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06 12:35

猪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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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





柑橘成熟的时候,公司的果园送给猪场几筐柑橘,一连好几天食堂放的水果都是橘子,陈宇突然想知道猪吃不吃橘子,于是拿了几个揣在兜里。他站在围栏边,好奇的猪便凑在一起等他剥开橘子,有胆大的猪着急地蹬上横栏,用鼻子使劲闻,过不来的猪只好哼哼唧唧地怪叫。有幸运的猪得到橘子,然后毫不客气地吐掉,却仍旧拱着陈宇的手,好像只是为了好玩。


猪是胆小的,充满了好奇心,爱干净的。这些是陈宇在养猪后知道的。他刚到猪场,跟着一个师傅干,那些猪看到他就躲,后来他干久了,猪就认得他了。每次他走近围栏,走在栏舍里,猪就拱着鼻子在他身上嗅,围着他。刚断奶的小猪学会定点排便就不会忘记,它们绝不让睡觉和吃饭的地方臭哄哄的,在100平方米的栏舍里,100多头猪老实地在同一块区域排泄。


工作一个月的时候,22岁的陈宇觉得可以长长久久地在猪场呆下去,虽然他入职的头几天把给猪打针的药打到了自己身上,但这没有动摇他的决心。他给自己打了三针,「1~2ml天蹄清、一针氟苯尼考(不知道剂量)、一小针磺胺嘧啶钠」,是在给病猪治疗和打疫苗时分别扎到的。他从没养过猪,但充满乐观,认为脏和累是可以克服的。他说,是医好病猪和身体劳累所换来的充实感治愈了他。在猪场接受短暂的培训后,他和其他员工一样负责1个栋舍2个单元3200头猪,照顾它们长到220~240斤出栏。



饲养员的宿舍挨着猪舍,他8点30分起床,走到食堂吃早饭,再走回宿舍洗澡,进入栋舍。在栋舍,每120头猪生活在一个100平方米的大栏里,由铁栅栏隔开,一个挨着一个,里面有自动料槽、饮水器、漏粪板。这些设备是为了猪不用离开它们的栅栏。


在打开投喂饲料的开关之前,陈宇要花10分钟检查一遍栋舍。走到远离通风口的栏位时,他需要蹲下身子,闻气味是否超标。有的猪场靠设备自动监测有害气体,他们靠的是经验。猪舍究竟有种什么味道?他没法形容,总之是混合着新鲜、陈旧粪便的气味,在空气里挥发融合附着在猪、地板、设备、人身上。离开猪舍,他还能闻得到身上的那股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但奇怪的是,「也不是很臭。」


没有养过猪的人不会知道猪是相当有礼貌的动物。开始放料后,猪群会有序地来到料槽前进食,没有位置的猪则安静地等待直到有猪吃饱离开。看上去就像约定好的,躺着的猪起身去空的槽位,结束进食的猪则哒哒地绕到另一边的饮水器,咕噜喝上一会,找个干净的地方躺下。没有意外的话,它们会这样悠闲地度过一个上午,但总有些倒霉的猪要挨上一针,搅乱猪舍的安宁。


难以想象,只是老实呆着,这些猪也会得各种各样的病。有的猪脚痛,有的猪咳嗽,有的猪发烧,身上的毛都立了起来,有的猪拉肚子,屁股上粘着大便。然而短短一生都生活在同一个猪舍的猪,对环境变化敏感也不足为奇。粪液没有及时排出、温度过高或是过低、饲料发霉,它们都可以病一场。人的办法就是给猪打一针。一把连续注射器,能一次给大猪注射20ml的药剂,对陈宇而言再好不过。可一两百斤的猪也怕长长的针头。当他抓住病猪的耳朵时,有的猪就算虚弱也会用尽力气挣脱,甩掉、甚至踩烂针头。他就是在类似的混乱中举着像枪一样的注射器扎到自己。他问场长该怎么办?他既没有呼吸道感染,也没有得口蹄疫,影响猪的病毒几乎不传染给人。场长回他,「很正常,就当是保健。」他不放心,但没有别的办法。过了胆战心惊的几天,他终于确定什么事都没有。



陈宇和他的猪相处越多,越难说出对猪的感受。每次他踏入栏舍,胆小又好奇的猪就围在他的脚边轻轻地呼噜玩耍,任谁看到都会心软。但不是所有猪都要讨人欢心。陈宇怀疑几头「坏猪」因记恨打针受的苦,在巡栏的时候故意整他。有次他被撞倒在地上,手肿了三天。还让他后怕的是,在100多头百斤重的猪之间躺下,他难以承受猪随意的一脚,有次被猪蹄踩到脚他都痛得不行。


