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地“花钱”：延续慈善影响力的五个关键要素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斯坦福社会创新评论 ，编译：施桂娟，作者：SSIR中文版

贾斯廷·丹戈纳（Justin D’Angona）

导读

上一周，我们讨论了慈善资金真正留下了什么：项目结束之后，机构是否获得了持续发展的能力，是否产生了超越资助周期的改变。但如果希望影响力能够延续更久，资助又该如何被设计？

本文进一步探讨了这一问题。作者指出，真正持久的影响力，并不只是完成一次项目或提供一段时期的支持，而是建立能够在资助者退出后继续运转的系统。通过卡内基图书馆、全球疫苗免疫联盟（Gavi）、“慈善星期二”（GivingTuesday）等案例，文章总结出持久影响力的五个关键维度：持久性、独立性、催化性、系统性影响力和可转移性。这些维度也提供了一种重新审视慈善投入价值与影响力的视角。

那是在2012年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大会（United Nations Conference on Sustainable Development）期间。这场规模盛大的全球峰会在里约热内卢举行，既为纪念1992年地球峰会（Earth Summit）召开20周年，也试图描绘大会口号所说的“我们想要的未来”（the future we want）。来自世界各地的数千人齐聚于此。在一间宴会厅里，慈善界人士、联合国领导者、摇滚明星，以及维珍联合基金会（Virgin Unite）的全体员工，正聆听理查德·布兰森（Richard Branson）发表演讲。

会场一侧，时任纽约第92街青年会（92Y）执行理事的亨利·蒂姆斯（Henry Timms）与联合国基金会（UN Foundation）首席传播与营销官亚伦·谢里尼安（Aaron Sherinian），却在悄悄酝酿另一件事：创造一个让人们共同庆祝“付出与捐赠”的日子。他们招手叫来时任传播机构芬顿（Fenton）副总裁的苏珊·麦克弗森（Susan McPherson），请她一起出主意。周遭宾客举杯喝彩之际，三人在餐巾纸上勾勒方案，希望在“黑色星期五”的消费主义之外，创造另一种价值选择。

五个月后，“慈善星期二”（GivingTuesday）诞生了，其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正如麦克弗森向我们解释的：“在一年中人们格外关注购物的时节，向所有愿意捐赠、参与志愿服务和关心他者的人致意。”自2012年以来，“慈善星期二”已发展成为一场遍及近100个国家的全球性行动，每年为各类慈善事业汇聚数十亿美元，其中大部分资金流向的地方，创始人或许永远都不会亲自到访。麦克弗森回忆道：“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后，它会发展到如此规模。”

他们当时并不知道，餐巾纸上的寥寥几笔，竟勾勒出了一份能够持续推动改变的蓝图。但回过头看，他们其实有理由相信这份构想能够长久延续。

你如何判断，自己资助的事业能否在你离开之后继续延续？

这一直是慈善领域悬而未决的问题。萨拉·科恩（Sarah Cone）最近在《斯坦福社会创新评论》（SSIR）中指出，当代慈善往往只是不断调动和分配资金，却没有真正建成任何能够长久留存的事物。真正缺少的，与其说是更长的存续时间，不如说是与问题本身的时间跨度相匹配的机制。我们认为，她对问题的判断是准确的。古罗马的引水渠至今仍在输送水源，中世纪创立的大学仍在开展学术研究，卡内基图书馆也仍在向公众出借图书，因为这些机构与设施从设计之初，就把长久存续考虑在内。

这些案例很有说服力，却也可能限制我们对持久影响力的想象。

把视野放宽，情况其实比初看时更令人乐观。如今，能够塑造一个领域的慈善实践，往往已经不同于一个多世纪前那些以砖石和大理石建成的宏伟实体机构。许多当代致力于领域建设的资助者（field-building donors），其成长于一个由市场、网络和技术塑造的时代。他们的慈善实践也反映了这一点，可能并以不同形式出现：一套标准、一个市场、一场行动、一家公共机构，或一家服务整个领域的共享骨干组织。

这些选择也会让慈善投入所产生的影响力更难被看见，甚至在字面意义上也是如此（因为它们往往不像图书馆或大学那样具有清晰可见的实体形态）。不过，只要设计得当，这些努力便能像卡内基图书馆一样长久延续，背后的基本原因也相同：这份资助创造了一种其他人愿意、也有能力持续维系的事物。

