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鑫卉正在理解 ,作者:鑫卉
在《巴西支付曾经的“贵”和“慢”》中,我们了解到巴西支付曾经有多贵。
“贵”只是表象,更本质的问题是,在一个市场经济国家,既然有"贵",为什么没有"便宜"的选项通过竞争把它打下来?
巴西2017年及之前的支付方式
按照支付媒介的物理形态,巴西2017年及之前的支付方式可以分为现金支付和非现金支付。非现金支付按照“资金划转的指令载体”细分:
卡基支付(通过银行卡发起):主要是刷信用卡、借记卡
账基支付(通过银行账户直接发起):主要是传统银行转账TED、DOC
凭证支付(通过离线凭证完成):银行付款单支付
各支付方式的支付成本差异较大
现金支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无直接手续费
非现金支付中:
卡基支付:信用卡支付,商户成本MDR平均2.34%;借记卡支付:商户成本MDR平均1.13%。(数据来源:IMF Country Report No.23/289,2023)
账基支付:TED、DOC每笔都会收取0–11雷亚尔。(数据来源:Brazil Counsel,2020,该来源为巴西商业信息咨询网站,非官方机构)
凭证支付:固定费约1.5–5雷亚尔/笔。(数据来源:CR Inf,2021;original data:Banco Central do Brasil,2017)
TED/DOC主要面向大额转账,固定费用高、到账时效慢,不适合零售场景;现金没有数字记录;凭证支付本质是离线的账单式支付,在零售即时消费场景中用户体验差、转化效率低。
在2017年及之前,对于商户来说,能数字化收款且消费者愿意用的选项,几乎只有信用卡/借记卡。
2017年,巴西卡片支付(含信用卡、借记卡及预付卡)交易金额达1.36万亿雷亚尔,首次超过现金取款金额,占家庭消费的32.6%。(数据来源:Abecs,2018;报道参见ACI França,2018-03-13)
本文对支付“贵”的讨论,主要聚焦在卡基支付方式上。
卡基支付费用是怎么产生的
假设一位顾客和朋友一起,在巴西玛丽亚的咖啡店,点了两杯卡布奇诺加两份甜点,一共85雷亚尔,顾客刷信用卡支付,玛丽亚最终在28天后收到了83雷亚尔。
中间这2雷亚尔(按信用卡MDR约2.34%计)去哪里了呢?
一笔银行卡支付,资金的流程并不是:顾客→玛丽亚。
实际路径分为信息流和资金流:

信息流:顾客(刷卡/输入密码)→商户POS→收单机构→卡组织(Visa/Mastercard)→付款银行/发卡行(授权)→原路返回"授权成功"。
资金流:付款银行/发卡行→卡组织清算→收单机构→玛丽亚账户。
支付就像寄快递。
信息流就好比是去快递网点寄快递,是在登记快递时(刷卡)时,几乎瞬时完成的,完成的是付款方信息、收款方信息的确认。
资金流就好比是实际的快递运输的过程,在快递下单之后要从发货网点装车,要有快递公司运输,到了要卸货收货。
这个过程中:
顾客的发卡银行:要承担信用评估、额度管理、盗刷风险和坏账准备,这是信用卡"信用成本"的核心。
卡组织:负责维护全球交易路由、制定规则、提供清算网络。
收单机构:要铺设POS终端、审核商户资质、处理退款争议、垫付结算资金。
中间的2雷亚尔,就是刷卡支付流程中,由发卡行、卡组织、收单机构层层分摊的成本。
为什么卡基支付费用降不下来
理论上,市场竞争应该解决问题。如果某一家支付机构收费太高,另一家机构降低价格,商户就会换过去。
但在2017年的巴西,商户和消费者根本没有路可换。
第一,借记卡没能成为"便宜的替代路"
借记卡不涉及信用风险,成本天然低于信用卡,本应是"便宜的替代路"。虽然同样的网络,确实要分摊POS、卡组织、系统维护等费用,但费率高达1.13%,显然不合理。
问题不在于成本结构,而在于银行不想推。
借记卡没有循环利息、分期手续费、年费,银行从它身上赚到的钱远少于信用卡。如果借记卡太便宜太好用,会侵蚀信用卡这棵摇钱树,等于亲手削弱自己的利润中心。
第二,传统银行转账被维持在"能用但不好用"的状态
TED/DOC每笔收费0–11雷亚尔,按金额比例算比信用卡便宜。但它们被限制在工作日6:30–17:00,错过cutoff就要等下周一;DOC还有5000雷亚尔的单笔限额。
这些限制不是技术障碍,而是银行没有动力。如果TED/DOC变成免费秒级转账,谁还用信用卡?