很多和猪工作的人都想办法查过猪智商。他们凭借网上得来的信息和自己的经历得出结论,「猪相当于人的5岁」「猪比宠物狗或猫还聪明」。它们会认识自己的饲养员,像家养宠物一样,招呼一声就跑到跟前来,也会厌烦天天吃一样的饲料,用鼻子拱掉食槽里的饲料,等人喂葡萄糖,才继续吃饭。有一些猪会提防针头,余光瞥着饲养员,在人靠近时不经意地躲开,让人费力地追。还有一些病猪在饲养员跟前假装吃饲料,嘴巴做出咀嚼的样子,但其实一口都没咽——它们知道吃饲料就代表正常,无需打针。


陈宇的同事小程将一头短鼻子的小花猪当作狗训练了一段时间,尽管有饼干的诱惑(猪酷爱甜食),小花猪还是没有学会「坐」。小程觉得情有可原,猪天生短小的四肢怕是一生都无法让庞大的身躯坐下。幸运的是,这只被随意取名为「小花」的猪学会了跳圈——当然事实可能只是跃过几次障碍,但一只猪表现出不同寻常的本能就会得到恭维、偏爱和餐后水果。


小程在猪场找到一条铁链,套在小花的脖子上,牵着它在猪舍的走廊上溜达,那条道平时只有人和「越狱」的猪能走。然而等到小花超过100斤,链子就起不了作用了。不过,那会儿的小花已经能听懂它的名字。他们常在空栏里训练,最开始小程还饶有兴致地下指令,「跳」「跑」「立定」,后来他就是逗一下小花,喂它自己买的零食和水果,摸摸它的肚皮,挠挠它的下巴。这对组合显得如此怪异,但猪场是多么寂寞的地方,无论是对人还是猪都一样。再怪异,都不会有人理会,不会有人看见。



饲养员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独自工作,为了避免疫病的传播,他们不能随意串舍。而猪的事琐碎重复又没完没了(3000多头猪的一日三餐和保健),一天下来他们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和同事说上几句话。虽然封闭管理的猪场设有台球室、唱歌房和篮球场,但陈宇和小程所在的猪场最多时才有7个饲养员。大部分员工下班后只想躺着刷手机,让时间快点过去。


由于缺乏交流,在猪场工作的人常常觉得自己的语言能力退化,但跟猪说话仍然显得「不正确」。小程认为和猪说话的想法「有点恐怖」,虽然他和一只猪建立过友谊。陈宇相信有人会认真地和猪说自己的事,但他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他偶尔自言自语,比如无力地喊猪别跑,吃痛地骂咬人的猪。不过,他们都认为唱歌是可以接受的。陈宇说:「巡栏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唱歌,可能还是因为太无聊了。」人唱歌,猪就围过来,好奇地望着。


为了让猪远离瘟疫,猪场建在人迹罕至之处,人和猪一起躲进深山。陈宇在猪场待够两个月有8天假期,离开猪场时,他坐了一趟顺风车,一辆绿皮火车和一次高铁或者飞机才到达城市。他满心期待假期,但一个人旅游时,他发现自己宁可呆在酒店里吃外卖。他的同事休假时索性也留在猪场,把钱省下来。


人怎么能跟猪比?但在猪场的时间那么多,好像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和自己呆着,人们就会观察猪。猪似乎不会感到孤独,它们生来就是一群,灵敏的鼻子对嗅到的一切感到新奇,光吃饲料就能长得白白胖胖。只是陈宇想不通,有的猪偏要咬其他猪的尾巴。它们一出生就由饲养员用专业的钳子将一半多的尾巴夹断,余下部分还没有手指长,猪但也会被其他的猪啃完。还有耳朵,咬得生生少了半扇。刻板行为会迅速蔓延,一个栏舍的猪互相啃咬,打针也没有用。


后来,有人教他在栏杆上挂俩喝完的饮料瓶。效果立竿见影,猪放弃了啃咬。他说,咬塑料瓶会发出声音,就相当于玩具了,猪就不无聊。塑料瓶啃烂了,还有铁链替代,这些猪没事就去啃两口,叮叮当当地响。有次,猪舍的天花板破了一个洞,一束拳头大小的光漏了下来,陈宇看着猪围在一起,绕着光转圈,伸出舌头试图舔舔光,乐此不疲。



