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健闻咨询 ,作者:健闻咨询,编辑:李琳
7月,法院以医疗事故罪判处儿科医生韩杰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禁止从事医疗行业三年。二审维持原判。
而6月11日,韩杰刚刚结束了整整一年的羁押。
从行政处罚到刑事判决,韩杰没想到自己的“疏漏”,最终会触犯刑法,走到要坐牢的地步。整理心情后,韩杰发文《还原患儿就诊始末》,首次公开发声:“我认可诊疗疏漏,但不承认严重不负责任。”
江西抚州“2岁幼童小航急诊送医遭漏诊、延误病情后死亡”一事,再次重回大众视野,并快速发酵。
时间拨回到两年前。
2024年2月17日凌晨3点,江西抚州健强第五医院儿科医生韩杰接诊了一个呕吐不止的2岁男孩。他开了检查,片子显示肠梗阻,韩杰把孩子收住院,补液、观察。次日早上7点,孩子奶奶来办公室说,孩子排了大量绿色稀便。8点,科主任罗刚来接班查房,看了病历和检验报告,指示继续补液、观察。韩杰做完记录,11点下班走了。
韩杰不知道的是,自己离开后,孩子的状况开始急转直下。
据患儿父亲陆先生在2025年6月对多家媒体回忆时称,2月17日下午1点左右,陆先生发现儿子的情况有些不对劲,“他很疼的样子,嘴巴紧紧咬着嘴唇咬出血了。”他找到了值班护士反映情况,但护士找不到值班、负责的儿科医生,“当时护士带着我们整层楼找医生没找到,后来又带我们去马路对面的外科楼找到一个外科医生,说怀疑是肠套叠,他们没有治疗条件,让我去南昌的省立儿童医院。”
肠套叠的诊断由何而来、让危重患者自行转诊去车程两小时省儿童医院的建议由谁发出仍是个谜。据陆先生回忆,“当时情况非常紧急,那名护士长问我是不是开车来的,我说是的,她说留下一人结账并办理相关转院手续”。
陆先生开车带孩子开往南昌的路途,是无医护状态下最危险、无助的两小时。
下午4点左右,距离江西省儿童医院还有10分钟车程时,男孩突发意识不清,心脏骤停,家属们“立即在车上给他做心肺复苏”。4:20左右,患儿一行人到达江西省儿童医院。1个半小时后,江西省儿童医院医生告知家属孩子抢救无效死亡。孩子死前被江西省儿童医院诊断为:呼吸心跳骤停、感染性休克、肠梗阻、嵌顿性腹股沟疝、多脏器功能衰竭。
几个月后,当孩子父亲雇的患方律师来医院封存病历,韩杰这才知道孩子离世了。家属决定维权。
患方律师团队则出具了一份《专家意见》,由两家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人共同出具。专家认为,江西抚州健强第五医院“体格检查不详细,未请外科专家会诊,漏诊腹股沟疝”,过错与患儿死亡存在直接因果关系,“腹股沟嵌顿性疝及时手术治疗后预后良好,很少引起死亡,医方漏诊实属不该”,建议医疗过错参与度为85%~95%。
司法鉴定最终采纳了这份意见,判医院担责85%。2025年4月,抚州市临川区卫健委对韩杰及当班上级医师(即科主任罗刚)作出行政处罚,内容包括警告和暂停执业6个月。并判医院民事赔偿146万余元。
但行政处罚并非事件终点。
2025年6月10日~11日,家属持医疗事故鉴定报告报警后,临川公安分局治安大队对韩杰立案调查,韩杰主动到公安局讲述了自己的诊疗经过。随即6月10日,韩杰因涉嫌医疗事故罪被刑拘。
一年后,也就是最近,2026年7月,最新的判决中法院以医疗事故罪判处他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禁止从事医疗行业三年。二审维持原判。
据韩杰向《健闻咨询》提供的一审判决书中显示,公诉机关、抚州市临川区人民检察院质控韩杰,“违反诊疗常规未对患者进行详细的体格检查,没有检查患者腹股沟区部位,也未对患者进行必要的B超、CT等辅助检查,在诊断出患者有肠梗阻后,未请外科会诊,便给患者办理住院手续,采取...等保守治疗方案”,“被告韩杰严重不负责任,违反普通外科诊疗常规.....延误病情未及时治疗,导致病情恶化,患者死亡”。
韩杰不认“漏诊”。
他理由有三:初诊时确实没检查孩子的腹股沟,但查房时已经补上了;自己打卡下班前,孩子并没有发生嵌顿;他的手机24小时开机,可紧急情况发生时,没有一个人通知他这位首诊医生。
法庭上,跟韩杰同一医院的外科医生说“不记得”参与过转诊决策,称“儿科并未发起正式会诊,会诊不成立,我不承担责任”。而参与转诊的医生助理A告诉韩杰,她曾告知家属“自己开车转诊要签自动出院告知书”,但家属没签,径直从外科楼走了。
与其他在进行中的医患纠纷案不同的是,这是一个已尘埃落定的悲剧事件:2岁的孩子罹患一种常见的小儿外科疾病不治身亡;一位热爱儿科事业的年轻医生触犯刑法,被羁押一年,职业生涯自此画上了句号。
逝去的已无可挽回,场上留下的只有无数医患们如何看待、理解、反思这起悲剧,并从中吸取教训。在医学界,关于韩杰事件的讨论此起彼伏,无数医生在反复探讨和反思——医疗过失的刑事边界,首诊负责制的判定边界,究竟在哪里?