通过我们的社会影响力咨询机构海星研究院（Starfish Institute），我们曾协助一家大型慈善机构设计一套有序退出（sunsetting）方案，帮助其从战略慈善转向能够产生持久影响力的长期投入。为了支撑这项工作，我们研究了数十个产生持久影响力的慈善案例，并从其中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实践中提炼出五个维度，以及与之对应的五个问题。这些问题可以帮助资助者评估一项潜在的捐赠、投资或策略是否具备长期影响力。

我们和科恩一样，也从安德鲁·卡内基（Andrew Carnegie）捐建的图书馆谈起。1883年至1929年间，卡内基出资兴建了2500多座公共图书馆，几乎遍及美国所有州，并延伸至十多个其他国家。许多图书馆至今依然存在。一个多世纪过去，其中大多数仍在出借图书、提供社区活动空间，并成为所在城镇公共生活的重要支点（塔莉娅在纽约布鲁克林的社区图书馆就是一座卡内基图书馆。她的三个女儿从还只会啃咬纸板图画书的年纪起，就不断从那里的书架上获得灵感）。

这些图书馆能够长久存在，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坚固的砖石，而是捐赠条件本身的设计。卡内基只承担建筑费用，而且附带硬性要求：当地城镇需提供建设用地，并书面承诺永久承担图书馆运营、人员薪酬与日常维护开支；每年配套公共资金不得低于卡内基初始捐赠总额的十分之一，图书馆需对所有人免费开放。仅在加利福尼亚州，就有122个地方达成了这项合作约定。

这样一来，这笔一次性的私人捐赠，便转化为永久性的公共基础设施。卡内基图书馆从开放之日起，就由使用它的公众共同拥有并维持，而不是由卡内基本人掌控。他建立的是一套系统，而不是短期项目，并从一开始就让它能够在自己退出后继续运转。由于这些图书馆完全依靠公共资金和地方治理运转，它们也体现了持久慈善的第二项特质：从设计之初就具备独立性。

2000年，盖茨基金会（Gates Foundation）的一项早期出资承诺，为全球疫苗免疫联盟（Gavi）的成立提供了启动资金。该联盟旨在应对一个重大挑战：让世界上最贫困的国家也能稳定获得挽救生命的疫苗。从一开始，全球疫苗免疫联盟就被设计为一个多方共同拥有的系统，而不是由基金会运营的单一项目。参与其中的包括各国政府、疫苗生产商、多边机构和民间社会。

全球疫苗免疫联盟并不亲自采购和运送疫苗，而是搭建支撑疫苗供应的底层机制，包括通过集中采购压低价格，建设共享数据和技术基础设施，以及制定共同融资（co-financing）协议。根据协议，受援国需要逐步提高自行承担疫苗费用的比例；随着经济发展，它们最终将不再依赖该联盟的支持。

正是这项共同融资规则，赋予了全球疫苗免疫联盟长久延续所需的独立性。从一开始，这套机制就被设计为让最初资助者逐步退出，并随着时间推移，将出资责任转交给能够长期承担的主体。后续的落地情况也印证了这套设计的可行性。自2008年实施这项政策以来，受援国已投入超过19亿美元的本国资金；最初由全球疫苗免疫联盟出资引入的55个疫苗项目，如今已完全由相关国家自行承担费用。在此过程中，该联盟已帮助超过12亿名儿童完成了免疫接种。

这种经过精心设计的独立性，使全球疫苗免疫联盟成为一个突出的案例。与此同时，最初的资助也发挥了催化作用，带动了更多后续资金投入和行动。这正是其他具有持久影响力的慈善实践中反复出现的另一项特质。

2021年，由马斯克基金会（Musk Foundation）出资1亿美元设立的XPRIZE碳移除大赛（XPRIZE Carbon Removal）启动时，二氧化碳移除仍被许多人视为一种未经验证的设想，甚至被斥为“漂绿”（greenwashing）。

