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大米和小米 ,编辑:Jarvis,作者:敲响警钟的,原文标题:《又一起!一名罕见病男孩接受基因治疗后在上海去世》

VOL3914
又一名罕见病儿童在接受基因治疗后不幸离世。
2026年8月5日,据美国健康新闻网站STAT披露,一名杜氏肌营养不良(DMD)男孩在上海参加辉大基因发起的早期临床研究后死亡。
辉大基因同日发布中文声明称,事件发生于2025年8月,“该受试者在接受高剂量腺相关病毒(AAV)载体全身给药后,在补体与细胞因子严重激活的背景下发生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
13天前,《Science》杂志于7月23日披露了仇子龙团队一项CHD3个体化基因编辑试验失败的案例。6岁发育迟缓女孩接受脑靶向基因编辑后死亡
接连发生基因治疗导致的不幸死亡事件,背后到底是什么原因?对刚刚起步的自闭症基因治疗有什么影响?家长在临床试验机会面前应该怎么决策?
第四名受试者接受给药后死亡
辉大基因这项临床试验的官方名称为“一项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评估CRISPR-hfCas12Max基因编辑疗法治疗杜氏肌营养不良症(DMD)的效果”,内部编号为“HG302-01研究”,对应公司内部将这项疗法名为“HG302 CRISPR/DNA编辑疗法”(以下简称HG302)。
临床试验试验登记显示,它是一项开放标签、多剂量、剂量递增的首次人体研究,实际入组4人。纳入标准要求受试者为4至8岁男孩,确诊杜氏肌营养不良,DMD基因存在外显子52、52—61或52—63缺失,并且至少能独立行走10米。
方案设低、高两个剂量队列,每组原计划2至3人,HG302通过单次静脉注射给药。
辉大基因于2026年7月31日向ClinicalTrials.gov提交最新更新,8月3日公开。当前状态为“进行中、停止招募”,主要完成日期预计为2026年8月2日,全部研究预计于2027年6月2日完成。
辉大基因在声明中称,死亡儿童是既定方案下最后一名入组者,其余3名受试者没有出现类似的严重临床综合征,仍在长期随访。
辉大基因在随后发布的声明中简要回顾了事件的发生过程,称2025年8月,一名高剂量组受试者在接受HG302给药后不幸离世,并把临床过程描述为:受试者接受高剂量AAV载体全身给药后,在补体与细胞因子严重激活的背景下发生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
辉大公司表示,鉴于此严重临床事件,公司开展了全面的临床与科学调查,包括实验室检测、免疫学分析、病理学分析及尸检分析,进行事实和因果关系的审慎核实和评估。完整结果已于2026年1月递交同行评审,更多科学细节将在论文发表后公开。
此前,2024年12月,辉大基因在首名受试者给药的中文新闻稿中称,HG302使用腺相关病毒,把CRISPR编辑工具送入体内。公司当时根据临床前研究判断,其方案所需剂量低于部分既有AAV疗法,以期减少免疫相关风险。
但发生死亡事件的第4名受试者,也是本次试验的最后一名入组的儿童,是属于高剂量组,目前尚不知道具体使用的腺病毒载体数量。
又是IIT?
