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3 07:40

当“闭眼上车”的时代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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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刘知趣 ,作者:刘知趣,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1989年12月29日,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最后一个交易日,日经平均指数收在了38915.87点。


那是一个令人眩晕的数字。彼时,日本股市的总市值一度超越美国,占据了全球资本市场的四成左右。在那个充满泡沫与狂热的年代,几乎没有人认为那是最高点,多数人以为,这不过是又一个好年份的开端。


后来的故事,人们都知道了。日经指数一路下坠,直到2009年3月10日收在7054.98点,不及巅峰时期的五分之一。而它重新回到1989年的水平,是在整整34年后的2024年2月22日(收盘在39098.68点)


34年,几乎是一代人完整的职业生涯。一个1989年入职的日本年轻人,要熬到退休,才能再看见入职那年的指数高点。


时代的最高点,往往只有在很久以后才能被认出;而站在最高点上的人,通常也不知道自己正站在最高点。


我们大概也很难说出,中国“闭眼上车”的时代具体是哪一天结束的。但一些数字已经在说明,事情确实发生了改变。


2025年,国内生产总值140.19万亿,比上年增长5.0%;全年居民消费价格与上年持平;到了今年的二季度,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产能利用率为73.0%,比上年同期低了1个百分点。


日本失去的三十年,当然不会在中国原封不动地重演,两者的人口结构、发展阶段,以及政策空间都有所不同。但它至少提供了一个参考:当靠行业扩张被带上高速的那条路变窄之后,市场的规则、个体所需的能力,以及人们对“好日子”的定义,都会跟着改写。


人还挤在旧入口


存量时代最先改变的是市场规则。显而易见的一个变化是,想要问别人求一份工作,变得很难。通往传统体面工作的入口,越来越拥挤。


但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化是:一个人想要养活自己的路子,其实远比过去要多得多。自媒体、网络主播甚至被正式列为了国家职业,这在十年前还是不存在的活法。


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别扭的局面:面前的路要比过去宽不少,但人却还是拼命挤向最确定的那一条。


原因大概不只是在选择本身,还在于评价标准。三四十岁这批人,和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绝大多数还是在按上一个时代的预期找工作:渴望得到一份稳定的、体面的、能对家里交代的工作。


尤其是在AI的加持下,这类工作又在大幅地减少,但新冒出来的那些赚钱方式,比如收纳师、陪诊师这样的自由职业,既缺少社会共识,也缺少制度保障,于是就很容易让人陷入焦虑。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站在最高点上的人认不出最高点,因为他手里的尺子来自山下;坡道上的人不好过,也往往是因为尺子来自山顶。


痛苦有很大一部分并不来自工作本身变差,而是我们依然在用上一个时代的标准,衡量今天的生活。也正为因如此,我们其实需要意识到一个常识:求职变难,并不等于生存变难


前者是某一类岗位供需的问题,后者是一个人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两件事的分量不一样。


存量时代的硬实力


如果把能力精简到最少,存量社会里最要紧的大概只有两项:一是发现需求并把产品做出来,二是把东西卖出去。


创新决定了一个社会的天花板,需要很高的专业壁垒,大部分普通人很难参与其中;而将产品和需求精准对接,则可以抬高普通人的下限,也是为数不多能够靠刻意练习补上的能力。


最近这段时间,在短视频平台上经常能刷到一些出镜的“厂二代”,很多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开口就是“放假了,我爸让我拍拍我家厂给大家看看”。镜头并不炫酷,但看的人不少。这本质上就是渠道的扁平化,把货架换成了厂房。


众多周知,中国制造业长期的痛点是“有产能、没品牌”,大量代工厂有世界级的工艺,却一直隐身在供应链的背后。直播这条路,就让这些工厂第一次具备了“自己定义产品”的能力。厂二代举起手机,做的就是这件事:跳过中间商,把已经存在的产能,直接对接到需求的另一端。


