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品牌开始“种” 产品？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ogue Business ，作者：Jodie Zhou，编辑：YilingPan，原文标题：《为什么品牌开始 “种” 产品？》

2026年4月，阿姆斯特丹动物园里公开展出了一件与古生物相关的特殊展品。它既不是化石，也不是古生物模型，而是一只号称由“霸王龙皮肤”（T-Rex Leather™）制成的设计师手袋。

英国生物科技公司Lab-Grown Leather Ltd.联合合成生物学公司The Organoid Company和创意公司VML，根据从化石中提取的霸王龙胶原蛋白序列，通过AI和计算生物学推导胶原蛋白序列，再利用组织工程和细胞培养技术制造出了这种创新皮革材料。

这次基因工程的突破，真正值得关注的或许并不是“霸王龙”本身，而是它展示了一种新的材料研发思路——未来生物材料不再必须来自饲养动物，甚至不再局限于今天仍然存活的物种。

“霸王龙皮革”只是其中最具话题性的案例。从菌丝体皮革、培育钻石，到生长家具、菌丝体包装，越来越多材料正通过生物过程而非传统制造生产出来，并逐渐进入时尚、珠宝、家居和包装等消费行业。

与这一趋势同时出现的，还有越来越多关于可持续性的讨论。这些新材料几乎都被赋予了“更环保”“更低碳”“更可持续”的标签，但它们是否真的比天然材料拥有更好的环境表现？答案，或许并不掌握在品牌的宣传语里。

从包装材料到奢侈品，

制造业进入“生长时代”

过去二十年，提起生物技术和合成科技的应用，我们大多想到的是食品和医药。而近几年，越来越多生长型材料开始进入消费行业；真菌、细胞、晶体甚至活体植物，开始成为新的“生产工具”。“biocraft”“lab-grown”这些形容词开始出现在越来越多材料的前缀里。

在时尚领域，利用菌丝体培育外观和触感接近皮革的材料一度大热。其中美国生物材料公司MycoWorks是菌丝“皮革”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

Hermès于2017年开始与其合作研发，并在2021年推出采用菌丝材料Sylvania制作的Victoria手袋，成为奢侈品首次将菌丝皮革应用于商业产品的重要案例。与此同时，MycoWorks自有品牌Reishi™也于2020年在纽约时装周发布，后开始向时尚、家居和汽车行业商业化。

另一家代表性公司是开云集团参投的VitroLabs。公司成立于2016年，一度被视为细胞培育皮革领域最受关注的创业公司之一。然而，在商业化落地迟迟未能取得突破后，公司在2024年开始裁员，并于2025年停止运营，其研发资产和30余项国际专利最终被法国生物科技公司Faircraft收购。

在家居领域，植物型生长材料同样成为时尚行业探索的对象。

英国公司Full Grown通过模具和修枝，引导活树苗生长成家具形态。2021年，Louis Vuitton在品牌成立200周年之际发起Louis 200全球创意项目，邀请Full Grown参与，并将其作品带入伦敦New Bond Street门店橱窗展示，以树木生长而成的家具和活体树木装置，呼应品牌关于时间、自然与工艺的叙事。

英国公司Full Grown在Louis 200全球创意项目中展示的Full Grown作品。

图片来源：Full Grown

与在其他“台前”行业的探索案例不同，生长型材料在“幕后”的包装领域，其实已经较早实现了规模化应用。美国生物材料创业公司Ecovative自2000年代后期开始利用菌丝体和农业废弃物生产缓冲包装，替代传统EPS泡沫塑料，并逐步应用于电子产品、家具等运输包装。

类似的案例还有很多。

在珠宝领域，培育钻石已从早期的工业材料，发展为大众珠宝产品。Pandora、Swarovski等珠宝品牌先后推出相关系列。随着技术成熟，实验室不仅能够培育钻石，也开始制造红宝石、蓝宝石等彩色宝石，越来越多宝石正从矿山走向实验室。

与皮革不同，培育宝石并不依赖生物发酵或细胞培养，而是通过模拟天然矿物形成环境完成“生长”。技术路径虽然不同，却共享一套新的材料叙事：商品不再只是由机器加工制造，也可以通过“生长”获得。尤其当Hermès、Kering等奢侈品集团开始布局相关技术和材料研发后，生长过程本身也逐渐被赋予稀缺性、创新性和未来感，成为品牌新的价值表达。

“种”产品会省钱吗？

推动生长型材料进入消费市场的潜能，并不只有环保。对企业而言，它有机会同时回应原料成本、供应链稳定、动物伦理和品牌差异化等一系列商业问题。

培育钻石是最典型、也是最为人熟知的案例。

天然钻石长期依赖高度集中的全球供应链，其成本建立在天然稀缺性、行业控制和品牌溢价之上。而培育钻石摆脱了对矿产资源和开采权的依赖，可以按照市场需求进行可预测的规模化生产。这意味着钻石的供给开始从“资源约束”转向“制造能力”驱动，价格也随着产能扩张持续下降。

对Pandora这类大众珠宝品牌而言，培育钻石的意义，在于借助更低成本的材料，提供更大克拉、更丰富设计和更适合日常佩戴的产品，并触达更广泛的消费者。

Pandora将这一战略概括为“让钻石珠宝更加普及（democratise diamond jewellery）”，并自2021年推出培育钻石系列以来反复强调这一定位。

2026年6月，品牌在拓展欧洲市场时再次表示，其培育钻石融合了“美丽、可及性与责任（beauty,accessibility and responsibility）”。在这套产品叙事中，“美丽”和“可及性”被放在与“责任”同等甚至更优先的位置，说明对Pandora而言，培育钻石不仅是一项可持续创新，更是一种扩大消费人群、重塑钻石消费方式的商业策略。

