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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今年5月印度爆出重大泄题丑闻以来,已有至少21名考生自杀。这原本只是一起考试舞弊案件,最终演变成一场席卷印度的青年抗议运动。
近3个月以来,印度至少有21名致力于学医的考生,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今年5月,印度全国医学入学考试(NEET-UG)爆出重大泄题丑闻。5月12日,印度国家考试机构(NTA)宣布取消此次考试成绩,并表示将择期重新组织考试。这是自2019年NTA接管印度“医学高考”以来,首次取消正常考试,影响的考生高达近230万。
然而就在重考的3天前,6月18日,17岁的考生Kahaan Patel从6楼的公寓一跃而下。当家人推开他的房门时,用来准备重考的课本还摊在书桌上,电脑也还开着。“唯一不在的,只有他自己。”Kahaan的父亲在采访时表示。
Kahaan Patel是印度数十名自杀的考生之一。这起事件不仅牵动印度社会舆论,也再次将印度医学生选拔制度中长期存在的结构性矛盾,彻底暴露在全球公众视野之下。

17岁的考生Kahaan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重大泄题丑闻
在印度,想成为医生只有一条路:通过全国医学本科入学考试NEET-UG。
这场考试由国家考试局(NTA)主办,是印度所有医学、牙科本科专业招生的唯一入口,相关统计数据显示,印度每年报考NEET-UG的人数超过两百万,而全国录取名额只有十几万个,录取率常年徘徊在4%—5%左右。
对于那些低种姓、贫困的印度家庭学子而言,学医是他们能跨越阶层、实现体面人生的极少数稳定通道之一,几乎决定了一生的走向。很多学子从高中起就脱产备考,一考就是两三年甚至更久。
今年5月3日,印度有228万名考生走进考场,参加这场被称为“寒门医学生高考”的考试。
但就在考试结束不久,印度拉贾斯坦邦的一名化学老师发现了异样。他发现考前流传的一份所谓“押题卷”,竟与正式考卷高度雷同。其中化学45道题目、生物学90道题目全部和真题一模一样,总计135道考题原样泄露。
案件很快由印度中央调查局(CBI)接管,多地警方随后展开搜查、拘捕。随着调查的深入,一条黑色产业链也浮出水面。
此次案件的源头,来自拉贾斯坦邦希卡尔一带的补习产业聚集区,辅导机构买通了命题相关人员,把真题包装成“押题卷”出售,单套黑市最高售价达200万卢比(约14万元),前后卖出近三万套。
5月12日,印度国家考试局宣布:228万名考生的成绩全部作废,全员重新考试。
6月21日,在空前严格的安保部署下,印度的考生们重新走进考场。7月中旬,重考成绩公布,约112万人通过临床医学、牙医学、传统医学等的最低合格分数线,获得后续参与竞争医学院校招生录取的资格。
对大多数考生来说,这只是一场迟来了六周的考试。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这六周成了他们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选择自杀的印度考生
Kahaan Patel,就是这“最后六周”里消失的年轻人之一。
这名17岁的少年,在十年级结业考试中取得优异成绩后,立志将来要成为一名医生。为了帮他实现梦想,全家人搬到了几百公里外的大城市,只为了让他能上一所更好的学校,专心备考。
5月3日走出考场时,Kahaan告诉父亲,“感觉很轻松,要和朋友们去吃饭庆祝”。但几天后泄题的消息传来,重考通知下发,他开始变得愤怒,反复追问父亲:“我们诚实考试的人有什么错?”
6月18日凌晨,距离重考只剩三天,他从家中六楼一跃而下。
据印度当地媒体统计,从5月成绩被取消,到6月21日重考举行,这46天里,先后有至少11名NEET考生自杀身亡;到7月,这一数字被媒体更新为13人、14人,此后仍在持续攀升。
今年23岁的考生Pradeep Kumar家住印度的一个普通村庄。父亲是个农民,没上过学,母亲也是文盲。如果他能考上医学院,他将成为这个家庭里第一个走进专业中产阶层的人。
为了这个目标,Pradeep的家人卖掉了土地,又向银行大额贷款,供他去补习备考。过去的几年里,Pradeep每天凌晨4点半起床,上课、自习到晚上9点,日复一日。他甚至拒绝买手机,理由是“手机会让我分心,等考上了再买”。
今年是Pradeep第3次参加NEET。前两次考试,他的排名一次次提升,公立医学院的希望越来越近。5月3日,他走出考场,笑着告诉父亲:“这次肯定能被录取了。”
几天后,泄题的消息传来,考试作废,这意味着他要第四次走进考场。5月15日早上,Pradeep将房门反锁,结束了自己的生命。Pradeep的父亲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有钱人能买到考题,诚实读书的人却被甩在了后面。政府抢走了我的儿子。”
全国范围内,考生自杀的悲剧被印度多家媒体报道后,很快点燃了公众的愤怒。
有媒体在报道中写道,这些学生的死亡,不该被当作孤立的家庭悲剧看待,而是一套长期把巨大压力施加在年轻人身上,又在压垮他们时未能提供保护的系统性问题的一部分。
全印医学从业者联合会(FAIMA)也向印度最高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彻查NTA,并将其替换为一个具备现代化技术手段、独立运作的考试机构。
“赌博式”教育投入的背后
一次考试作废、一次重新报名,在很多人的理解中不过是几周延误。但对不少印度考生而言,这个逻辑并不成立。
首先是极端的容错空间。数百万人竞争不足5%的录取率,意味着大多数考生的备考已经被拉到了极限——多复习一天、少复习一天,往往就是“人生的分界线”。“重考”也意味着,考生需要在原本已经耗尽的状态下,重新绷紧一次。
更不用提那些来自印度社会底层家庭的考生。
长期以来,印度的阶层固化问题一直为人诟病,种姓、贫富差距叠加下,普通家庭能实现向上流动的通道本就有限。而医生在印度社会中,历来被视为为数不多、能真正跨入专业中产阶层的职业之一,收入稳定,社会地位受尊重,不完全依赖家庭背景或人脉资源。
在印度希卡尔、科塔等的补习重镇,常年聚集着数十万脱产考生,日均学习十几个小时。而像Pradeep这样的底层家庭,往往会选择卖地、借贷、举全家之力供一个孩子备考医学数年,几乎是一种“赌博式”的教育投入。
此次事件发生后,印度精神卫生领域的从业者接受媒体采访时指出,长期处于高压备考状态的青少年,本身就属于心理脆弱的高风险群体。一旦连支撑他们坚持下去的“公平预期”也被打破,其造成的心理冲击,往往超过普通意义上的“考试失利”。
事实上,印度青少年因升学压力而自杀,也并非今年才出现的新问题。据当地媒体统计,仅科塔一地,过去5年间已发生超过60起类似案例,反映出印度医学类入学考试长期存在的高压竞争生态。
7月,印度首都新德里爆发多轮学生抗议,要求政府就此次事件问责,一度与警方发生冲突。7月25日,印度教育部长普拉丹宣布辞职,政府表态将对遇难学生家属给予“符合规定的最高赔偿”。目前,中央调查局对泄题案的调查仍在进行中。
Kahaan的父亲也加入抗议的学生队伍。他说自己不是为了赔偿而去,而是想要一个说法。“那些年轻学生的抗议,也是我儿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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