第三,四方利益共同体共同维持高价
当产业链上的所有参与者(发卡行、收单机构、卡组织)都从"贵"中获利时,市场竞争不会导致降价,反而会导致共谋维持高价。
巴西银行业高度集中,四大行往往同时扮演发卡行、收单机构、卡组织股东三重角色。降低MDR等于自己砍自己的收入。
单点降价也没有意义,因为整条链条上每一层都要抽成;四方同时降价,等于整个产业链集体自杀。
第四,分期文化的强化作用
还有不可忽视的分期文化。巴西的分期消费不是信用卡公司发明的营销手段,而是高通胀历史训练出的生存策略。
1990年CPI高达2949.7%(数据来源:OECD Main Economic Indicators,1990),这意味着,一个巴西人年初拥有的100雷亚尔购买力,到年底就只剩大约3.3雷亚尔了。
分期付款让消费者能在购买时锁定价格,随着时间推移货币贬值,每一期实际还款的真实成本反而在下降。
这种经历刻进了集体记忆。即使后来通胀得到控制,分期消费也已经变成了本能,反过来又强化了消费者对信用卡的依赖。
结果是,市场失灵了:
既得利益者没有动力,消费者和商家没有能力建设新路,只能被动承受。
路越走越窄,能数字化收款且消费者愿意用的路,就只剩了高成本的信用卡支付这一条路。
打破僵局的办法-Pix的出现
市场失灵,这时候只有非营利的第三方出面,建一条不追求利润的基础设施,才能打破僵局。
这个非营利的建设者,就是巴西央行。
从2016年到2020年,经历了约四年的酝酿、设计、开发和上线,这条不追求利润的基础设施才从研究构想到真正落地,打破了僵局。
巴西央行专门为这条“新路”创造了一个品牌名称,叫Pix。
Pix是什么?
Pix是巴西央行于2020年11月推出的一款国家级即时支付系统。
其核心机制是:
用户将CPF(税号)、手机号、邮箱或随机码注册为"Pix密钥",即可在任意参与机构(银行、金融科技公司、支付机构)之间实现7×24全天候(包括周末和节假日)、10秒内到账的转账或收款,无需知道对方的完整银行账户信息。
转账路径为账户对账户(A2A),资金直接从付款人银行账户→收款人银行账户,不依赖信用卡额度,也不通过卡组织的清算网络。
对个人转账免费(巴西央行规定),对商户平均约0.22%(数据来源:BIS Bulletin no.52,2022)。
Pix打破僵局的逻辑
Pix的破局逻辑不是把信用卡支付变便宜,而是修一条不需要信用评估的路,让市场有了替代选项,倒逼传统卡组织和银行在费率和服务上做出调整。
具体有三板斧:降成本、提效率、破垄断
——降成本:个人之间的Pix转账完全免费,商户收款费率平均仅约0.22%,信用卡MDR 2.34%,两者相差超过10倍。从根本上动摇了卡组织的定价权。
小微商户无需购置POS机,只需展示一个包含Pix密钥的二维码即可收款,将数字支付准入门槛降到近乎为零。
——提效率:7×24小时全年无休运行,资金10秒内到账,彻底打破了TED/DOC受银行营业时间限制的僵局。
从个人转账、街边摊贩收款到电商网购、政府缴税,Pix用一套标准覆盖了此前现金、Boleto、信用卡、银行转账分别处理的碎片化场景。
——破垄断:整个系统由巴西央行直接设计并运营,强制要求拥有超过50万个活跃账户的金融机构必须接入,统一技术标准和开放API,终结了银行间各自为政的封闭格局。
央行保留对参与标准、定价和系统运营的直接控制权,将支付基础设施从私人垄断手中收归公共平台。
巴西央行发明Pix的高明之处
值得额外介绍的一个点:信用卡的大额交易、分期交易、线上购物,并没有被Pix吃掉。
信用卡在巴西仍然活得很好,只是不能再像过去那样躺着收2.34%了。
但这正是Pix作为公共基础设施设计的高明之处,它没有试图消灭信用卡,而是通过“新增一条路”让整个支付生态发生了帕累托改进。
没有人变差,但有人变好了
在Pix出现之前,巴西的支付市场是一个“单路垄断”格局:能数字化收款且消费者愿意用的方式,几乎只有信用卡。
四方利益共同体把这条路的过路费定得很高,商户和消费者没有议价能力,只能被动承受。
这是一种低效均衡——所有人的选择都被压缩了,但既得利益者没有动力改变。
Pix的高明之处在于,它不是去拆掉信用卡这条路,而是在旁边新建了一条路,市场格局从“一条路”变成了“两条路”。
对于需要即时到账、小额高频、低成本支付的场景,人们可以选择Pix;对于需要分期付款、信用垫资、大额采购的场景,信用卡仍然是更好的选择。
没有人的选择变少了,但一部分人(尤其是普通消费者和小商户)的选择变多了、变好了。
市场自发找到了新的分工均衡
更妙的是,Pix创造的不是一个“替代品”,而是一个价格锚点。
当消费者有了Pix这个“免费且即时”的参照系后,信用卡2.34%的MDR就不再是不可质疑的“自然成本”了。
传统支付网络被迫重新审视自己的定价逻辑——它们不能再躺着收钱,而必须用更高的服务水平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于是,市场在新的条件下自发走向了新的分工,才真正实现了我们最初假设的那个有效竞争环境。
这或许就是巴西央行这场改革最值得借鉴的地方。
它不是用行政命令去打压信用卡的费率,也不是用补贴去扭曲市场竞争,而是做了一件央行最该做的事:
建设一条公共的、非营利的、开放的数字支付基础设施,把选择权交还给市场。
在既得利益格局最顽固的领域,用一种不破坏既有生态的方式,打开了新的可能性。
结语
Pix的真正意义,不是技术有多先进,而是巴西央行做到了:支付基础设施,和公路、电网、自来水一样,应该是公共品,而不是商业利润中心。
但一个反直觉的问题随之浮现:既然支付基础设施作为公共品如此重要,为什么直到2020年才由央行亲自下场?
要理解这一点,需要回到巴西金融史更深层的脉络中——去看一个资源型经济体,如何在工业化进程中错失了金融基础设施建设的窗口期。
Pix的故事,远不止于"一个即时支付系统",它更像一个关于国家能力、制度创新和改革窗口期的深层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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