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贤青：也谈学习无用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笔记 ，作者：王贤青

近期，不少朋友谈及学习无用论。支持这一论断的例子渐多。比如，大学生寒窗苦读十年，毕业找不到工作；学历与资历都光鲜的大厂白领被裁，送外卖或返乡干不过当年辍学的；无人驾驶势不可挡，勤学苦练的老伺机面临失业；写诗、画画、教书、做PPT，越来越多的知识与技能在人工智能时代面临贬值的风险。

我无意反驳学习无用论，只想提醒大家在接受一个论断之前，不妨多问几句。传播学特别强调刨根问底，因为人的认知易加强，不易扭转。万一接受不靠谱、不严谨的概念或论断，经年累月会对人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除非撞到南墙或被高人点醒，否则很难主动修正。

对于学习的有用或无用，我研究不多，但观察不少，因为在北大国发院负责传播与品牌，我每年都会组织或参与上百场论坛，每场少说也有两位老师或嘉宾、上百位听众。粗略计，也接触过两千人次以上的老师或嘉宾，十万人次以上的听众。

长期观察下来，有几个问题建议大家三思。

一、你真学了吗？

不日前，我给承长读书会做分享，问答时有同学反驳我，他认为刷小视频也算学习，而且小视频作为最新进化出来的产品形态，是更精练的学习。这种认知误区不是一个人有，为此，我给这位同学补了一下冷媒介与热媒介的基本概念，从而思考学习的本质。

古代师生席地而坐，没有教材，老师和学生都必须博闻强记。后来出现书本，在传播学上称为冷媒介，因为不带电，而且早期的书本仅有文字，制作成本极高，文字信息量往往极大。你要想读懂，必然烧脑，所以读书一直是苦差事，这也是寒窗苦读的由来。所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一方面是为激励学子；另一方面是古代的知识被贵族高度垄断，书真的比黄金还难得。

等到广播出现，人类开始拥有热媒介，即带电的媒介。热媒介既实现了远距离同步，也让资讯或知识获取方式轻松好多。诸位听广播不影响做菜。但也正因如此，热媒介的第一属性就注定是新闻性、娱乐性，而不是知识性。

等到电视出现，一步集齐文字、画面与声音，成为富媒介，小视频严格意义上与电视节目无异，只是更短且集中于手机端呈现而已。富媒介的最大好处是人接触资讯变得更轻松，娱乐性更强。你看家庭原来装修时，客厅几乎都是摆电视，很少有把客厅装修变成书房的。大家一起看球赛、电视剧、综艺节目等，其乐融融。一辅导孩子作业就鸡飞狗跳。虽然电视上也曾有过《百家讲坛》之类的栏目，但凤毛麟角，大可不必因此把电视的第一属性改成学习，别自以为是。

如今小视频的娱乐属性比电视有过之无不及。电视还有连续的场景、沉浸式体验，换台也随机。今天的小视频高度碎片化、夸张化、谄媚化。因为小视频必须在三秒内引起你的注意，不夸张不行，太长也不行。换台（跳刷）也跳不出算法的掌心。跳过这一条，下一条还是你喜欢的，平台为了让你多停留一会儿，早用大模型研究了你的偏好，并无尽谄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锁死在小视频的甜甜圈里。

如今可悲的是，很多人明明在娱乐，却自以为在学习。生活当然应该有娱乐，我反对的只是把娱乐说成学习。

可能有人说，不刷小视频，读书是不是就等于学习？非也，读书也看你读什么书，怎么读。因为人工智能，出书更容易，垃圾书成堆已成定势。古人一辈子就写一本书，《论语》是几百弟子回忆三年才成稿两万字。今天读书的前提是一定是挑书。畅销书未必是好书。我一直给大家推荐的就是读经典、读教材。