陈宇第一次冲洗栏舍,没有穿防护服,不知道要戴口罩。「没吃过屎的可以试试,吃到饱。眼睛进屎,手上又全是屎,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但是,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坦然地接受了这份工作消极的一面。换好防护服冲完猪舍,他自拍了一张。照片里他身上的白色防护服满是粪便溅起的泥点子,脸上也是,他觉得好笑,之后再跟人说起猪场的工作时,常把这张照片拿出来。


干这份工作前,他谁也没告诉。一本院校,学计算机,毕业却去养猪,他想到觉得不可思议,但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一步。2025年夏天他毕业,去了一家网络安全公司做程序员,专业对口的工作,可辞职的时候他发誓再也不干网安。之后,他去做了没有门槛的劳务,工作内容是给工厂招工,但有些工作实在太差,他不好意思推荐给工人,最后离职。第三份工作便是养猪,进场的时候离他毕业过去了5个月。


起初,猪还是小猪,陈宇能抱起它们,瞧病、打针,任人把玩。有次,陈宇闲着没事拿标记用的蜡笔在小猪身上写朋友的名字,猪也没有反抗。然而日复一日,陈宇会忘记猪长得太快,每一天,猪的身体都在膨胀。给猪打针被压到栏杆时,他感觉手都要断了。在育肥场,一头猪从9斤左右进场到240斤出栏只用180天。



猪场的猪越大身上就越脏,它们日渐壮大的身体挤占着猪舍有限的空间,在大栏里每只猪平均0.8平方米,最后连排泄的区域也有一些猪躺着。有些灵活的猪趁饲养员不在的时候,跳出栏舍,躺在过道上。有几次陈宇进猪舍,路被躺着的猪占满了,怎么赶也不走。无法忍受脏而不断跳出围栏的行为,动物行为学解释为刻板行为,圈养动物长期被关在狭小、单调的环境中,因心理压力过大、无聊或无法适应环境而表现出的‌重复性、无实际功能的固定动作‌,包括空嚼、啃栏杆、咬耳咬尾。陈宇想,猪也知道外面更舒服。


猪场没有办法给予猪更好的环境有很多理由。疫病频繁、人员不足、猪价不稳定——生猪出栏价格11.2~11.4元/公斤(2026年7月均价),但行业平均完全成本约12.0~12.4元/公斤,有时候,养一头猪是亏本的。而非洲猪瘟的出现使得价格敏感的行业在成本的考量上愈加谨慎。


非洲猪瘟存在超过100年,却是在2018年第一次出现在中国,从俄罗斯境内传入东北地区再传到河南只用了4个月。在河南的一个猪场,6000头母猪和10000头仔猪没有幸免,有的因为疫病而死,有的为避免疫病的传播进行了无害化处理。


挖掘机在场区挖了三个深坑,场里的工人们有的拖猪舍的死猪,有的把母猪赶到临时焊接的电笼子里,有的用榔头一个个敲死仔猪,铲车将死掉的猪投入深坑。疫病发生得太快,情绪没有时间消化,痛苦、恐惧还是遗憾,什么都不记得了。饲养员高远和同事们每天工作到晚上12点,浑身疲惫,直到所有的猪都躺进深坑,然后填土,覆上几十年都不会腐烂的黑膜,撒上石灰烧碱避免污染土壤。一切结束后,他们在场里消杀,等待病毒的潜伏期过去,复工复产。


没有疫苗可以治疗的猪瘟就像一枚定时炸弹,人们做出多少超越想象的行为都是合理的。高远养了10年猪,待过不同的猪场。起初人们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猪保持健康,为此做了许多尝试。猪场迁移到更地广人稀的区域,远离公路。有猪场因为车辆沾染的尘土钻进猪舍而损失惨重。他现在所在的猪场为了让猪不在转舍时淋到雨,将猪在猪舍里要走的路都用天花板和不锈钢板封好。楼房养猪的企业使得猪从出生到屠宰都无需离开大楼,以此减少猪的环境暴露和应激的风险。



2018年以前,高远下班能骑车到附近的镇上打发时间,吃场外的食物。而如今,物资进入猪场要消毒、静置,人也差不多。高远每次进场的行李是一个小背包,零碎地装着证件、药品、香烟和几件电子设备。猪场会准备足够换洗的工作服,四季的褥子、床品,牙刷,毛巾,所有能想到的生活用品猪场都免费提供,这是猪瘟发生以前没有待遇,后来被当作福利。


