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大湾区评论,作者:黄平(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助理院长,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副院长)、Kimi K3,原文标题:《中美打架,为什么“进ICU”的是韩国? | 地缘科技“平”论 x 黄平》,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过去一周,韩国股市几乎成了全球AI泡沫风险的急诊室。
7月29日,韩国综合股价指数KOSPI盘中跌幅一度超过8%,触发熔断机制,指数盘中跌破5600点关口——这是韩国股市今年以来第九次触发熔断,也是有记录以来KOSPI与KOSDAQ两大股指整体首次连续两个交易日触发熔断;恢复交易后,跌幅一度扩大至12%以上,KOSDAQ同日亦触发熔断。更戏剧性的是,就在熔断后的7月31日,KOSPI又创纪录地单日暴涨18%,SK海力士单日上涨30%。到了8月3日,韩国股市再度大跌,KOSPI收跌5.13%,盘中最低跌至6223点,SK海力士和三星电子分别下跌8.79%和8.76%。
严格说,韩国股市过去几个月并没有整体“腰斩”:如果从6月19日盘中9385点的历史高位算起,到8月初6200点附近,最大回撤大约在三成到四成之间。但杠杆放大了伤害。据韩国官方统计,截至7月13日,全市场超过120万个杠杆散户账户触及保证金追缴线,其中约32万至36万个账户已被券商全额强制平仓,部分账户甚至倒欠券商资金——部分散户血本无归,甚至有人亏掉养老金。
更严重的是,金融波动已经系统性延伸到了社会层面。韩国金融服务委员会7月14日在内阁会议上提交《经济危机家庭自杀预防对策》,推出统一债务咨询热线和扩大实体援助网络,以应对债务压力引发的社会危机。据财新等媒体报道,韩国股灾后已出现多宗与投资亏损相关的自杀事件。
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韩国会遇到这样的危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股市泡沫破裂吗?它和中美AI竞争有什么关系?除了韩国,还有哪些国家也面临同样的困境?
一、为什么说韩国“进了ICU”?
在AI革命中,韩国明明手握全球高性能存储芯片的咽喉。SK海力士和三星电子在高带宽存储芯片(HBM) 领域占据绝对优势——据Counterpoint数据,2025年三季度,SK海力士占全球HBM市场的57%,三星电子占22%,两家合计约八成。按理说,韩国应该是AI时代最受益的国家之一。
但现实恰恰相反:它成了AI泡沫冲击下最脆弱的市场之一。
这背后不是偶然,而是韩国AI产业结构的三个深层问题。
韩国在AI时代是“一国一业”
韩国的问题,不是没有产业优势,而是优势太集中。
在AI产业链中,真正决定全球技术方向的是三类环节:第一是大模型和AI Agent,第二是智能硬件和AI终端,第三是底层算力和关键零部件。韩国在其中真正具有全球关键地位的,主要是第三类环节中的HBM。
HBM当然重要。没有HBM,英伟达GPU跑不动最前沿的大模型;没有HBM,AI数据中心的计算效率会大幅下降。但是,HBM终究是AI产业链中的一个关键零部件,而不是AI产业本身。
换句话说,韩国不是AI时代的“操作系统”,而是AI时代的“关键零件供应商”。这意味着,韩国在AI革命中的国家命运,被压缩到了一个相对狭窄的产业环节之上。
这就是“一国一业”的危险。
如果一个国家在AI时代的核心叙事,几乎只剩下“我们有HBM”,那么这个国家的资本市场、产业政策、社会预期,就会不可避免地被单一产业牵着走。韩国这轮股市暴涨暴跌,表面上是市场情绪变化,本质上是一个国家把AI时代的想象力过度押注在单一产业环节上的结果。
这个优势高度集中在两家企业身上
更危险的是,韩国的AI优势不仅集中在一个行业,还集中在两家公司身上:SK海力士和三星电子。