在四年时间里，这项大赛汇聚了由创新者、研究人员、学生和投资者组成的全球生态系统，推动新一代碳移除技术发展，并在气候行动的关键时期催化了行业的快速增长。赛事吸引了全球88个国家共1300余支创新团队参赛，其中半数以上队伍是赛事官宣后才专门组建；倘若没有这场公开行业挑战赛，这些团队大概率不会涉足碳移除领域。

这项大赛推动碳移除行业获得了更广泛的认可，也将原本分散在不同机构、分别处理这一问题不同侧面的参与者连接起来，使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同属于一个更广阔的领域。

大赛还为评估各种不同的解决方案建立了一套共同框架。参赛团队若要获胜，必须在一年内移除至少1000公吨二氧化碳，并通过独立核验机构的验证。

这正是一个设计良好的奖项所能发挥的催化力量。一笔固定规模的慈善资金，能够汇聚远超其直接资助能力的人才、资本与行业关注度。根据XPRIZE赛后的统计，这笔1亿美元的奖金为碳移除领域撬动了超过33亿美元的资金投入，并促成相关项目从大气中移除了数十万公吨二氧化碳。获得2025年大奖的碳移除公司Mati Carbon，如今正在印度和非洲的农场扩大增强型岩石风化技术的应用规模。

这笔奖金只是其所带动行动的一小部分，却有效推动了整个生态系统加速发展，也由此展现出持久影响力的另一项关键特质：系统性影响力。

从1991年起，罗伯特·伍德·约翰逊基金会（Robert Wood Johnson Foundation）发起了一场长期控烟倡议，不仅投入了超过7亿美元的自有资金，也带动其他资助者共同参与。随着时间推移，这些资金逐步建立起支撑长期行动的基础设施，使挑战世界上最强大的行业之一成为可能。

这套策略多线并行：罗伯特·伍德·约翰逊基金会一方面资助相关研究，系统记录烟草造成的危害；另一方面支持“无烟州”（SmokeLess States）联盟，在全美组织并推动烟草政策调整；此外，还资助了全美倡导枢纽无烟草儿童运动（Campaign for Tobacco-Free Kids）。这些行动共同指向一个目标：改变围绕烟草形成的整体环境。其中，研究证据重塑公众认知并形成社会压力；公众压力推动政策改变；政策则进一步降低吸烟的可见度、可获得性和社会接受度。

到20世纪90年代末，针对烟草行业的指控已经越来越难以回避。美国各州总检察长起诉烟草公司，要求其补偿治疗吸烟相关疾病所产生的公共支出。1998年达成的《烟草业总和解协议》（Master Settlement Agreement），成为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民事和解协议之一。

协议要求烟草公司在此后多年内向各州支付超过2000亿美元，限制多种面向青少年的营销活动，向公众开放烟草行业内部文件，并为一项全国性的青少年吸烟预防行动提供资金。

这项和解协议还创立并资助了美国传承基金会（American Legacy Foundation，现名真相倡议〔Truth Initiative〕），使相关工作得以持续推进。该机构发起的“真相”（truth）行动通过揭示烟草行业如何利用策略诱使青少年成瘾，帮助年轻人以另一种方式认识吸烟。数十年后，该机构仍在沿用这一基本思路，并将其拓展至青少年电子烟使用及更广泛的尼古丁成瘾问题。

尽管电子烟和雾化尼古丁产品的兴起带来了新的挑战，美国青少年卷烟吸烟率仍从2000年的近23%降至如今的不足2%。

这正是系统性投入能够带来的改变：一项长期、多层面的投资，可以同时改变法律、公众认知、倡导能力，以及由哪些机构长期承接和推进相关工作。

回到文章开头，“慈善星期二”虽然始于2012年餐巾纸上的一个想法，却早已远远超越了最初的构想。它之所以能够持续发展，部分原因在于，从一开始就被设计为可以由其他主体接手并发展。创始人免费开放了品牌、标识和活动操作手册，让不同个体和组织都能够使用这些资源，并根据自身情况进行调整。

正是这种开放性，让这一理念得以顺畅地转移到不同地方，并根据当地需求发展出不同形式。它可以是当地会堂举办的一场志愿服务日，可以是巴西“慈善星期二”的“捐赠日”（Dia de Doar），也可以是由巴基斯坦志愿者发起的洪灾救援募捐。