改造后的猪场像是被罩上了密不透风的墙。进入猪场要经过两次隔离,距离猪场2公里的隔离点,猪场的生活区,每个地方各待一到两天,没有手机。高远和同事的一日三餐由机器传送到生活区,经过100摄氏度的加热杀菌才能食用,好处是「饭总是热的」。饲养员每次见猪都要洗一次澡,每次规定10分钟,合下来一天4次。


他听同行说,有的猪场曾准备一间汗蒸房让员工待30分钟,「非洲猪瘟在60度的时候很快就死亡了,可能40度连续半小时,它也会死亡。」高远理解,这是为了防止疫病必要的管理——总比受瘟疫影响后复产复工失败,发不出工资强。



「你见过猪的眼睛吗?」一位实习饲养员问我,然后她通过照片展示了一双自己所见过最亮的眼睛。


如果没见过其他猪的眼睛,你不会知道它的特别。圆圆的黑色瞳孔围绕着一圈银色的边,非常明亮,又非常平静,在脏兮兮的睫毛下柔和地注视着某处。她说,她能从大部分猪的眼睛里清楚地看到悲伤和恐惧,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这双眼睛属于一头尚未经历生产的母猪。随后,她又给我看了另一双眼睛,一头已经经产多胎的母猪的眼睛——相形之下,就连我也从它的眼里看出了恐惧和悲伤。



家猪的寿命普遍有15年,而大部分养殖场的育肥猪长到180天就会被送去屠宰,这时它们的体重会达到220~240斤左右。母猪被允许长到400斤以上,是养殖场活得最长的猪,为此它们出让子宫的使用权。像所有其他的牲畜一样,生育价值让母猪拥有更多「优待」。公猪在出生后会接受阉割手术,消毒、切开阴囊,挤掉睾丸,熟练的两三个工人合作2个半小时能阉掉800头公猪。


为了让母猪保持健康和好心情,有人记住了50头母猪的口味,无论有哪头闹着不吃饭,都有招应对。育种场主管胡歆还记得从前当饲养员的时候,会把自己觉得漂亮的猪放在入口处的栏位,当她走近猪舍就能看到它们。但胡歆不会厚此薄彼,她顺着栏舍挨个看母猪,摸摸它们的头,夸夸它们,「你今天真漂亮」「你眼睛真大、睫毛真长」「今天又吃完了,你真厉害」。有时,她还会用蜡笔给它们化妆,勾一个假睫毛,一对眉毛。


当然,厚待母猪不能让它们免除生育的痛苦,难产、产后瘫痪、子宫脱落,生病的猪会被淘汰。还能走的猪当作残次品卖掉,无法行动的瘫痪猪会被处死。幸运的母猪避免了所有的疾病,在完成5~8次分娩后被送去屠宰场做成火腿肠。


在餐桌上吃肉的人很难知道为了得到廉价的猪肉,母猪都付出了什么。烯丙孕素是一种兽用激素药,用饲喂枪连续喂给母猪18天,停药后的4~7天,母猪就会发情,然后饲养员对母猪进行人工受精。尽管人工催情的方式在养殖业早已存在,却是在集约化养殖的企业增多后才普及。猪瘟发生以后,个体养殖户无力负担猪舍改建和疫病发生后的损失,逐渐离开,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规模化和集约化的养猪行业。为了避免大规模地交叉感染,猪场出现了批次化生产和「全进全出」的管理方法,也就是要求母猪在同一时间生产,断奶的小猪在同一时间转送到育肥场,在育肥场长大的猪不混养,同一时间出栏。


管理和规章组成了猪场的节律。发情的母猪在配怀舍接受配种,度过114天的孕期后在分娩舍生产和哺乳。小猪在母猪身边长到21天时断奶,然后被送到育肥场,母猪回到配怀舍,在断奶4~7天后再次发情配种,如此循环。很奇怪,胡歆会代入自己,而母猪是她最想逃开的处境,「我不愿意这样活着。」



然而,人为猪所做的事中,最了不起的改造是「超级母猪」。它既有一些品种猪多产的优点,又有另外一些猪乳头多的特性,并且能生下强壮的小猪。几年的基因迭代,一只母猪单次生产的数量从10~13只上升到16只,乳头相对应地增加到7~8对。


生命如此神奇,又不堪一击。高远的猪舍有一只母猪产后子宫脱落,大团无法辨认的烂肉连着内脏悬在身后,猪场没有办法治疗。在仔猪断奶后,这只母猪被猪场淘汰。高远拍下它自己走向处理台的样子,脱落的子宫被套上装饲料的尼龙袋随着走动而摆动,看不到脸。他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写,「这么听话的猪怎么会子宫脱落。」


