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句吃多了，会变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散人懂四六 ，作者：王睿

现代人的生活，主打一个压缩。我们给身体吃合成维生素求健康，给脑子喂金句求通透。于是，博主们挖空心思制造金句，平台开足马力挖掘金句，力求把“饭”喂到咱们嘴边。

金句有自己的特征。一般不超过20个字，能切中时代的情绪是表象，本质则是观点的简单化。因其简单化，也就呈现了城头变幻大王旗的特征。回想一下，过去这10多年的社交媒体上，关于同一个事物内涵的理解，经历过多大的变迁？

我们，懂那个事物了吗？

以勇为例

从社交媒体兴起到10多年前，整个社会流行的是英雄主义叙事，是追梦叙事

那时，被广为传播的是——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尼采说：“杀不死你的都会让你更强大”；矮大紧说：“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那时，人们既相信梦想，也相信坚强的现实价值。

同时期的后期，另一种声音开始传播——敢于脆弱就是勇敢

这股风潮源于布琳·布朗（BrenéBrown）的TED演讲《脆弱的力量》，随着它成为全球传播量最大的TED演讲之一，流行趋势也变成“我脆弱给你看”。公众人物公开谈论自己的焦虑、抑郁、失败经历，并获得大量支持。心理健康话题开始去污名化，“求助是一种勇敢”成为共识性口号，职场也开始推崇“脆弱型领导”。

再往后，一系列重大社会事件使勇气被注入强烈的政治与道德维度

这个时期的勇敢，和行动力相关。比如，受害者公开发声揭露不公；公众人物在社媒上站队某一立场；批评权威、制度或主流叙事；通过辞职、拒绝加班、结束有害关系等设定自我边界。这个阶段里，好莱坞发起米兔运动导致若干男明星的陨落，哈利波特三主演对罗琳的切割，至今让哈迷们耿耿于怀。不过，勇气成了显学后，大家也开始质疑表演性勇气：比如仅在社媒转发话题标签，不采取实际行动，是否算勇敢?

这几年，社交媒体上对勇气的探讨更加多元化，也展现了更多自相矛盾的地方

一边喊着“允许一切发生”，“做自己”，一边强调“绝不允许被冒犯”，“建立边界”，“离开有毒的关系”。这些话又简单又关于行动，很容易让人刻板照搬。最后，大家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发现关系都有毒，最好还是关起门来建立边界，才能做自己。

矮大紧的“苟且与远方”之说，当年被无数人奉为圭臬，而现在被斥为精英的傲慢和特权。可见，互联网上的金句，因其对问题的简单化，很容易演化成互殴的局面。

这些对勇气的理解，哪个才对呢？都对。

他们原本就都是勇的一个方面。时代一直都在变动，经济存在周期，人心也存在周期。勇所对应的心的状态，在各个时期其实并未发生变化。我们所看到的，不过是民众在不同历史时期，因自身的需要，期待其呈现的表象，对表象的期待会变化，但内涵如如不动。

金句的本质，正是摸到这个阶段大家最想听的维度，将之偏颇化、极端化、简单化后，投喂给读者。

抗日战争时期，大家当然期待有人打鬼子，便推崇不怕死；经济上升期，人人都投射自己一夜暴富的梦，也就鼓励积极进取；经济下行期，大家觉得照顾好个人身心已经不易，所以把敢于不当英雄、不和别人比，甚至躺平，定义为一种勇气。这些都是将“勇”的一种维度，选择性地看见甚至放大，如果单看这一维度，便不会让人完整理解“勇”的内涵。

初代金句大王庄子说勇

庄子，也曾经说过“勇”，还是带着其他几件事一起说的。

他说，真正的“道”是无法用名称去定义的；真正的辩论是不依赖言语的；真正的仁爱不是儒家所定义的那些仁的行为；真正的清廉不会显得谦虚；真正的勇敢不会看上去就很强悍。可以看出，在战国时期，战乱纷飞，就像一百多年前的我国一样，那个时期对勇的叙事是被表现强悍主导的。

他接着说，“道”如果被刻意彰显出来，它就不再是真正的道了；言语如果陷入争辩，就永远无法触及真理；仁爱如果拘泥于固定的偏好和常法，就不能普施于万物；清廉如果表现得过于清高，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不通人情；勇敢如果变成了逞强好胜，就不能成就真正的勇敢。

这五种事物（道、辩、仁、廉、勇）本来应该像圆一样，其内涵包罗万象，但如果人们去刻意追求其表象，认为某种表象能够代表其本质，它们就会变得像方形一样有棱有角、死板僵化了。

庄子就想警告大家，我们如果强调前面提到的表现强悍是勇，就会让更多的人以为逞强好胜就是勇，而无视勇的其他维度。当人们执着于某一个表象，就会扭曲了这个词本身。同样，若我们执着于“躺是勇”，“边界是勇”，“做自己是勇”，“敢于让人讨厌是勇”等某一维度，都会让我们丧失对内涵的理解。

而我们之所以如此偏好标签化、口号话的语言，其背后，是人类那颗偏好简单化、节能式摄取信息和处理信息的大脑在作祟，它让我们试图通过标签化的方式理解事物，给我们一种“噢，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的幻觉。

也因此，庄子发出一声叹息，“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

意思是，人如果能主动承认我不知道，不再妄图简单化了的口号式的标签来安慰自己，让自己觉得知道了点啥，这就是最高的智慧了。

所以，虽然讲了一大篇的“勇”，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我不会定义到底什么是“勇”，但读到这里的您，倒可以试试把几十年来的金句放到一起，寻找一个更高的维度把他们兼容起来，看看那时浮现出的“勇”是什么。期待听到各位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