8月3日,韩杰接受了《健闻咨询》长达一个半小时的专访,详细还原了其个人时间线和视角下的事件演变过程。为尽可能呈现多方观点,记者尝试多方联系患儿家属、患方律师团队及江西抚州健强第五医院,但患方律师团队明确拒绝采访,其余各方无人应答。
在本报道涉及的争议事实处,我们对照了一审、二审司法文书——即《江西省抚州市临川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与《江西省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以韩杰的自述与判决记载相互印证,力求客观呈现各方说法与裁判依据之间的对应关系。
以下是与韩杰的对话:
1
凌晨3点~8点,
首诊5小时发生了什么
《健闻咨询》:在你的时间线上,2024年2月17日凌晨三点,从接诊患儿到第二天早上8点打卡下班,这五个小时发生了什么?
韩杰:当时家属抱着孩子来的,患儿没有哭闹,表情、神态自然,但精神不太好,有些不愿。触诊时,腹部还是比较柔软的;听诊,肠鸣音比较活跃。孩子有些脱水症状,家属说孩子一直呕吐,我首先要排外是不是肠梗阻,所以门诊时开腹部立位片。
当时跟孩子父亲沟通,他不愿意做这个检查,他想让我给他开门诊点滴。我说病情还不明朗,无法开药,得先拍片看有没有肠梗阻。如果是肠梗阻,门诊是处理不了的,得住院观察。孩子父亲就抱着小孩子走开了。
后来孩子奶奶返回说,家属商量之后同意检查。我就开了腹部立位片。结果出来之后,结果提示肠梗阻。我当即调取电子影像,跟患儿家属交代病情,据患儿当时的情况,建议入院保守治疗,主要就是补液、对症治疗,观察病情变化,如果保守治疗无效,病情出现进一步变化,肯定是要转上级医院的,家属商量过后同意先入院保守治疗。入院后,我开了入院卡,并完善相关检血液检查。
17日上午7点左右,孩子奶奶到办公室跟我说,患儿拉了很多大便,是绿色的,有点稀。我跟她解释,排便是好事,但不能排除病情的进一步变化,还是要观察。
早上8点钟,接班医师、也就是上级医生罗刚主任来接班。我跟他交班,交完班之后,他在电脑里调取了患儿病程记录和所有检查结果。随即带领我们一起查房,查看过患儿当时情况后,说先继续补液,观察病情变化。之后我就回办公室,写病程记录,写完病程我就打卡下班了。此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情。

(图1:患儿家属在社交媒体披露的检查结果)
《健闻咨询》:患儿家属说,只有你一个人,没有主任查房。
韩杰:同病房还有另外一个患者在,主任也查看他们的情况了,他们可以作证。
《健闻咨询》:你们查房当时有没有见到患者家属?见到了哪位家属?
韩杰:查房时,病房里都是患者家属,我也分不清谁是谁。更何况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实在记不清更细节的事了。但我们一起查房,不可能只查病房里的一个患者,不查另一个患者。
《健闻咨询》:确认一下,你的确向上级医生,同时也是你的接班医生,如实汇报了患儿的病情?
韩杰:他在电脑里调取了病历资料,查阅了检查、验报告,并一起到患儿病床前交了班。
《健闻咨询》:那下午患儿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患儿家属找了护士,找了值班医生,但没有人通知作为首诊医生的你?