从全球HBM市场看,SK海力士和三星电子是绝对主角;从韩国股市看,它们又是权重核心,到6月底,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合计占KOSPI权重一度达到60%的历史高位,2026年以来的指数涨幅约七到八成由这两只芯片股贡献。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韩国股市不是在交易一个分散的AI生态,而是在交易两家公司对全球AI资本开支的敏感度。一旦投资者相信AI数据中心会无限扩张,SK海力士和三星就会被疯狂买入;一旦市场开始怀疑AI资本开支是否可持续,这两家公司又会被迅速抛售。
所以,韩国的股市波动不是简单的“涨多了回调”。它反映的是一个国家资本市场结构的脆弱性——国家叙事、产业叙事、股市叙事、散户财富叙事,全都压在两家公司身上。
这是一种高度金融化的产业集中症。
韩国不掌握产业发展的节奏
最根本的问题在于:韩国虽然掌握了HBM这个关键环节,但并不掌握AI产业发展的节奏。
需求是谁决定的?不是韩国决定的,而是OpenAI、Anthropic、谷歌、Meta、微软、英伟达这些美国AI平台和算力巨头决定的。
价格是谁决定的?韩国有一定议价能力,但最终仍然受制于全球数据中心投资周期、GPU架构迭代、云厂商资本开支和大模型技术路线变化。
市场预期是谁塑造的?同样不是韩国,而是中美AI竞争的整体叙事。美国模型发布、中国开源模型突破、英伟达芯片出货、AI资本开支是否放缓,任何一个变量都会传导到韩国存储芯片股上。
这也是为什么韩国股市会如此剧烈波动。韩国掌握的是AI产业链上的重要一环,但没有掌握AI最核心的两端——大模型和算力。没有大模型,就没有需求端的控制力;没有算力,就没有供给端的定义权。
因此,这一次剧烈波动以及过去几个月的大幅回调,恐怕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韩国仍然是这种“一国一业、双寡头、无节奏控制权”的结构,类似的现象以后还会不断发生。
二、跟中美的AI竞争有什么关系?
韩国股市暴跌,表面上看是韩国自己的金融风险,实际上与中美AI竞争高度相关。
韩国不是中美AI竞争的主角,却是中美AI竞争最敏感的外溢市场之一。
中美AI竞争加速了技术迭代,也放大了存储芯片预期
中美AI竞争的一个直接结果,是AI技术迭代速度被不断加快。
美国推出更强的闭源模型,中国推出更便宜的开源模型;美国提高算力门槛,中国用工程优化压低推理成本;美国资本市场押注AI数据中心扩张,中国AI企业用性价比不断冲击全球市场。两边相互刺激,使AI技术和AI基础设施投资都被推入加速状态。
在这个过程中,HBM被赋予了极高的战略预期。市场相信,AI模型越大、AI Agent越复杂、AI数据中心越多,对HBM的需求就越强。SK海力士在2026年1月发布的年度市场展望中,甚至直接把2026年定义为“由HBM引领的内存超级周期”。
问题在于,预期一旦被中美竞争放大,就不再是正常产业预期,而变成资本市场的杠杆燃料。一旦AI资本开支的可持续性受到质疑,HBM预期就会快速反转,韩国自然成为最先承压的国家。
中美AI“垄断”加剧了各国技术主权焦虑
中美AI竞争还带来了另一个后果:所有中等强国都在焦虑自己的技术主权。
当美国掌握OpenAI、Anthropic、谷歌、英伟达这些核心节点,中国又凭借DeepSeek、Kimi、阿里、华为昇腾等形成另一套体系,中等强国会自然感到焦虑:如果不在AI产业链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未来就只能成为中美技术体系的使用者,而不是参与者。
韩国的做法,就是把国家的希望压在自己最有优势的领域——存储芯片。
于是,政府背书、资本投入、企业all in、散户杠杆,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链条。韩国不是不知道风险,而是它没有更好的选择。因为在AI全产业链中,韩国真正能拿得出手的,就是HBM等存储芯片。