日本曾经有过相似的经历。2009年春天,日经指数跌到泡沫破裂后的最低位。按照官方当天的记录,那一刻日指里权重最大的成分股是迅销——优衣库的母公司。


它在1998年前后,靠着一件1900日元的摇粒绒起家,同类产品当时在别处要卖到6000日元上下。优衣库的成功,绝对不仅仅是因为“会卖”,而是它背后极致的供应链整合与成本控制。在一个所有人都开始精打细算的年代,帮人把钱花得更值,成了少数还在扩张的生意之一。


不过,将产能对接需求也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判断需求在哪、信任如何建立、价格怎么谈,都不是拍几条视频就能实现的。


如此看来,“搞钱”本身可能会慢慢变成一个伪命题。钱当然重要,但把“挣到更多”当作生活的总目标,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已经不太成立了。更现实的课题是另一个:如何用更少的钱,过上更好的生活。


确定性的溢价


很多人一听到“存量时代”就觉得很丧,其实是把增量时代想象得过于美好。平心而论,增量时代,我们的父母大多也并没有富起来。


大家或许已经不记得了,按照现行标准,直到2020年底,全国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才全部脱贫。


幸福从来不是资产上的一个绝对数值,它更像一场排位赛。个体的幸福感高不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和身边人、和自己预期的比较。这也是为什么讨论中产时,单纯比对资产门槛没什么意义,中产本质上是一种状态:我在当下这个城市的生活,有没有安全感和确定感。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北上深大厂员工反而羡慕老家的公务员。差别在于,在小城市,有房有车,基本的物质条件中等以上就够,虽然当地的房产比大城市要便宜不少,但根本不用担心未来的工作和养老。只要不犯大错、好好活着,收入就在那摆着,不用担心失业、工资会按时到账,更不用担心生病了没有兜底……反过来,在高度竞争的超一线,账面资产可能厚很多,但始终都会有一种“工作有今天没明天、卡上的钱活一天就会少一点”的紧绷感。


于是我们看到,公务员考试一边缩招,一边报名人数扶摇直上。最近几年,越来越多的高分段考生,都倾向于报考军校、警校,用三年的极致努力,为自己换一个编制,这都是在给“确定性”定价。


确定性是个体的理性选择,但宏观层面很难去鼓励它,因为确定性本身不产生增量。


但在存量时代,国家的重心会慢慢从“强国”转向“富民”,个体的兜底会越来越好。这条路欧洲也走过。德国在1880年代通过了疾病、事故、残疾与老年保险的一系列立法;英国在1942年发表《贝弗里奇报告》,成为战后福利国家的蓝本。


一个社会进入相对成熟的阶段后,制度设计的重心,往往会从刺激增长转向保障公民的基本生活。只是这个过程都是以几十年计,方向和进度是两码事。


过具体的生活


任何时代的剧烈转型,都势必伴随着价值观的撕裂与重塑。不同的环境,塑造不同的价值观。


就像孔子身处礼崩乐坏,一心想重建秩序,讲的是入世和担当。晚他一百多年的庄子,面对更深的动荡,转向了寻找精神上的自由。


同一片土地,先后长出两套几乎完全相反的价值观,很难说谁对谁错。更像是不同的处境下,各自需要一套可以安顿自己的办法。


今天的位置也在新旧之间。这个过程可能是一段不短的适应期:有人在旧入口前继续排队,有人已经绕道走上了别的路。这些选择都算不上答案,它们只是当下真实的样子。


回到开头,站在顶点上的人,不知道自己站在顶点,这句话还有后半句:站在低点上的人,同样不知道自己站在低点。


2009年3月10日,日经指数收在7054.98点,那天只比前一天跌了31日元,是连续下跌里毫不起眼的一天。


日经指数官方后来写道,正是这个小幅下跌的收盘价,留在了股市的历史里。而在当时,没有人知道那是底。转折出现在第二天,指数四天来首次反弹,三个月后重回一万点。


顶点和低点都只有在事后才认得出来。我们大概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站在曲线的哪个位置。


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那把尺子该换了:它大概不会再把财富积累当作唯一的刻度,而要在有限的空间里重新找回生活的质感,在不确定中给自己搭一点确定,然后活得像一个具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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