和仇子龙团队的失败案例类似,辉大基因的这项试验也是通过“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investigator initiated trial,以下简称IIT)来进行的,甚至他们的临床登记就是“An Investigator-initiated Clinical Study”(一项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
IIT是由医院里的医生或研究者(而不是药企)提出并开展的临床研究,目的是探索新疗法,不以药品直接上市为目标。
两起死亡事件虽然都是IIT,但也有明显不同:DMD针对的是肌肉,治疗要到达全身;CHD3针对的是大脑,治疗直接进脑脊液。一个由商业公司推进,一个由学术研究者主导。
但它们有两个关键的共同点:受试者都是孩子,针对的都是罕见病。
按我国2024年实施的《医疗卫生机构开展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管理办法》,IIT仍需经过科学性审查、伦理审查和机构立项;但它有一个关键特点:不需要国家药监局(NMPA)事前审批就能在医院启动,试验用产品也不必按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GMP)生产。
这个特点让IIT成了罕见病的"快通道"。药企开发新药要算市场回报,而罕见病患者少、市场窄,企业主动投入的意愿本来就低;IIT让医生和家长能更快地尝试新疗法。辉大基因正是借助这条路径,到2025年已把6种基因编辑疗法推进到人体试验。

大米和小米的读者对这条路其实并不陌生——早在2015年,异染性脑白质营养不良(MLD,另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神经代谢病)患儿美达、航航的家庭,就是靠家长奔走、联合医院,才让孩子完成了骨髓移植等尝试。
IIT让这些家庭看到了希望。问题是,它的“快通道”属性,也确实伴随着一些不可预知的风险。
2026年5月1日起施行的《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对IIT的相关项目审批条件进行了收窄,要求发起机构确认相关技术已有非临床安全性、有效性证据,实施机构具备相应设施、人员、研究能力和受试者保护制度。
仇子龙事件发生后,很多媒体报道分析认为,这个项目至少在四个方面存在"高度可疑、需要正式调查核实"的疑点:
伦理批准时是否已有充分的临床前安全性资料;
知情同意是否充分披露了致命风险;
是否向受试者家庭转嫁了研究相关费用(中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八条明确"不得向受试者收取试验费用");
以及研究登记与死亡后的信息更新是否失职。
目前,仇子龙团队事件的调查结果尚未公布,辉大基因的调查结果也要等论文发表,具体的失败原因还需等待。但IIT的监管趋严是肯定的。
基因治疗仍在开盲盒?
杜氏肌营养不良,全称是Duchenne muscular dystrophin,是一种由DMD基因变异导致、主要影响男孩的X连锁进行性神经肌肉病。
孩子通常在2至3岁出现靠近躯干的肌肉无力,表现为从地上起身时要用手撑腿、跑跳和爬楼困难、容易跌倒、踮脚或摇摆步态。

美国肌营养不良协会的资料显示,在现代多学科照护普及前,DMD男孩常难以活过青少年;如今活到30多岁甚至40多岁已比过去更常见。同时,部分DMD患者,还会共患自闭症谱系障碍或者表现出相关特质。
基因编辑是目前治疗DMD的有效手段之一。截至2026年,全球获批的基因治疗产品中,好几个都与DMD相关。
但基因治疗并不等于一定"治愈",很多仍旧是延缓病程、改善功能,而且长期效果仍在随访中。
同时,基因治疗的风险也是实实在在:用来递送治疗工具的病毒(通常是AAV)可能引发严重免疫反应。比如前面两起事件里的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血栓性微血管病,都属于这类。此外还有潜在的肝毒性、插入突变。
据STAT汇总,过去8年中至少有十余名患者在基因治疗临床试验期间或接受已获批治疗后死亡。一位接触过300个罕见病孩子家庭的资深家长告诉大米和小米,他见过太多“基因治疗失败的案例”。
另一方面,对DMD患者而言,“没有可用的基因治疗”和“没有治疗”也不是一回事。激素、心脏监测和用药、呼吸监测和咳嗽或通气支持、康复、营养及辅助设备,都可能延缓功能下降、减少并发症并延长生存。
前述家长也表示,只有当一种病"不治就活不久、活得很痛苦"时,去冒(基因治疗)这种未经充分验证的风险,才在伦理上说得通。
自闭症基因治疗会受影响吗?
连续两起基因治疗导致死亡的案例发生,也让不少家长担心,罕见病和自闭症在基因治疗方面的探索,会不会因此停滞?