短短几年间，最初50万美元的投入便从一个营销创意发展成一场数百万人参与的全球行动。它带动了基于社区的捐赠与互助行动，在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催生了相关活动，并在各类大型消费节日之外，逐渐形成了一项新的年度慈善惯例。仅在美国，2022年“慈善星期二”当天的捐赠额估计达到31亿美元，参与人数达到3700万。

到2019年，这场行动的发展规模已经超越发起机构，并独立成为一家非营利组织。创始人的核心设计理念是：“弱化自身所有权，把运营主导权交给所有参与者。”正因如此，即便发起团队退出管理，这场行动依旧持续发展。可见，餐巾纸上诞生的创意，同样能如大理石建筑般长久留存。

以下问题可以帮助慈善家评估一个项目产生长期影响力的潜力。

持久性——它能长久延续吗？

•是否预先建立了持续运作的机制？

•是否创造了新的基础设施？

独立性——没有资助者，它能否独立运转？

•是否拥有自身的资金来源或收入模式？

•是否具备独立的治理机制？

催化性——它带动的资源是否超过投入？

•是否撬动了基金会投入之外的资源？

•是否能够吸引更多志愿者、合作伙伴和支持者？

•是否验证了一个能够推动规模化发展的理念？

系统性影响力——它能改变格局吗？

•是否会推动法律、政策、市场或文化规范发生变化？

•是否推动了领域建设或生态系统发展？

•是否改变了整个系统的运行方式？

可转移性——其他主体能否接手并继续发展？

•是否将所有权移交给社区或机构？

•是否创造了可供其他人和组织使用的模式、工具或知识？

•是否提升了其他主体开展这项工作的能力？

•是否便于其他主体复制，或根据自身情况加以调整？

这五个维度逐一解释时很容易理解，但在实践中，只有相互配合，才能发挥最大作用。慈善创投若要长久延续，往往需要同时满足其中多项特质。仅有存续机制、却无法独立运转的项目，就像珀西·比希·雪莱诗作《奥兹曼迪亚斯》（Ozymandias）中的那座雕像，看似能够长存，却会在资助者转移注意力后逐渐崩塌。而只有催化作用却缺乏可转移性的项目，也会随着最初的资助结束而逐渐销声匿迹。真正的持久性，来自这些要素相互叠加所产生的协同效应。

值得一提的是，打造长效影响力并不需要拥有卡内基那样庞大的财富。只要前期机制设计完善，规模较小的捐赠同样可以产生远超其投入规模的影响力，并在资助周期结束后持续发挥作用。从这五个维度开始思考，就是一个十分实用的思路。

当然，任何从成功案例中总结规律的分析，都难免存在局限。无疑会有一些实践曾经符合这些标准，却最终陷入困境或无疾而终，如今已被遗忘在慈善档案的角落。满足这五项标准，可以显著提高成功的可能性，却绝不是万无一失的保证。

与此同时，也有许多紧迫问题亟需回应，它们同样关乎个体和社会整体福祉。这类行动不仅包括灾害和紧急救援，也包括回应日常生活中长期未被满足的需求，例如为饥饿者、患病者、流离失所者和遭受虐待者提供支持。

我们常用“双螺旋”来比喻一项行动如何变得更强有力。在任何捐赠策略中，都可以将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一股回应日常而渐进的需求，另一股推动系统性且持久的改变。两者相辅相成，不仅彼此增强，也共同提升最终产生的影响力。

这又将我们带回到开篇的问题。如果你希望捐赠产生持久影响力，不妨先问自己：当你的资助终止，这项事业还能持续发展吗？无论你拥有1亿美元还是100美元，想要留下长远价值，在投入前都应思考这五个核心问题。

塔莉娅·米尔格罗姆-埃尔科特是Beyond100K和非营利咨询机构海星研究院（Starfish Institute）的创始人兼执行理事。Beyond100K是一个致力于解决美国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教师短缺问题的协作网络。她于2026年获得施瓦布基金会（Schwab Foundation）集体社会创新奖。

贾斯廷·丹戈纳是海星研究院执行总监。他是一位在环境保护、创新和社会影响力领域经验丰富的领导者，在管理大型项目和推动跨部门合作伙伴关系方面拥有超过15年的经验。

原标题：What Makes Philanthropic Impact End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