相比培育钻石已经形成较成熟的商业模式，菌丝体皮革和菌丝体包装代表着另一种投入方向。企业看中的，不只是新的材料，而是一种新的环境叙事。

用于皮具的动物皮革虽然通常被视为肉类产业的副产品，但它仍然依附于规模庞大的养牛体系。联合国粮农组织（FAO）数据显示，畜牧业约占全球人为甲烷排放的32%，其中牛是最主要来源之一。与此同时，欧盟《企业可持续尽职调查指令（CSDDD）》、企业碳减排目标以及时尚行业不断提高的供应链披露要求，也让品牌开始重新审视皮革等高环境足迹材料。

菌丝体因此成为近几年最受关注的新材料之一。它能够利用锯末、玉米秸秆等农业副产品作为培养基，在受控环境中生长成为新的材料，不再依赖动物养殖；在包装领域，则可以替代部分石油基泡沫塑料。过去几年，以MycoWorks为代表的菌丝材料公司持续获得奢侈品行业关注，这些布局都反映出大型消费品牌正在提前押注下一代材料体系，希望寻找能够减少动物皮革和石油基材料依赖的新方案。

品牌真正投入的，并不仅仅是一块新的皮革或一块新的包装材料，而是一套能够被消费者理解的价值主张。过去，皮革意味着天然、稀缺和耐用；今天，越来越多品牌开始强调“生物制造”“农业副产品”“可堆肥”“减少动物依赖”等关键词，把材料本身变成品牌故事的一部分。几乎所有生物材料公司，都将“材料科学”置于与产品同等重要的位置。这意味着，材料正在从幕后供应链走向品牌传播前台。

从培育钻石到菌丝材料，一个共同的变化正在出现：企业销售的不再只是最终产品，也包括产品背后的技术路线和价值观。从“让钻石珠宝更加普及”，到“减少对动物皮革和石油材料的依赖”，材料开始承担越来越多的品牌表达。这也是过去几年资本持续流向生物制造的重要原因——投资的不只是一个新材料，而是一种关于未来消费的叙事。

生长出来，不等于天然更环保

但品牌讲述的“生物制造”“可降解”“减少动物依赖”等故事，我们已经听了很多，却很少被邀请参与进一步讨论：这些材料是否真的已经证明自己更加环保？实际上，真正衡量一种材料的环境表现，需要完整的生命周期评估（Life Cycle Assessment，LCA），考察其从原料获取、生产制造、运输、使用到最终废弃的全过程，而不是仅依据原料来源或生产方式作出判断。

在所有生长型材料中，目前证据最充分其实是鲜少被消费者关注的菌丝体包装。原因很简单：包装材料结构相对单一、使用周期短，也因此更容易开展独立生命周期评估，而不像皮革那样受到涂层、基布和耐久性等因素影响。

过去几年，荷兰莱顿大学（Leiden University）、荷兰国家公共卫生与环境研究院（RIVM）等机构，以及发表于Journal of Cleaner Production等期刊的多项独立研究，都将菌丝体包装与EPS泡沫包装进行了生命周期比较。多数研究认为，在温室气体排放、能源消耗以及报废处理等指标上，菌丝体包装具有明显优势，同时能够减少对石油基泡沫材料的依赖。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所有菌丝体包装都一定更加环保。如果为了提高防潮性能加入塑料涂层，或因运输距离、产品重量增加带来更多排放，其环境优势仍可能被削弱。

菌丝体皮革的情况则更加复杂。曾与Hermès合作的MycoWorks已公布Fine Mycelium™材料的生命周期评估结果：单位面积碳排放约为2.76–5.80 kg CO₂e/m²，相比传统牛皮可降低约80%。如果这一结果能够得到广泛验证，菌丝体皮革无疑将成为目前最具潜力的皮革替代方案之一，也是众多奢侈品牌持续投入这一技术的重要原因。

不过，目前公开的数据几乎全部来自企业自身，独立第三方研究仍然十分有限。且消费者最终购买的并非纯菌丝材料，而是添加了聚氨酯涂层、聚酯基布等难以自然降解的辅助材料的复合皮革。菌丝来源本身并不能决定最终产品是否环保，后续加工和材料组合同样关键。

培育钻石面临的则是另一种挑战。Pandora在《实验室培育钻石碳足迹报告》中公布的生命周期评估显示，其实验室培育钻石的碳排放仅为天然钻石的5%。不过，这一结果建立在Pandora合作生产线全部采购可再生电力的前提下，而目前全球大量培育钻石产能集中于印度、中国等地区，电力供应仍较大程度依赖化石能源。因此，真正决定培育钻石环境表现的，不是培育技术，而是电网。

Full Grown等活树家具案例，目前仍更多停留在概念验证阶段。它提供了一种极具吸引力的自然叙事，但关于土地占用、长期培育和维护成本等环境影响，公开证据仍十分有限。

生长型材料的兴起，本身是人类开始寻找材料产业新出路的一次重要技术转向。从开采、养殖、砍伐，到培养、生长、设计，人们开始尝试用新的方式获得材料。

但真正需要发生变化的，不只是材料本身，更是评价材料的标准。

今天，一个材料是否足够“天然”、是否来自生物来源，已经不足以回答它是否更加环保；能源结构、加工工艺、产品寿命，以及完整的生命周期，正在成为新的衡量尺度。对于生长型材料而言，最大的价值或许并非已经证明自己更加可持续，而是推动整个行业开始以更科学、更完整的方式重新定义“可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