韩杰:我下班之后,医院没有任何通知。
《健闻咨询》:是没通知你,还是说找不到你的人,比如你可能手机关机了?
韩杰:根本就没有找我,我手机一直24小时开机,没接到电话,也没接到过微信。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才知道我的这个病人转到上级医院去。连小孩子不幸去世,我都不知道。几个月之后,当患儿家属来医院维权、要求封存病历时,我才知道小孩子已经过世了。
2
交班后,三级查房未发现腹股沟疝气
《健闻咨询》:你之前说自己“认错不认罪”,错在哪儿?
韩杰:我查体不够仔细,没有查腹股沟区。家属说,孩子以前没有疝气史,我就没考虑疝气这种情况,但其他的查体我还是做了的。这里我认可自己在对患儿的诊疗过程中存在处置疏漏,但若说我“严重不负责任”,我无法认同。
《健闻咨询》:现在从上帝视角回溯,孩子是不是从在家呕吐开始就是腹股沟疝气,经市立医院的医生们、你们医院的你、以及你的上级医师都未诊出,进而“延误了治疗”?
韩杰:疝气不可能一开始就嵌顿,而且它还有可能回纳,回纳的时候也发现不了。但到疝气什么时候出现的,什么时候嵌顿的,没有尸检支持,谁也不知道。
孩子离逝时,江西省儿童医院出具的最终死亡诊断包含五项:1.呼吸心跳骤停(骤停时长不超过20分钟);2.感染性休克;3.肠梗阻;4.嵌顿性腹股沟疝;5.多脏器功能衰竭。
暂定死因无误,那这个斜疝是什么时间点发生的呢?如果是我一接手就有,那我的上级医师在点查房的时候也没发现有腹股沟疝气,更别说嵌顿了。而且上级医师延续了我保守治疗的方案,补液,继续观察。这是不是可以证明,在交班之前,并未发生腹股沟疝气?更别说嵌顿了。

(图2:嵌顿疝、腹股沟疝是肉眼可见的鼓包。)
《健闻咨询》:也就是说,至少在你交班时,要么是孩子没出现嵌顿性腹股沟斜疝等紧急情况,要么是你和主任都没法发现?
韩杰:不存在发现不了紧急情况这种事。当时肯定没有疝气,更不可能有嵌顿。嵌顿疝、腹股沟斜疝是肉眼可见的鼓包,不可能漏诊的。如果有,我们肯定要转外科手术治疗,不可能留在儿科保守治疗。如果外科处理不了就要转上级医院。连疝气都没发现,怎么可能有嵌顿?
患儿出现病情变化的时候,已经是17日下午13点左右。值班医师具体怎么操作,我不在场,我也的确不清楚家属为什么会自行转院。
《健闻咨询》:上级医师查房时,查体全面吗?会不会也没有查看腹股沟造成漏诊呢?
韩杰:上级查房肯定要全面查体,评估患儿状态。上级医师思维肯定要比我广阔,他知道患儿确诊有肠梗阻,肯定进行了全面查体,排除了需要立即请求外科会诊的危急情况,才可能继续留在儿科保守观察治疗。
《健闻咨询》:在公检法的调查及庭审的阶段,这位上级医师是否认同你的表述?
韩杰:一审时,我曾叫他到庭作过证,我的上级医师,也就是儿科科主任罗刚,他没有否认。直到二审时,我看到他在公安机关的笔录,否认了这一切。
《健闻咨询》:讲具体一点,法庭上他否认了什么?
韩杰:他否认了跟我交代过要沿用我的诊疗方案,保守治疗,继续补液,观察病情变化。上级医师看过患儿情况并接班后,也没有进一步修改和完善我的方案。法庭上他说,作为科主任,他只是随科配合我查房。
《健闻咨询》:患儿在抚州健强第五医院经过了哪些治疗?上级医师或其他医生是否有新的治疗方案?
韩杰:没有其他方案。患儿从入院到出院,从17日凌晨3点50到我第二天早晨8点钟下班,再到下午2点转诊出去,一直沿用的是我的初步诊疗方案,医嘱可体现。
3
日常会诊由科主任发起,
外科从未参与儿科肠梗阻病人的会诊
《健闻咨询》:这个案子之外,在以前的日常诊疗过程中,你和主任的配合是怎样的?他不会查验修正你的医嘱么?