在分娩舍,死亡从来都没有道理。不幸的小猪被卡在漏粪板里,被母猪踩了一脚或是压在身下,没了气息,胡歆隔一夜去猪舍,第一件事就是捡出死掉的小猪。为了隔开母猪,防止它们打斗、流产,母猪在第一次怀孕后,终其一生只能生活在一间只够翻身的限位栏中,身体被金属栏杆牢牢限制,但产后疲惫的母猪仍不能控制地压死它的孩子。如果饲养员能在50只产后母猪的猪舍中听到小猪细小连续的尖叫,或许能救它。



猪是社会性动物,它们一出生就通过打斗和绝对的力量抢夺最充足的奶头,因此永远有弱小的猪。在集约化养殖的猪场,弱猪——也就是出生时体重低于1.6斤的猪,生下来就会被淘汰。理由有很多,比如弱猪抢不到奶,人工喂养的奶粉不能给小猪足够的免疫力。对小猪而言,致死率在50~90%的猪流行性腹泻是通过对母猪进行免疫来降低发病率。人的时间和能力有限,通常一个饲养员要照顾50头母猪和超过700头小猪,同批次生产的弱猪可能有几十头。当然,还有成本的考量,疫苗、饲料都要花钱,没道理亏钱养猪。


淘汰是经济行为,落在人和猪身上却无比残酷。死亡无法悄无声息,处死小猪时,最快捷也最节省的方式是摔死它们,断奶时体重不足9斤的猪都难逃厄运。成群的小猪叫喊,重落的声音,还有没死成乱跑的声音,即便是养猪几年的人也不能平静,所以他们练就了一摔即死的本领,减轻小猪的痛苦。


麻烦的是如何杀掉一头大猪。治不好的猪、长不大的猪、残疾的猪,有的能当作残次品卖出去,但大部分只能在猪场自行解决。陈宇吊死过小体重的猪,猪被扼住喉咙发不出声音,挣扎十几到三十分钟才能完全断气。大体重的猪要用铁锹和榔头打,他不忍心,也没有勇气,拖着时间,等到非处理不可的时候,一天敲了三四十头。陈宇问过场长为什么不能用药处理。场长告诉他,公司的药物配额有限,「到时候用药用多了,集团第一个查你是不是往外卖药?」


陈宇喊小程来帮他,小程也不敢,虽然他比陈宇养猪要久。小程因为喜欢动物而学了畜牧专业,他不会杀猪。可无论心软或者麻木,最后一定有人来完成工作。养过十年猪的场长和技术员来执行,陈宇和小程背过身子待在旁边,等猪没了气息,他们就把猪拖到一块,用蓝白的尼龙布一裹,由无害化处理的工作人员拖走。


站在猪的尸体旁边,小程帮没有合眼的猪盖住它们的眼皮,为了猪也为了他自己。场里唯一的女饲养员来帮忙,唱起每到杀猪都要唱的歌,「小猪你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今生的修行结束了,来世不要做猪。」



人和猪的界限分明,但在猪场,很多东西都混为一谈。猪场随处可见铁链,人们早就忘记它们原来的用途,这些半截的铁链有的被挂在猪舍的栏杆上当玩具,有的被人拿来当作猪的牵引绳,有的被用来吊死淘汰的猪。


人们精心地照顾猪,摸清它们的喜好,有的猪吃干粮就很满足,有的猪要拌一些湿粮才愿意吃饭,同时,治疗生病的猪要花费饲养员超过一半的工作时间。可这一切照料,最终都是为了让猪健康、完整地走向死亡。


陈宇养的育肥猪,也就是肉猪,没有身份标识,耳朵上只有是否接受过免疫的塑料标,饲养员给它们打针也是用蜡笔在身上画一笔来区分。有次,他治好一只身上破皮的猪,连续一个月,每天给它上药,甚至在猪病情不见好的时候,在网上发贴搜集药方。等到猪裸露的红色血肉变成正常的粉色,长出鬃毛时,陈宇在栏舍就找不到那头猪了。


所幸,在人眼中,猪的样子千篇一律,饲养员得以忘记死掉的猪。但死亡触目惊心,使他们生出复杂的情感。胡歆还在育种场工作的时候,实习生问她能不能留下一只弱猪。照顾弱猪要花额外的时间和精力,每隔几个小时喂一次奶,连续一周。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胡歆答应了。于是,她们每天抱着小猪,用奶瓶喂饱它,看着它长大,然后借给它自己的幸运数字,给它取名王七。不负期望,王七长得和其他小猪一样重,闻到她们的味道就会跑到围栏边找。在转舍那天,王七被顺利地送去育肥场,胡歆意识到,它的结局无非是走向屠宰场,或是病死。