这种风险是存在的。前面那位资深家长就认为,"可能面临强监管,这期间有很多严肃做这个工作、严格按伦理和风险评估推进的,也可能被限制。"
但另一方面,这两起事件也可能会推动罕见病研究的优先级排序和制度性完善,但具体如何发展有待观察。
对于家长来说,当前最紧要的其实是分清楚孩子的罕见病是哪种情况。
如果孩子得的是一种预后差、当前没有任何有效疗法的遗传病,那么抢时间尝试一项有希望的基因治疗,值得严肃考虑——这正是当年美达、航航等MLD家庭推动治疗的逻辑。
但如果孩子的情况并没有立即的生命危险,比如许多自闭症孩子,或者一些病程较缓的罕见病,那么用一个尚未成熟、风险未知的基因治疗去搏一个"治愈",它在风险收益上就很难站得住。
但现实是,为人父母,看到一线希望就想去抓住,是人之常情。前述资深家长表示,他拦过无数次"飞蛾扑火"的家长,拦不住,会被怨恨甚至威胁,但他理解,“人群中总有人更愿意相信奇迹,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
他建议,如果家长面临"要不要尝试某种实验性基因治疗"时,记住以下几条:
不要把任何一个"看上去浓眉大眼的学者"当作救命稻草。哪怕是名校教授、知名团队,哪怕他的研究上过媒体报道,这都不能替代当下的风险收益判断——这次事件里的研究者,此前也曾在权威媒体上被正面报道过。
要找多个团队,交叉印证。一个团队说"能做",不等于就该做。多找几个独立的、没有利益关联的专业团队,听听他们怎么看这个疗法和风险。只有当你有财力、有专业判断能力、有接触到多个顶级团队的资源时,像蔡磊那样的推进方式才有可能成立。
警惕各种"野鸡机构",国内的和境外的都有。要看临床证据,别轻信传说、个案、电视剧——一项治疗是否值得尝试,看的是它有没有经过规范的临床试验、有没有可重复的数据。动物实验的结果(哪怕是猴子)不能直接推导到人。
最后一条,也是最残忍的一条:对于绝大多数没有足够财力和专业判断能力的家庭来说,现阶段与其押注基因治疗,不如把精力放在把孩子照顾好、支持好上。
至于自闭症的基因治疗,还远没到能用在人身上,虽然连续发生的死亡事件可能也会影响到相关病因明确的自闭症研究进程。对自闭症和罕见病家庭来说,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做好支持。
但支持和照护,不是"放弃",它是当下真正能给孩子带来改善的路径。基因治疗的方向,不会因为这些事件而中断;罕见病的医学进步,依然要靠研究者、机构和家长一起去推。
但每一起本不该发生的死亡,都在提醒同一件事:希望是真的,风险也是真的,做选择需要清醒。
参考文献
-Mast,J.,&Yang,B.*Once again,child dies in gene-editing trial in China,rekindling debate on transparency and safety*.STAT.2026-08-05.
-Borrell,B.*A fatal reaction:A cutting-edge gene-editing trial in China went disastrously wrong.A family wants accountability*.Science.2026-07-23.
-ClinicalTrials.gov.*An Open-label,Multidose Dose-escalation Study to Understand the Safety of CRISPR Gene-editing Therapy and Its Long-Lasting Effects in DMD Patients(MUSCLE)*,NCT06594094.
-辉大基因:《辉大基因就HG302-01首次人体研究发布最新情况》,2026-08-05。
-辉大基因:《辉大基因DMD疗法HG302完成首例受试者入组》,2024-12-12。
-Birnkrant,D.J.,et al.*Diagnosis and management of Duchenne muscular dystrophy,part 1:diagnosis,and neuromuscular,rehabilitation,endocrine,and gastrointestinal and nutritional management*.The Lancet Neurology.2018.
-Lek,A.,et al.*Death after High-Dose rAAV9 Gene Therapy in a Patient with Duchenne’s Muscular Dystrophy*.The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2023.
-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中医药局、国家疾控局:《医疗卫生机构开展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管理办法》,2024-09-18。
-国务院:《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自2026-05-01起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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