韩杰:日常不是这样的。我的诊疗方案有不妥之处,他指出,我修正。他查完房有什么交代,是否要补充检查或修改治疗方案,作为下级医师,我肯定要在医嘱上体现出来。
《健闻咨询》:在下班之前,你们也没讨论过是否要请外科会诊?
韩杰:我接诊时是凌晨,患儿情况还好,我就没有请会诊。我一直是希望早上8点钟主任来查房之后,由他来判断需不需要请外科会诊,因为平时要不要会诊的决策,都是看主任查完房之后做出的,并不是说患儿可能有外科疾病,就要立刻请外科会诊。
《健闻咨询》:关于会诊,患方家属还提到了,你要求他们拿出5000元现金作为会诊费,给到这位罗主任。在医疗行业里,一些情景如飞刀,用现金支付专家费用,比较灰色但很常见。但这个案子里,令人疑惑的是,罗医生是儿科主任,还是值班医生,为什么要给他会诊费?
韩杰:没有这个情况,我没有向患者家属要5000块钱会诊费,我们医院根本就没有专家费用,根本就没有会诊费这一说法,更没有儿科专家这个项目。要会诊也只能是请外科医生参与会诊。
《健闻咨询》:儿科与外科的会诊或合作交流频繁吗?
韩杰:我们医院的会诊制度并不完善,基本上没有什么合作。因为我们外科是成人外科,对小孩子疾病还没有我们科主任经验丰富,所以有什么棘手的问题,我们首先请示的是儿科科主任,而不是外科。
所以这个患儿当时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去请外科会诊。因为我们平时工作都是请我们儿科主任先看过之后,由主任决定。之前我们儿科之前所有肠梗阻病历,都没有请外科会诊的先例。
《健闻咨询》:日常向上转诊的决策流程是怎么做的呢?
韩杰:我首先要跟科主任汇报。主任判断能在留院治疗就留院治疗,他说转外就要转外。
《健闻咨询》:那以前日常的诊疗中,你作为首诊医师的责任是什么呢?
韩杰:接诊,处理病人,给初步诊断,制定初步治疗方案。
《健闻咨询》:住院患者的病程管理是怎么安排的?
韩杰:病人在院,首诊的主管医师就需要负责诊疗的连续性。确保每天都得去查房,观察患者病情进展。主管医生当班就自己负责,不当班就由接班医师负责。
如果主管医生病人有紧急情况,接班医师可以跟主管医师反映,主管医师有义务到院处理病人,因为自己接管的病人自己负责。举个例子,如果接班医生观察到我的病人病情有进展给我打电话,那我有义务马上赶过去为病人处理,这是首诊医师应尽的责任。
但这个案子里,在我下班之后没有任何通知。这种情况下,要我为意外情况负责,这个我不认可。
4
次日8点交班后,患者因何自行转诊?
《健闻咨询》:你交接给了上级医师下班之后,白天患者出现紧急情况,不应该去找科主任罗刚医生吗?
韩杰:当时我人在家里,后续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
《健闻咨询》:法庭上,没人问这个问题吗?为什么护士找不到值班医生?外科根据什么症状或检查怀疑孩子肠套叠?庭审时,其他当事人是怎么回答的?
韩杰:法庭上,罗刚主任的回答是,他当时出门诊,很忙,顾不上住院部的病人,所以他就让一位下属医务人员A,带患儿到外科找值班医生。
《健闻咨询》:最终是这位外科医生出具了转诊的意见?
韩杰:第二天我上班时,问过转诊情况。医务人员A跟我说,她当时打了主任的电话,主任跟外科医生电话沟通后,让医务人员A把患儿带到外科去。带过去之后,外科医生就说处理不了,需要转院。医务人员A当时是这样回答的。
《健闻咨询》:如果是紧急情况向上转诊,为什么不是医护陪同乘救护车去,而是患者家属自己开车带孩子去?
韩杰:按照正规的流程,危重患者肯定在医护陪同的情况下坐救护车一起转诊。但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没亲眼看到,更没办法核实。第二天,医务人员A跟提过,她告知过患者家属,如果自己开车带孩子转诊,需要签署自动出院的告知书并自己负责任,但是家属没有签。不签之后,孩子家长从外科就直接带着孩子去江西省儿童医院了,没回儿科。
《健闻咨询》:疝气是外科常见疾病,而且治愈率极高,为什么你们医院处理不了腹股沟疝的危重情况?
