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致幻效应”？为什么很多人当领导后，性格就立马变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高的小茶馆 ，作者：老高的小茶馆

一、先说个事。

前阵子在客户那边做项目，具体几月真记不清了，好像四月还是五月来着，反正天刚热，大家都把长袖脱了穿短袖了。

茶水间在走廊最尽头，那个咖啡机啊，常年坏，修了坏坏了修，物业来修过八百回了，每次修好管不了三天。那天居然能用，我端着个纸杯在那儿等，等着等着进来俩人。一个是小张，刚升部门经理没俩礼拜，任命邮件我在企业微信上见过，群里一堆人发鼓掌的表情，刷了好几十条。另一个是老李，以前跟小张一个组的，比小张大个五六岁吧。

老李先开口的，说昨天那个会他妈干到八点，回家我老婆都跟我急了，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小张背对着他接水，嗯了一声，说这周都这样，辛苦了。

就那句"辛苦了"。

搁上个月啊，这时候小张肯定得接一句，可不是吗老板脑子有病，然后俩人一起骂两句，笑两声，完事。那天他就说了三个字，辛苦了。老李当时也愣了，我站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的，他本来嘴都张开了大概还想接着吐槽，硬生生又咽回去了，顿了两秒说嗨没事应该的。俩人端着杯子就各走各的了，没一起回工位，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跟不认识似的。

我站那儿等咖啡，那咖啡机流得特别慢，磨磨蹭蹭半天出一杯。我就想，这就是变化吧。也不是什么翻脸，也不是打官腔，就是三个字的事。你说不上来具体哪儿不对，但你知道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二十出头的时候，碰到这种事第一反应就是，小人得志，人品有问题。

其实不是他变了。是你终于看见他的另一面了。

这话可能听着有点扎心，但我做管理咨询快二十年了，见过的空降、内部提拔、嫡系上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说句实在话——

人不会因为一个头衔突然就变成另一个人。头衔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帮他解除封印的。

二、就说"麻烦""谢谢"这几个字。

你没事的时候可以观察一下，关系真到位的平级之间，说话是不带这些虚头巴脑的词的。

就拿带咖啡说吧，关系好的同事让你带杯咖啡，微信上顶天了就几个字，"带杯美式，冰的"，熟到一定程度的还会加个爹字，"爹带杯美式，回来转钱"。你给他带回来了，他也不会特意跟你说谢谢，下次他帮你带就完了。越熟越这样，客气了反而见外。你要是哪天突然恭恭敬敬跟他说"哎呀谢谢你啊麻烦你了"，他肯定得抬头看你一眼，说你有病吧，吃错药了？

客气话是说给同级听的。

你仔细回想一下，他没升职的时候，跟谁最客气？跟领导客气。跟客户客气。跟不认识的人客气。跟你，不客气。

为什么？因为你们平级。平级之间客气个什么劲，客气反而生分了。你们可以互相损，可以拍桌子争，争完晚上照样一起喝酒，啥事没有。那种状态舒服就舒服在——平等，所以不用装。

我以前有个同事，姓王，叫什么来着？王磊？好像是王磊，不对，王磊好像是另一个，哦可能是王浩？山东人，高高壮壮的，烟瘾比我还大，那时候我们俩天天躲在消防通道抽烟，那个消防通道特别破，灯都是坏的，一到下午就黑糊糊的，我们俩一天得在那儿抽个五六根，什么都聊，他老婆怀孕吐得厉害那点事都跟我说。他升主管也就一周吧，有天我拿个报销单找他签字，他签完递给我，抬头跟我说了句，麻烦你了。

现在他当领导了。你们不平等了。

一旦不平等，客气就不是礼貌了，客气是边界。你会发现他开始跟你说"麻烦""辛苦""谢谢"了——这些词搁以前他是不会对你说的。以前他只会说"帮我带个饭""这个弄一下"。现在平白无故多了"麻烦"和"谢谢"，你听着是客气，其实潜台词是：我们之间，得讲礼貌了。

需要讲礼貌的关系，本质上就是不亲近了。

也不是他故意要疏远你。是他下意识在自保。你想啊，他要是还跟以前那样跟你没大没小，其他人怎么看？别的下属会说领导偏心，平级的领导会说他管不住人，他自己的老板会觉得这人还没进入状态。

