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原文标题:《「有毒的自信」正在占领世界》
当下,无论望向何处,目之所及皆充斥着盲目自信的人:缺乏经验者身居高位;几乎没有广播从业经验的领导者掌控电视网络;毫无医学背景的创业者建造健康帝国。又或者,你身边也有一个傲慢自大,却让你觉得具有吸引力的熟人。
也许你也注意到了,社交媒体上的「凡尔赛」与表演性道歉日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不可动摇的笃定、不请自来的建议以及颇具煽动性的犀利观点。能力超群者不厌其烦地提醒你其个人履历的含金量,资质平平者宣称自己就是权威,而能力刚好合格的人则声称他们处理日常邮件的工作是在「拯救生命」。
如果ChatGPT在坚称「strawberry」这个单词里只有两个字母r的情况下,依然能取代我们,那也难怪有些人会认为,当下急需一种锋芒毕露的全新表达风格。
现年29岁的《Byline》杂志创始人Gutes Guterman表示:「每个人都在尝试做网红,给自己在自媒体写作平台Substack上的文章设定了付费订阅。你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专家,人们才会相信你。」
喜剧演员Amelia Dimoldenberg便是这一风潮的早期践行者,她因在YouTube系列视频节目《炸鸡店约会》(Chicken Shop Date)中狂撩各路名人而声名鹊起。她将这种或许可以看作随意撩人的姿态发挥得淋漓尽致,以至于总能让那些一线明星嘉宾打心底里相信,自己确实对她产生了一丝爱意。
这种张扬姿态其实有章可循,变装文化与嘻哈文化便是源头:那些尖酸犀利的嘴炮、diss曲目以及为人津津乐道的私人恩怨,皆建构在膨胀的自我之上。正是这种内心深处的狂热,驱使着某些人创作出名为《我是神》(I Am a God)的歌曲,并发誓要征服其他行业。
然而就在几年前,「冒名顶替综合征」(Impostor Syndrome)一度占据着人们的谈话中心。那些肩负成年人责任的千禧一代,以及身处企业高层、竭力避免冲突的女性,普遍处于这种令人焦虑的审视中。即使你觉得自己理应获得赞誉,当时的社交礼仪也要求你表现出谦逊。
如今,在充斥着极具攻击性的英俊非自愿单身者与硬汉式姿态的时代,刻意营造的谦逊显得陈腐不堪。在新冠疫情封控期间度过高中和大学时光的年轻一代,似乎不那么愿意掩盖自己的光芒。当扮演一个自大者不仅能取悦灵魂,还极有可能说服他人相信自己的伟大时,谁还有时间去故作谦卑?「这种感觉就像,你正站在悬崖边,思索着『我该跳下去吗?』」演员兼搞笑艺人Ivy Wolk在TikTok热门节目《地铁观点》(Subway Takes)的某一期中,一针见血地总结了自我怀疑的潜在陷阱。同时补充道,而其他人正从你身后赶来,「随时准备跃下」。
在一定程度上,这是全新媒体环境的连带效应。在Substack和TikTok等平台上,成功与否取决于能否说服他人投资你独特的个人魅力,因此表露脆弱或怀疑有一定风险。无论是发帖召集大家来参加当地酒吧的朗诵会,还是通过指导年轻人如何成为「终极型男」来博取流量,这些尝试都要求人们高度相信自我价值。
在最不具冒犯性的情况下,这种盲目自信不仅代价很低,也颇具娱乐性:它让新闻通讯作者用个人口味的送礼指南和未经编辑的私密日记塞满你的收件箱;促使与你短暂交往过的三流演员创办了付费播客,并自封评论员;甚至让作家Lisa Taddeo在Instagram上,直接向她未能获得的奖学金的得主喊话:「我会关注你们的一举一动。希望你们比我强。但我认为你们做不到。因为我做的事情将会是无与伦比的。」它也是驱使你身边那些混乱制造者摇身一变成为人生导师的动力。
或许事实其实很简单:如果你喜欢这个人,这种盲目自信对你来说就很有吸引力。但如果你讨厌他,这种特质就会让人难以忍受。
就拿Amanda Frances来说吧:作为真人秀节目《比佛利娇妻》(The Real Housewives of Beverly Hills)的新成员,她欣然接受了「金钱女王」这一称号,并声称自己的确靠出售「金钱显化课程」(一种玄学致富课程)发家致富。
「我没有任何正式的商业经验,」她在午餐时间,对一同参加节目的Bozoma Saint John(Netflix首位非裔高管)说,「我发现自己在金钱『能量场』方面很有天赋。」
Saint John后来在与另一位同组演员Rachel Zoe八卦时吐槽了这次互动:「你从来没有工作过,怎么能教别人赚钱?」
我们偶尔会受盲目自信的人蛊惑而深陷其中,或许是因为我们渴望得到一点他们所拥有的东西。