这种结构性焦虑,在中美AI G2格局下会越来越普遍。每个中等强国都会问自己:我在这条产业链里到底有什么?如果答案只有一个环节,那它就很容易把国家资源、资本市场和社会预期全部压上去。
韩国只是第一个病人。
三、中等强国的左右为难
韩国的困境,不只是韩国自己的问题,而是AI进入G2时代之后所有中等强国都会面对的问题。
国际关系学界对“中等强国”(middle power)的讨论由来已久——指那些在地区具有重要影响力、但在全球层面影响有限的国家。在AI的G2时代,这个概念需要一个更具体的版本,这里可以称之为“G2夹层国家”。
所谓G2夹层国家,是指那些具有一定经济体量、产业能力和技术优势,但无法在AI全产业链上与中美形成系统性制衡的中等强国。它们不是小国,不可能完全躺平;但也不是超级大国,没有能力全栈自建。它们夹在中美之间,既想要技术主权,又缺乏完整技术体系。
韩国就是典型代表。日本、荷兰、沙特、阿联酋、印度,某种程度上也都在这个框架里。
第一种选择:all in自己的比较优势,然后形成过热
对G2夹层国家来说,最自然的选择,就是把资源集中到自己最有比较优势的环节。
韩国押注HBM,日本押注半导体材料和设备,荷兰押注ASML光刻机,沙特和阿联酋押注能源、资本和数据中心,印度押注软件外包和数字市场。
这种策略有合理性。中等强国没有能力做全产业链,只能做自己最强的一段。但问题在于,当国家战略、资本市场和社会预期全部聚焦到某一个比较优势领域时,就很容易形成过热。
韩国就是最典型的例子。HBM本来是一个真实产业机会,但在AI叙事、政府背书、散户杠杆和国际资本共同作用下,变成了一个全民金融化赌局。
这就是中等强国all in比较优势的代价:产业优势会被资本市场放大成泡沫,泡沫破裂又会反过来伤害产业本身。
第二种选择:放弃技术主权,全面拥抱美国体系
另一种选择是放弃自主幻想,全面拥抱美国技术体系。
这条路看上去更安全。美国有最先进的大模型、最强的GPU、最完整的云基础设施和最强大的资本市场。对于很多中等强国来说,接入美国体系,短期内确实可以获得最先进的AI能力。
但代价是技术主权。
阿联酋G42就是一个典型案例。2024年4月,微软宣布向阿布扎比人工智能公司G42投资15亿美元,但相关报道同时指出,协议中包含从中国撤资、缩减中国业务等条件,G42将使用微软Azure云开发其AI应用;即便如此,美国国会众议院美中战略竞争特设委员会主席莫勒纳尔与另一名众议员联名致信白宫,要求情报机构对G42与中国的关联进行正式评估。另有报道称,美国给阿联酋AI芯片“开绿灯”的前提,是把阿联酋升级为美国技术体系中的“受信任节点”。
沙特也有类似动向。沙特AI企业Humain负责人曾表示,为争取美国批准先进芯片供应,向美方提供的保证之一,就是不会采购中国华为技术设备。作为交换,英伟达已同意向Humain出售超过1.8万块最先进的Blackwell芯片,AMD也与Humain达成了100亿美元合作。
这就是另一条路的代价:你拿到了技术,但你的技术路线、供应商选择、甚至产业生态边界,都被别人重新定义。
无论过热还是依附,都会失去未来话语权
中等强国面临的不是简单的“要不要发展AI”,而是一个更深的结构性两难。
如果all in自己的优势领域,就可能像韩国一样形成过热和泡沫;如果放弃自主,全面拥抱美国或中国的技术体系,就可能失去自己的技术主权。
前者的风险是泡沫破裂,后者的风险是被完全掌控。
这两个结果对中等强国来说,最终都意味着同一件事:在AI时代失去未来世界的话语权和地位。
一个国家如果只能做零部件供应商,它就无法定义技术方向;如果只能做某个体系的客户,它就无法定义产业规则。AI时代的真正主权,不是拥有某一项技术,而是拥有从模型、数据、算力、应用到终端的最低限度自主闭环。
韩国的危机提醒所有中等强国:只靠一个强项,撑不起AI时代的国家地位。
四、中国的开源AI或是可行的治疗方案
面对这种左右为难,中国的开源AI可能是中等强国中少数可行的治疗方案。
这里的“治疗方案”,不是说中国AI可以解决所有问题,而是说,在当前的中美G2格局下,利用中国开源AI,是中等强国避免过热和依附之间二选一的现实路径。
中国开源AI可以帮助中等强国形成自己的AI下游