到课堂听讲也未必等于学习，很多人“身在曹营心在汉”，屁股坐在教室里，脑子里想的是怎么跟嘉宾加微信，或者一直在回工作群的消息。热量在传递的过程中必然伴随着耗散，是为热力第二定律。信息在传播的过程中也伴随着噪音，这也是传播学定律。噪音既有声波在空气中的流失，其他人同步发出的杂音干扰，还有听众自己心底里的杂音。很多人因为老刷小视频，听讲也变得碎片化，这句听不懂，刷掉；下一句好懂，不值得听，也刷掉。等回过神来，讲座已结束，匆匆忙忙去跟嘉宾加微信、合影、发朋友圈。优秀的听者应该是边听边构建思维导图，去想嘉宾为什么讲个内容，不同内容之间的逻辑关系是什么，有没有创新或不严谨之处。真正的听讲过程应该是高强度的连续工作流，切忌碎片化、娱乐化。

进入人工智能时代，大家似乎都明白了智能三要素，即数据、算力、算法。再好的大模型，也是垃圾进、垃圾出，精品进、精品出，人脑亦如此。但人脑与大模型不同的是，大模型的数据与算法是分开的，人脑是数据与算力、算法高度一体化，人脑很容易被垃圾数据降智。即便是北大清华的毕业生，如果多年不学习，每天就刷小视频，算计一些鸡零狗碎之事，其大脑的算力和算法也会下降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更残酷的是，如果我们的身体饿了，吃不到东西会抓狂；但大脑变傻时，身体完全无感，不疼也不痒。

当然，学习远不止于读书或听讲，这个世界上有硬知识，也有软技能。察言观色也是学习，“世事泂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很多企业家没有那么多知识，但直觉超人，能力非凡，一样值得学习。好好复盘，每天三省吾身也是学习。

二、你学的对吗？

学习除了态度，还有学习对象和方法问题。也就是除了真学，还要学对。

周其仁老师曾跟正和岛的企业家在烟台夜话，讲到类似的问题。他说，很多企业家每天都关注国家大事，甚至操心国际风云。大家也听过所谓的蝴蝶效应，非洲一只蝴蝶煽动翅膀，美洲可能迎来一场风暴。宏观对微观的传导确实是有，但往往没那么直接和明显。全球80亿的宏观大势有80亿人关心，应该不太缺你一个。而你的企业往往只有一个人关心。企业家关心一点新闻和政治经济形势可以，但天天就集中学这个，未免跑偏了。你天天看新闻也管不了特朗普，反倒不如把自己手里可控的变量用好，把对企业真正有用的学问多做一点。

这本质上就是说学习要对路。

有人听我说过，学习的关键是就近模仿，但错误地把就近等同于距离近，其实就近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你和榜样之间在资源禀赋和赛道上有近似性。有人想跟我学做论坛主持，我问他的工作里什么时候会用到，他说用不到。我只能很真诚地告诉他先把自己常用的硬功夫学好，练到极致。

三、你学的够吗？

这个世界上不缺学问，可学之事太多，人的时间和精力有限，千万不要见什么学什么。资源有限是经济学的基本原理。在分工日益细化的时代，能结合你的禀赋优势，饱和攻击，打穿一个点就不错，大不可必贪多，先把该学的学够。

第一次思考学习够不够的问题，得益于阿里巴巴早年的COO关明生老师。他被称为“阿里妈妈”，马云当时被称为“阿里爸爸”。他和马云当年要动员中小微企业家上阿里巴巴，结果很多企业家说顾不上，太忙。他们就派人对这些企业家做跟踪调查，发现是真忙，每天一睁眼忙到夜里，一年只有大年三十休息半天。但在忙什么呢？调查发现他们每天办公室门口都排长队，财务要签字，销售在问客户来了怎么接待。总之，大小事都要老板决策。

关明生说，很多企业为什么规模和质量上不去，因为老板的时间已到极限，但老板没有意识到，他的智能还远远没有到极限。管理的关键是通过团队拿业绩，业绩的关键是整个组织的智能化水平。所以老板不仅要学会自己做事，更要学会让别人做事，大家都动脑子、长智慧。关明生和马云于是大量开办培训班，给这些企业家讲课，很多公司的绩效马上飞跃。夏虫不可语冰，井底之蛙不可语海，很多企业家和管理者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一学才明白原来天外有天，自己尽管做了老板，但原来学得可能很不够。