仰视一个大胆而鲁莽的人,能让人产生「一种借用力量的感觉」,常驻布鲁克林的心理治疗师Rachel Easterly说。她提到了儿童时期的自恋心理,这本是儿童心理发育过程中一个非常正常的阶段。
「身为一个渺小、无助的人是很可怕的。正因身处一个手中没有太多权利的世界,你才会用这种防御机制来补偿自己,」Easterly解释道,「这也是一种社会现象。」她表示,当弗洛伊德、英国精神分析学者Donald Winnicott等人开始探讨人类为何被个人崇拜所吸引的理论时,世界正处于「社会崩溃和战争侵袭的背景之下」。
「作为成年人,现在的我们也感受到了类似的生存恐惧,」她补充道,「具体表现在我们文化中的虚无主义、气候变化以及收入不平等。」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大多数人会被去年的票房大片《至尊马蒂》(Marty Supreme)所吸引。该片讲述了一位努力奋斗的乒乓球神童的故事,观众也被主演Timothée Chalamet在宣传该片时展现出的狂妄折服。
「这大概是我迄今为止最好的表演,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自己这七八年来倾注所有,呈现出了顶尖的表演。」Chalamet在去年的一次采访中说。
「这绝对是极高水平的表演。」他补充道,还爆了个粗口。
Chalamet凭借对马蒂的精准演绎,确实斩获了金球奖(Golden Globe)和评论家选择奖(Critics Choice Award)。但到了奥斯卡颁奖典礼时,他在文化界对其盲目自信的吹捧中变得有些飘飘然,以至于迅速演变成了伊卡洛斯式的坠落。
在与演员Matthew McConaughey的一次对谈中,Chalamet声称「根本没人关心」歌剧和芭蕾。他似乎完全没有想过要收回这些话,或是去安抚这些领域的工作者以示钦佩。相反,他甚至变本加厉,将矛头对准了艺术家们的低收入现状:「我刚刚这番话也就损失了14美分的收视率。」
嘲讽比自己弱势的人,让这种高度自信变得不那么讨喜。那些能够完美驾驭这种姿态的人,往往不会把自己的成功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轻微的调侃尚可勉强接受。
在米兰冬奥会(Winter Olympics)上,中国自由式滑雪运动员谷爱凌在描述自己的内心世界(「还不赖」),以及想对年轻时的自己说的话(「我会爱上我自己,这就是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炫耀吧」)时,展现出了一种更轻盈的高度自信。她也坦诚地讲述了自己为了能一边参加奥运会,一边在斯坦福大学学习量子物理,并在经纪公司IMG担任模特所保持的高强度日程,以及为了维持这一切而施加给自己的巨大压力。
这很难让人去质疑她的高光时刻是名不副实的:在今年冬奥会上赢得女子U型场地技巧金牌,并额外斩获两枚银牌后,有记者问她,认为自己的成就是「赢得了两枚银牌」还是「痛失了两枚金牌」。
她大笑起来:「我可是历史上获得奖牌最多的自由式滑雪女运动员。」
对于那些不拥有多重身份的奥运选手而言,在看似绝对自信的华丽外表之下,或许依然隐藏着同样焦虑、不安的灵魂,他们只是在顺应这一时期的全新社交法则罢了。
「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们口中所说的那样自信,但我认为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自称「自信得恰到好处」的杂志创始人Guterman说,「因为如果现在连你自己都不真正地相信自己,那你就真的什么优势也没有了。」
这种心态似乎对Wolk非常有帮助。在十几岁时被一家有线电视网络强行注销社交媒体账号后,她依然坚持发帖,并迅速收获了50万粉丝。2024年,在电影《阿诺拉》(Anora)中露面后,现年21岁的Wolk在A24公司制作的母职恐怖片《如果有腿,我会踢你》(If I Had Legs I'd Kick You)中,饰演了一名极具攻击性、扎着双马尾的汽车旅馆店员,与A$AP Rocky和Rose Byrne同台飙戏。
「如果你有目标,遮遮掩掩其实毫无益处。」Wolk在接受电话采访时说,「你不能躺平,等着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你必须主动走出去,抓住机会,拿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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