他不是不想跟你亲近。他是亲近不起。这个位置不允许。

三、开会的时候那个沉默。

权力会让人"听不到"真话。

很多人觉得当领导最大的变化是态度变了、爱打官腔了。我觉得不是。最大的变化是他耳朵里能听到的东西变了。

没当领导的时候，他听到的话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有人夸他，有人当面就怼他，有人背后骂他他也能听到。他心里有数，自己哪件事干得漂亮，哪件事干砸了。因为大家跟他平级，谁也没必要哄着谁。

一当领导，整个信息渠道立刻就变味了。

下属开始挑他爱听的讲。汇报工作先报喜，问题一笔带过。开会他随便说个想法，底下第一反应是"领导说得对"。他要是问"大家有什么意见"，随便说，没关系啊，畅所欲言。底下没人说话。我跟你讲，不是真的没意见，那一个个沉默的脸背后，指不定肚子里转着多少个意见呢。

但是没人敢当第一个开口的，尤其是说反对意见的。就那么沉默着，五六秒，七八秒，尴尬得你都能听见空调吹风的嗡嗡声。然后他就说，那行，没人说我先讲两句吧。他吧啦吧啦讲个十几分钟，讲完问大家觉得呢？又沉默两秒，就有人开口了，说挺好的X总，我补充一点。补充来补充去，全是顺着他说的，半个反对的字你都听不到。

我见过最夸张的一次，在一家民企，具体哪家我就不说了，圈子太小了说出来容易得罪人。CEO在会上说一个想法，那想法说实话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看得出来有问题，真执行下去绝对要出大纰漏，底下坐了十几个总监副总，一个个跟老僧入定似的，低着头记笔记，笔在本子上画来画去，没一个人吭声。散会了我拉着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副总到抽烟区，递了根烟给他，我就问他，我说刚才那个方案那么大窟窿你们怎么都不提啊？他抽了口烟，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就跟看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似的，他说，提？谁说谁傻。

那个CEO后来有次跟我吃饭，喝了两杯茅台，脸都红了，还跟我吹呢，说你看我这几年做的决定，基本都对，没怎么走过眼。我端着杯子笑了笑，跟他碰了一下，没接话。他哪是都对啊，他是太久没听到过反对的声音了，时间长了，他自己都信自己是对的了。

哦对了，好像在哪儿看过一个什么研究，说当领导的打断别人说话的概率是普通人的三倍。具体哪个大学哪个教授做的我真记不住了，外国名字，拗口得很，看了也记不住。我自己的感受吧，也不是他天生就爱打断别人说话，就是他坐那个位置坐久了，平时说话没人反驳他，他慢慢就觉得自己什么时候插话都天经地义。没人打断他，他自然就开始打断别人了，习惯成自然嘛。

四、第一次裁人那回。

没当领导的时候日子多好过啊，你就管好你自己手头那点活就完了。干不完就加个班，干砸了就挨顿骂，大不了扣点奖金，天塌下来有上面的领导顶着，你怕什么。

当了领导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你管的就不只是你自己那点活了，一摊子人，一摊子破事，还有老板天天追在屁股后面要数字，完不成就是你的问题，没人替你扛。有些决定你心里再不想做，也得做，做完了肯定有人恨你，那也没办法。

砍项目啊，砍预算啊，裁人啊，这些事你跑不掉的。下属提的方案你觉得不行得毙，下属跟你提涨薪你知道他干得不错但公司就给那么点钱你批不了，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来一次。

我第一次裁人，具体哪年都有点模糊了，大概2008还是2009年吧，反正就是金融危机那阵，全公司都在缩编，每个部门必须走一个，硬指标。被裁的是个小姑娘，我自己校招招进来的，刚毕业一年，扎个马尾，说话声音小小的，面试的时候紧张得手都在桌子底下抖。干活其实真挺认真的，每天都走得很晚，我经常加班走的时候还看见她灯亮着，就是手慢，别人一天能做完的活她得做一天半。名单轮来轮去，最后就落到她头上了，总得有人走。

找她谈话之前我在会议室坐了十分钟，喝了三杯凉水，心脏咚咚跳，跟要上刑场似的。她进来的时候还冲我笑，说领导你找我啊。我都不敢抬头看她眼睛，就照着HR教给我的那套话背，什么公司架构调整啊，你的岗位编制没有了啊，赔偿是N+1啊，具体HR会跟你谈细节。她还挺平静的，说没事领导我理解，我知道最近公司情况不好。收拾东西的时候也没哭，还跟周围同事说拜拜，麻烦大家照顾了。结果她刚走出会议室门，我就听见她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应该是打给她男朋友，声音一下就不对了，压着嗓子，带着哭腔说，我被裁了。