从那以后,胡歆再没有干预过其他弱猪的生死,「它不是你的孩子,它只是餐桌上的食物,为我们提供了蛋白质,没有其他。」但在猪场工作的时候,胡歆从不吃猪肉。



可她仍然无法摆脱精神的不安。在育种场,她是主管,从没动手杀过猪,但她是下命令的人。为了实现生产目标,她要果断,要严厉,对下属凶狠,必要的时候,她也会骂人。而接收到的压力,有时会被饲养员转移给猪(虽然虐待猪是猪场明令禁止的行为)。于是,事情开始循环——她责骂下属,下属再撒气给猪。状态最糟的那段时间,胡歆陷入成为刽子手的恐惧,她没有克服,最后辞职。


胡歆转行做了生物安全的工作,还是养猪业的一环,只是不用留在场里。她负责到猪场运走死猪,检查猪场的环境、疾病防控、物资消毒等等。她恢复吃猪肉,不再有负担,唯一需要对自己警惕的是不可以浪费。


陈宇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养猪大王,但在猪场干了4个月就离开了,他养的那批猪还没出栏。父母劝他回老家,帮他找工作,说在猪场工作找不到女朋友,他就稀里糊涂地离职了。事后,他想到又后悔,劝朋友和自己一起去养猪,如此,他就可以实现自己的设想,在休假的时候旅游,几年走遍中国。但没人答应他。他还想过养一头小香猪——成年后保持25~45公斤的宠物猪,为了治好猪,他曾收集过很多药方,他认为自己算得上半个专家。


小程觉得他疯了,离开猪场还想要养猪,虽然他还没离职,但自认出了猪场就再不会干这行。小程对这份工作的概括是「不值得」,他每个月工资5000元出头,卖猪的时候拿提成会高一些,为此他付出了自由,个性变得越来越内向,很多很多的失去,他没法列举,但有缺失感。



高远2016年毕业后进入猪场,他工作十年成为了场长,期间有的猪场发不出工资倒闭,他从一个山区换到另一个,经历了结婚生子。生猪价格经历了从每公斤14元一路涨到34元再跌到今年的9.5元,而他的生活似乎变得越来越有希望。他是靠着坚持和努力累积经验的朴素一代,在养猪业,经验确实能提高人的上限。但高远发现招聘难度在变大,今年甚至连实习生都招不到,虽然养猪的薪资在十年间上调了20%。「年轻人待不住,结婚有孩子的人会找离家近的,最稳定的是两口子都在猪场的,上有老下有小,猪场管吃管住,什么钱都用不到。」


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处境,但猪做不到。即便有的猪企试点设法提高动物福利,包括让母猪在分娩前生活在大栏中增加活动空间,在猪舍中进行环境丰容,投放干草、木块、塑胶玩具,降低饲养密度等。不过,这样的猪场只是凤毛麟角,养殖过程的动物福利也没有硬性规定。欧洲市售的猪肉有福利动物的标签,消费者可以根据自身需要购买不同养殖环境的肉。在中国,动物福利的标签仍在倡议阶段。


猪是否对它们的命运不满?人类可能永远无从得知。但饲养员们都曾见过这样的场景:一有机会,猪就会逃离自己的处境。有一天晚上,陈宇结束了工作躺在床上看手机,忽然听到窗外稀稀疏疏的猪叫声,反应过来自己在离开栏舍后可能没有关门。他从床上弹起来,打开手电筒,看到一只只白花花的猪满满当当地在操场上躺着,溜达着。那是1月,南方山里的温度不到10度,这群生活在18度恒温猪舍的猪,因为寒冷而贴在一起。周围是高高竖立的围墙,操场上一棵草也没有,他不知道它们就这样呆了多久。


还有一次,猪场一个普通的上午,饲养员们都在猪舍里干活,维修工人突然喊陈宇,问他操场上为什么有一只猪。工人在修风机的时候,那只猪正在操场上悠然拱地,东闻闻西看看。陈宇猜它是头几天称重时溜走的。它躲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吃了什么,从哪里找到的饮水,居然度过了两三天。


陈宇和同事去抓它,被猪用力地甩到地上——在那缺吃少喝的几天里,它反而长大了。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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