课,人们在用它整理思绪,熬过凌晨三点的失眠迎来明天。
问题出在,功课做着做着,人「没了」。
从「帮你准备」到「代替上场」
除了心理咨询,另一个高度暴露在「AI替代」风险下的职业,就是律师。跟用AI辅助整理思考类似,也有很多对法律一窍不通的普通人,借用AI查法条、整理证据,但慢慢地,他们感觉「好像我也能行」。
The Economist的报道了一个教科书级的案例。英国税务机关指控一家餐馆的老板蓄意少缴税,在谜一样的自信之下,餐馆老板揣着AI上了法庭,自己给自己当律师,《经济学人》称之为「vibe lawyering」。

「vibe lawyering」的底层逻辑是,当一个工具比专业人士更便宜、更即时、更会说话,人们的第一反应不是「这能帮我准备得更充分」,而是「我为什么还需要请人?」
不知道他用的到底是哪个AI,总之提交的诉状不仅不符格式,有大量「[Name of Agent/Third Party]」这种占位符,还塞满了AI捏造的假判例,都是幻觉,不存在或不支持他的论点。更关键的是,他压根没想过自己应该「怎么赢」,他上诉时,都没有明确指出自己在反击HMRC的具体哪个决定。
这样看,可以说甚至不能怪AI。他的做法已经构成了藐视法庭,但是法官还是给了他一次机会,没有移送蔑视法庭程序,理由是「没有证据显示上诉人知道AI能编造判例,或者知道依赖这种材料可能构成蔑视法庭」。
法官同情地表示,AI「也许能为没请律师的当事人创造一个更公平的竞技场」,然而不合法就是不合法,最终驳回了他的案子。
这个老板被AI骗的团团转的原因,已经司空见惯,面对流畅、温和、善解人意的语气,以及那一整套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法律论据,他丝毫没有怀疑。
还有一种可能性是,他本来就不相信律师这个职业,也不认可花钱买职业技能这件事。反而更相信,自己在输入框里敲几行字,就能获得同样高明的专业判断。
打开AI的正确方式,存在吗?
英国甚至已经出现了Garfield AI,一家受律师监管局认可的AI律所,专门帮小企业通过小额索赔法庭追讨欠款,最高1万英镑,据说已经打完了它的「第一场法庭战」。研究者Shah和Levy的数据发现,在美国有自代理当事人的民事案件里,立案前180天的文件提交量,比AI普及之前高出了158%。律所也开始频频接到委托客户们,用AI写来的邮件,明显没有专业律师把关。
聊天机器人在「壮胆」这件事上做得太好了,一个本来几句话能说清的申诉,现在动不动写成十几页。越是看上去「挺像回事儿」,越是能给人带来错觉,让人「觉得」自己应该打官司。它不会劝你算了,不会劝你和解,不会在你情绪上头的时候把你按下来,它是让你一直聊下去,「对,你有道理,应该起诉。」
判决记录里有一段法官的措辞,「我理解一个自代理的当事人为什么觉得用AI能帮忙……任何人用AI写法律文书都没有被禁止,但所有当事人——不管有没有受过法律训练——都有义务确保提交给法庭的东西事实正确、真实。」

图片来自:ccino.org
从法院到立法机构,人们开始意识到,当AI足够好到让人信任它,但又不够好到能靠它负责,那么将会有许多真实的人,为此付出代价。
你可以在凌晨三点跟它聊心理创伤,你可以用它在法庭上自己辩护,你可以让它起草法律文件。从「帮你准备」到「替你上场」,这个门槛比想象中低得多。
但是,一个好的心理咨询师会在适当的时候让你不舒服,比如点出你的逃避模式,指出你在合理化一段有毒的关系,把你从自洽的叙事里拽出来。一个好的律师会在你情绪最上头的时候说:别起诉,这个官司你打不赢,和解对你更有利。
AI目前做不到这两件事,它的整个设计逻辑——取悦、留住、让对话继续——天然跟「说不」是对立的。
这里面似乎没有赢家,或者说,赢家需要有很好的运气加持:恰好,在问AI时没碰上幻觉;恰好,案子不需要太复杂的证据链;恰好,当事人自己也足够头脑清明。
在集齐这些条件时,AI的效用就能充分展现。这是新时代的玄学,无人能稳定确保的「打开AI的正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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