我那天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烟抽了快一包，窗户开着，风把桌上的A4纸吹得满地都是我都没捡。

但第二次、第三次就好多了。不是心硬了，是你知道再难受也得做，你不做上面会找别人来做，到时候可能更难看。你开始学会面无表情地说这些话，说完了继续开会，继续看下一份文件。

下属看到的，永远是你面无表情那个样子。他们看不到你之前在会议室坐了十分钟喝了三杯凉水，也看不到你前一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算看到了他们也未必信，可能还觉得你装呢。

我认识一个老领导，都退休六七年了，有次一起吃饭喝白酒，喝到一半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当领导有两堂课必须过，第一堂课是学会说不行，第二堂课是说完不行之后，晚上还能睡得着觉。睡得着觉不是因为没心没肺。是麻木。你必须让自己麻木一点，你必须让自己睡着，你睡不着第二天没人替你扛着，天塌下来还是你的。

那时候我三十出头，觉得这话太冷血了，怎么能这么说话。后来自己经历多了才明白，他说的是实话。

五、改周报那点事。

新官上任都爱烧三把火。下面的人看着就觉得，至于吗，折腾来折腾去的，不就是想立威吗。

立威肯定是有那么点意思。但你真的坐到那个位置上试试，很多事不是那么简单。

第一天进会议室坐那个主位，以前你都是坐边上的，今天你坐中间了，一屋子人都看着你，等着你说第一句话。你心里是慌的，真慌。你不知道这些干了好几年的老人服不服你，不知道其他部门的总配不配合，不知道大老板把你放这儿是真信任你还是先让你试试，干不好三个月就换人。你必须做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让自己找到点感觉，让自己觉得这个位置真的是你的。

改流程，定规矩，开大会讲价值观，把前任留下的东西推翻重来，对下属的工作挑各种毛病——这些事在外人看是摆架子，在他自己那儿其实是在"找感觉"。对外是做给别人看的，对内其实是给自己壮胆。他需要通过这些动作，让自己相信，我现在是领导了，我说的话是算数的，这帮人是听我的。

我第一次当部门负责人的时候，上任第一周就把周报模板改了。为什么改？我现在回头想，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原来的模板用得好好的，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就是想做点什么，让大家知道来了新领导，有些东西要变了。

现在回头看挺傻的。但当时真觉得非改不可。

所以你看那些架子端得特别足的，开会爱训人的，对下属特别严厉的新领导，很多时候不是他天生就那样，是他心里没底，必须用这些东西撑着。真在位置上坐个两三年坐稳了的人，反而随和，跟你开个玩笑什么的都正常，他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

六、真没变的也有。

不是每个人当了领导都会变。确实有人升上去之后，还是那个样子。但你记不住他。因为"变了的人"更容易被你看到，更容易被你记住。没变的人，你根本注意不到。这就是幸存者偏差。

你觉得"当领导都会变"，其实是因为你只记住了变了的那批。但更扎心的还在后面。企业的晋升机制，本身就在筛人。

你想想，什么样的人更容易被提拔？能狠下心的。敢拍板的。不太在意别人感受的。换句话说，公司在选人的时候，就已经在选"容易变"的人了。不是当了领导才变的。是因为"可能会变"，才被选上来的。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你以为是位置改变了人？

不，是位置本来就只留给了"会被改变的人"。

那些太温和、太在意别人、太不敢得罪人的人，早就在筛选阶段被淘汰了。

说到这儿肯定有人要问：有没有当领导之后真的一点没变的？

第一种，不管事的。头衔挂着，权不下放，事不拍板，什么都"你们看着办"。这种人当然可以继续跟你嘻嘻哈哈，因为他根本没进入角色，也不打算进入。他当领导就是为了涨工资混头衔，团队怎么样他无所谓。你觉得他没变、很亲切，但真出事的时候你第一个找不到他。

第二种，快到站的。还有两三年退休，或者已经在外面铺好后路了，无欲无求，不得罪人就是最大的策略。这种"没变"是有保质期的。

第三种，也是最稀有的一种——内心特别强大的人。他知道自己是谁，不需要通过架子来证明，不需要通过别人的顺从获得安全感，该果断果断，该温和温和。这种人万里挑一。你遇到了，是福气。但你大概率遇不到。