各位读者，你眼前每天都有很多资讯，不知多少机缘巧合，我的文章才能在你眼前出现一秒。即便有幸相遇，你也未必能有兴趣或耐心读到这里。这就是现实。无形之中，我也在和无数的作者竞争你剩余的注意力。我写得好不好，你是有发言权的，阅读量也在打分，我不能自以为是。

四、你学而时习之吗？

《论语》中讲“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这里的“习”可有双重理解，一是复习、温习，二是练习、践习。

先说复习、温习。人有遗忘曲线，很多人博士毕业，如今连孩子的初中数理化都难以辅导，因为忘了。遗忘曲线是大自然一个隐形的制衡机制，不想让强者恒强，谁也别想一劳永逸。即便是今天的大模型，一断电就全忘，这个问题尚未解决。

再说练习、践习。“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很多人可能没有意识到，我们和这个世界最真实的连接点不是知识，而是能力。什么是知识，就是你知道游泳的动作要领。什么是能力，就是你能游。学完物理教物理，也不全是知识在起作用，而是知识转化成了教学能力。因此，知识和能力不可简单等同。你说不清用筷子的动作要领和力学原理，但夹菜灵活自如。很多企业家没有读过商学院，但企业做得很好。有人可能说，这不正应了学习无用论吗？非也。基于知识的能力会更稳定、专业、有效率。我给不少同学讲过“明”。从房间走到大街上，有灯光且视力正常的人三五分钟就能完成。同样的路程如果让你闭上眼睛可能要半小时以上。没有经验或知识，就会不“明”，每一步都要摸索。因此，高人多是知识与能力两个飞轮运转，知识内化为能力，能力又检验和探索新知，保持正螺旋。既不做只会念书的呆子，也不做只会闷头拉磨的驴子。

五、你怎么理解有用？

最后一个问题是怎么理解有用？

绝大多数“学”与“用”都不是逐一对应，更不是立竿见影，而是中间隔着一个甚至一串黑箱。比如最近获得菲尔兹奖的王虹，她学的数学知识肯定有用，但只是拿奖的这段学习有用吗？没有从小学到大学的数学学习可能吗？仅仅数学对她有用吗？没有语言能力，她能中英文同时交流吗？在法国那段建筑学的学习就完全没用吗？这段经历让她坚定了研究数学的志向。因此，很多事情都不是一因一果，而是多因一果。更准确地说是多因多果。谁能把一个果和一个因对应起来，那是了不起的科学家。自然科学如此，社会科学更是如此。

如今我们已经明白一个道理，智能是无数高质量的数据和优秀的算力、算法叠加交互之后的涌现。“有用”也如此，它是你学了很多知识，掌握很多能力之后的涌现，很难一一回归出来是哪一条数据，哪一个算法至关重要。方法对了，量够了，也有了应用场景，你过去学的就“有用了”。方法不对，量不够，也遇不到应用场景，你可能就觉得“白学”了。

“学”和“用”之间，除了归因难，还有化用难的问题，多数人容易生搬硬套。比如很多人企业家或管理者来读MBA或EMBA，能说学得不对或不够吗？但学对不等于用对。有些人一听到精彩的案例就激动万分，一游学就大开眼界，回去就对自己的企业做手术，结果几年下来把企业改得四不象。我专门写过一篇文章《不要一知半解学华为》，说的就是这个问题。企业就像不同形状的容器，学习时不要把别人的整个容器搬回来，要把对方的营养成分蒸馏出来，装到自己的容器里。林毅夫老师经常讲，理论的适用性，离不开条件的相似性。很多落后国家为超英赶美而大炼钢铁，或为快速进入市场化而采用休克疗法，但配套的产业基础、社会文化、资源禀赋都不对，结果南辕北辙，本质上也是套用带来的问题。

因此，在你断定学习有用还是无用之前，好好定义什么是真正的学习，怎么才算有用，包括你的所学与所用之间是不是匹配，你是套用还是化用，恐怕是有必要的。

整体上，我个人倾向于认为学习还是有点用的，但一学就会，一用就灵，随便一学就能甩别人几条大街的时代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