中等强国的问题,不是没有比较优势,而是只有比较优势,没有完整生态。
中国开源AI的价值在于,它降低了中等强国构建自己AI下游的门槛。
Hugging Face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1月,阿里千问(Qwen)衍生模型数量已突破20万个,系列下载量突破10亿次,居全球开源模型首位;7月27日开源的Kimi K3,则把开源模型的参数规模上限推到了2.8万亿参数;8月3日,阿里发布Qwen3.8 / Qwen3.8-Max,总参数量达到2.4万亿,成为千问系列迄今规模最大、综合能力最强的旗舰模型,并将在近期开放权重。对中等强国而言,基于这些开源底座训练自己的行业模型,门槛从来没有这么低过。
如果韩国能够基于中国开源大模型发展自己的行业模型、智能制造系统、车载AI终端和企业级应用,那么它就不必把整个国家AI叙事压在HBM上。HBM仍然重要,但它不再是唯一支柱。国家资源和资本预期可以被分散到更多应用场景中,从而减少单一产业过热的风险。
开源AI比闭源AI更有利于维护技术主权
美国闭源AI提供的是能力,但不是主权。
企业可以调用API,可以购买云服务,可以部署美国大模型,但核心权重、训练方法、接口规则、价格体系、合规边界,都掌握在美国企业和美国监管手里。
开源AI不同。开源模型至少让使用者拥有二次开发、本地部署、行业微调和安全审计的空间。对中等强国来说,这种空间就是技术主权的起点。
这也是为什么中国开源AI对中等强国有特殊意义。它不要求这些国家加入中国阵营,也不要求它们放弃与美国合作。它提供的是第三条路:在继续使用美国技术的同时,保留一套可自主掌控、可本地化发展的AI能力。
这不是选边,而是自救。
拥有自己的AI终端,才能在G2竞争中获得谈判地位
作为中等强国,真正重要的不是完全摆脱中美,而是在中美之间获得更好的谈判地位。
一个只有HBM的韩国,在面对美国大模型公司和英伟达时,议价能力有限;一个拥有自己AI模型、行业应用和终端生态的韩国,才有能力与中美两边谈条件。
同样,一个只会买美国芯片和云服务的沙特,只是美国AI体系的客户;一个基于开源模型、能源优势和本地数据建立自己的AI终端的沙特,才可能成为中美都需要争取的AI节点。
因此,中国开源AI的真正战略价值,不只是帮助中国AI出海,而是帮助中等强国建立最低限度的AI自主能力。这个自主能力越强,它们就越不会被中美竞争的结果牵着走。
五、结语
中美打架,为什么进ICU的是韩国?
因为韩国不是AI时代的完整玩家,而是一个被AI叙事高度金融化的关键零部件国家。它有HBM,却没有模型;有存储,却没有终端;有产业优势,却没有产业节奏控制权。
韩国的股市熔断和散户爆仓,不只是金融事件,而是AI G2时代中等强国困境的一次提前爆发。
未来,类似的问题不会只发生在韩国。日本、荷兰、沙特、阿联酋、印度,所有想在AI时代保留技术主权、但又无法自建全栈能力的中等强国,都将持续面对同一道选择题:是all in自己的单点优势,承担过热和泡沫的风险;还是全面拥抱美国体系,接受技术主权被重新定义?
中国的开源AI,或许不是万能药,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可能:让这些国家不必在泡沫和依附之间二选一。
这条路能不能走通,还不知道。但韩国这次进ICU,已经提前告诉所有中等强国:再不寻找第三条路,下一次躺进去的,可能就是自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大湾区评论,作者:黄平(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助理院长,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副院长)、Kimi K3(月之暗面公司开发的新一代旗舰生成式大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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