所以别太怀念以前的他。你觉得以前的他好，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当时没权。没权的人当然好相处，他不需要去做那些让你讨厌的决定啊，他想讨厌也没机会。

一个人在没权力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善良，不一定是真善良。等他手里有权了怎么选，那才是。

七、我自己也变了，没变才怪。

我每次跟人聊这个话题，聊到最后总有人问我，那你自己呢，你当领导的时候变了吗？

变了，当然变了。我要是说我一点没变，那是骗你也是骗我自己。

我第一次带团队才二十五六，管七个人。当时我心里那个理想主义啊，觉得以前遇到的那些领导都太蠢了，我要是当了领导肯定不一样，我要做全公司最受下属欢迎的领导。刚上去那阵真的是，请大家吃饭，谁犯了错我都上去替他挡，老板骂下来我都说是我没安排好，别骂下面的人。

现在回头看挺傻的，但当时真觉得自己挺不一样的。

结果呢？也就撑了三个多月吧，团队就散架了。因为我太软了，有人偷懒我装看不见，有人互相甩锅我就各打五十大板，到最后真正干活的那几个人觉得不公平，凭什么累死累活跟摸鱼的拿一样的钱，偷懒的人觉得反正领导好糊弄。最后一个重点项目延期了，交付给客户的时候还出了个大bug，客户一个电话直接打到大老板那儿去了。

老板在全体会上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得挺难听的，具体骂什么我现在都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他拍着桌子说，管不了人就别占这个位置，有的是人想坐。散会之后没人跟我说话，那几个我前几个月替他们挡过锅的人，一个个低着头从我旁边走过去了，没人过来拍我肩膀说句没事，连个眼神对上的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好久，外卖点了一碗牛肉面，送过来就坨了，粘成一团，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就坐在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窗外的天慢慢就黑透了，楼里的人一个一个都走光了，就剩我一个人。

后来我就学硬了。没办法，不硬不行，再软下去我自己就得走。一硬，就开始有人在背后说我变了，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听到了，说不难受是假的。但难受归难受，事要做，团队要带，决定要拍，你没别的选择。

这些话多多少少都会传到我耳朵里。难受肯定难受，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有什么办法呢？继续当老好人，最后活干不出来，团队散架，走的人是我，不是他们。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得还房贷，我不能走。

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轻易评价谁变了没变了。站在外面说人太容易了，嘴长在你身上你想怎么说怎么说，道德高地站着不腰疼。真坐进去，那些压力实实在在压在你肩膀上，你未必比人家做得好，搞不好还不如人家呢。

八、随便扯两句。

如果你现在正在心里骂你的领导变了，我不劝你大度。真的，该骂骂，该跟同事吐槽吐槽，该不爽就不爽，憋在心里容易生病。本来好好的关系，突然就有距离了，换谁心里都不舒服，太正常了。

但我说这些啊，先声明，不是为了给领导洗地，我没那个兴趣。确实有那种小人得志的，一有权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拿着鸡毛当令箭，对下面人吆五喝六的，这种人哪儿都有，不用惯着，该怼就怼，大不了走人。但更多的就是普通人，跟你我差不多的普通人，被那个位置推着走。他也未必想变成那样，但坐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事你不得不做，有些话你不得不说，有些样子你不得不装。装着装着，时间长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装的哪个是真的了。

挺普通一个人，被放到那个位置上，然后被一点点捏成那个位置需要他变成的样子。大部分人都逃不过，真的，别觉得自己特殊。

哦对了，上次那个小张，就是茶水间里说"辛苦了"那个，我上周又去他们公司做复盘，在抽烟区碰到老李了，聊了两句。老李说小张现在每天自己带饭，他老婆给他做的，用那种保温饭盒装着，也不跟以前的同事一起下楼吃午饭了，每天中午就在办公室吃，边吃边看电脑，也不怎么跟人闲聊。你看，也就三个月的事，三个月前俩人还一起骂老板呢。

所以如果哪天你自己坐到那个位置上了，我也没什么大道理好讲，就希望你能想起今天聊的这些。想想当年你是怎么在背后骂你领导的，想想你当年多讨厌那副嘴脸，想想你曾经希望你的领导怎么对你。然后尽量吧，别变成你当年最讨厌的那种人。

挺难的。我知道，真的挺难的，难到有时候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变。但能不能少变一点，变得慢一点，别变得连自己回头看都觉得那个人陌生？

尽量吧。也就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