韩杰:如果早发现是能处理的。但我不知道这位外科医生有没有查体,有没有看到嵌顿疝,有没有确认孩子当时的情况能不能承受2个小时的自行转运。但出事后,这位外科医生说,不记得当时情况。
《健闻咨询》:没有会诊记录等纸质证明是这位外科医生给过转诊的建议么?
韩杰:法庭上,这位外科医生说,儿科没有发出这个会诊申请单,这个会诊不成立,他没有出诊,所以不承担责任。但是带患儿到外科就诊的医生助理A说的是,罗刚主任已经打过电话给这位外科医生。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会诊。
《健闻咨询》:根据此前报道,孩子昏迷、心脏骤停后,家属给患儿做了他做心肺复苏,这对“嵌顿性腹股沟疝”患儿来说,是正确还是错误的治疗方法?
韩杰: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这是外科的范畴,我也不太明白。
5
刑拘后,被医院开除
《健闻咨询》:事件发生后到对簿公堂前,你跟患者家属有没有交涉过?
韩杰:我根本就没有跟家属碰过面,更不要谈交涉。家属他一直在走司法程序,一直都是通过找律师跟医院沟通,医院也没有主动去找家属了解情况。
《健闻咨询》:患者启动司法程序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到医院的?
韩杰: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我现在连我的定罪证据都还没拿到,要去法院调取。目前我手上只有一份判决书。
《健闻咨询》:医院是怎么跟你沟通的?
韩杰:这是2024年2月的事件,刑事追责是2025年6月份。这期间我都在医院正常上班。
2025年6月10日我被刑拘后,我的家属到找过医院,医院领导和老板都承诺一定会请律师为我辩护。结果,医院不但没有请律师,反而在我被拘留后,第一时间把我开除了,撇清了关系。
《健闻咨询》:2024年2月至2025年6月之间,医院和患儿家属打完了行政诉讼的官司。这期间,医院有没有跟你谈过这个案子?
韩杰:没跟我沟通过,我不知晓案件进展。科主任只跟我提过一句结论,说医疗事故鉴定专家组认为,我们医院主责,承担85%的责任。其他的他没说,我也没继续追问。
《健闻咨询》:你们认同这个结果吗?拿到结果后做了什么?
韩杰:我跟主任都不服这个这个结论,因为没有尸检,只凭江西省儿童医院的死亡诊断直接推断因果,这是不合理的。
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第十八条规定:“患者死亡,医患双方不能确定死因或者对死因有异议的,应当在患者死亡后48小时内进行尸检......拒绝或者拖延尸检,超过规定时间,影响对死因判定的,由拒绝或者拖延的一方承担责任。”
我对医学鉴定结果不服,但这个异议只跟上级医师反映过,他说会向医院反映。但最终医院为什么没有申请复议,我也不清楚,也没在意。因为我不会想到,我的行为严重到刑事犯罪的地步,我以为医院赔了钱,我受到卫健委行政处罚,暂停六个月执业活动,这件事情就结束了。但没想到的是,家属会继续追责,一定要把我送进去坐牢。检察官提审我的时候告知我,患儿家属认为定我医疗事故罪还轻了,到检察院希望定我有故意杀人罪。
《健闻咨询》:若如你所说,你并未漏诊,那医院为什么要认同这个结论,承担85%的主责并支付140多万赔偿?
韩杰:这个你要问医院,我也不知道。
《健闻咨询》:你是什么时候被开除的?
韩杰:2025年6月10日被拘留后,医院跟我的家属说一定会跟我辩护,把我保出来,叫她不要担心,也曾许诺为我们负担律师费用,但后边也没人管。后来我的代理律师跟我反馈,我被逮捕后不久,医院就把我开除了。
具体时间我也不知道。我的这位代理律师说,他曾多次到医院调取病历,无人配合。最终是我父亲到医院,才把这份病历送到到我律师手上的。
《健闻咨询》:患者家属说,你伪造患方签字。这是怎么回事?
韩杰:患方签了两份文件,一个是入院告知书,还有一个是病重告知书。家属一直说是我拿入院告知书抠图,P到了病重告知书上。但公安机关已经做了笔迹鉴定,是患方本人亲自签的。
6
被判“医疗事故罪”,刑拘一年
《健闻咨询》:一般刑事犯罪的查办涉及公检法多个环节,且流程很长,你为什么没有在任何一环取得他们的认同呢?
韩杰:2025年11月一审判我医疗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禁止医疗行业三年。我不服上诉,2026年5月二审,维持原判。二审我们开了两次庭,中间暂停过一段时间,检察院说案情复杂,需要进一步调查,去到江西省儿童医院去问接诊医生、护士的口供,但没人调查我在一审、二审法庭上反映的情况。
《健闻咨询》:可否完整回忆一下第一次庭审的过程?不只有患方,你的前同事们也在场上。
韩杰:我不想再回忆那些细节了,很痛苦。
《健闻咨询》:这次事件之后,你对医院和科室的看法发生了什么改变?
韩杰:医院不作为,大家把不属于我的责任全部推给了我,让我寒心。
《健闻咨询》:漏诊不是你的责任吗?
韩杰:我并不认可漏诊。我做的是初步诊断,我无法在这不到5个小时里穷尽所有可能给出最终诊断。从入院到确诊需要过程,通过三级查房,不断观察、修正对病情的判断,最后患儿得什么病,会写在出院的最终诊断上。
如果是漏诊,我早上交班,上级医师查房发现患儿有疝气,甚至嵌顿,肯定会转外科,外科处理不了,肯定会往上医院走,就没有后续的事了。所以我认为漏诊是不存在的,是他们根据省儿童医院最终诊断草率地强加给我的。
《健闻咨询》:拘留所里的大部分时间会想些什么?
韩杰:就在想这个案子到底会怎么判,进去的时候也不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我觉得,我有过错,但也不至于到刑事犯罪这一步。
《健闻咨询》:完整回溯这一案件,在2025年6月被拘留之前,你并没有直面过患者家属,也没有被院方及时告知案件进展。就连不服鉴定结果的意见也只传到了上级医生这里,至于他和医院有没有把你的意见充分向鉴定机构、卫健部门、公检法等反映,你全部不知道。但结果是,作为医患双方的当事医生之一,你不服鉴定的异议,没有撬动任何修正程序。被拘留之后,你也没有任何发声机会了。
韩杰:是的。从2025年6月10日被逮捕之后,到今年6月11号释放。这一年在里面我完全没有与外界沟通的机会。只有出来,我才能澄清事实。
7
不想再做医生了,但生活还要继续
《健闻咨询》:你为什么做儿科医生?
韩杰:因为我小时候患过脊髓灰质炎,导致肢体残疾,我才会选择儿科,就想在儿科。虽然现在已经“无脊灰”这种病了,但是我还是想把儿科疾病看好。
我们基层医院也没什么大病可治,大病重病都是转诊到上级医院去。常见就是肺炎,急性胃肠炎。孩子们哭哭啼啼地来,经我的治疗后高高兴兴地回家,这就是我最愿意看到的事情。
《健闻咨询》:如果有机会还想继续做医生吗?
韩杰:不想了。没经历过的都是看热闹,只有经历过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健闻咨询》:如果不发生这件事,你对你所在的医院、科室是满意的吗?
韩杰:我很认可我们医院的服务宗旨,这家医院在抚州民营医院里算是首屈一指的。这几年因为医保严查,许多民营医院都死了,第五医院对医保这块费用卡得比较死,就活了下来,而且发展得很好,还新盖了新楼。我们也不做买卖病人这样的灰色生意,就靠周边居民的口碑,就觉得自己的医术还是有价值的。
我们科室没有什么勾心斗角,大家都很放松。以前,我们科主任对我还是蛮关照的。在工作上,我认他是师父,他带过我,教过我不少东西;在生活上,我敬他是兄长,所有的事情我都会跟他说。无论工作、生活,他都会尽力的帮助我。我们关系还算融洽。
不过谁能想到呢?出了事以后,我会是这种下场。
《健闻咨询》:出来之后,跟家人好好聊过吗?
韩杰:我儿子今年中考已经要上高中了,小的也要上幼儿园了。父母为我的事情奔波,身体不太好了。自我出来后,妻子就在娘家,还没好好聊过。我现在也没有心情去聊这些事情,得先把罪名处理了。
《健闻咨询》:罪名洗脱不了怎么办?
韩杰:生活还是要继续,我不能耗在这个事情上。我上有父母,下有儿女,不可能因为这个事情,就把中年人该负的责任抛在一边。我得挑起自己的担子。
《健闻咨询》:有特别想追究谁吗?
韩杰:我也不是想追究谁,我就想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这件事情最终要是能定我的罪,那我无处申辩,也无话可说。我尽力了就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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