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孟岩,作者:孟岩,题图来自:AI生成
这是一篇因意外而起,但我很想写下来的文章。
不久前,在一次长途飞行起飞之前,我随手刷了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公募基金抱团科技,重仓比例已经超过 60%。
说实话,我对抱团本身并不意外。但 60% 这个数字,还是惊到了我。
要知道,即使在公募基金拿到历史级增量资金的 2021 年,也就是抱团最凶的时候,第一大重仓行业食品饮料,占基金重仓的比例也不到 20%。而这一次,电子一个行业,就超过了 40%。
那趟飞行,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看书、睡觉。这个话题一直在脑子里打转,它勾出了我这二十年在基金行业里的很多经历、观察和困惑。
公募基金,尤其是主动型基金,作为一个整体,为什么一定会抱团?
基金投顾,为什么似乎发展得并不快?
A 股的体验为什么如此之差?
下了飞机,我把这些变成了自己的一个研究课题。
我断断续续花了很久的时间翻数据、查文献,把中国和美国的制度对照着看,也把自己过去的很多判断重新思考了一遍。我觉得我比以往,更深地触及到了这些问题的本质。
要写在前面的是:这是我个人的思考,一定有偏颇和盲区;它不是对行业的批评,也并非想影响监管。我只是享受把一件事想明白的乐趣。
我把这些思考写下来,发出来。如果恰好能给你带来一些启发,就再好不过了。
1
2021 年,是公募基金行业大发展的一年。
那一年,全行业新成立了将近 2000 只基金,合并发行规模约 3 万亿元。公募基金的总规模,历史性地站上了 25 万亿。
钱其实是从 2020 年就开始涌进来的。从 2020 年初到 2021 年 1 月中,新发行的权益类公募基金,募集资金合计 2.3 万亿元。
那是“日光基”最密集的一段日子。一只基金早上开卖,中午就结束募集,还需要按比例配售。
钱,为什么会来?
因为前面两年,基金实在是太赚钱了。
2019 年和 2020 年,偏股基金的平均收益率连续两年超过 40%。
“炒股不如买基金”,就是在那两年成为共识的。
再加上银行理财开始打破刚兑、房子被反复强调“只住不炒”、存款利率一路往下。钱看了一圈,发现好像只有这一条路。
于是它就来了。
钱进来了,买什么?
买那些已经涨得很好的东西。
到 2020 年底,食品饮料成了主动偏股基金的第一大重仓行业,占基金重仓股的比例大约 18.5%。这就是那一轮抱团的顶点,也是“抱团”这个词开始被反复提起的原因。
一个行业,接近五分之一。
在当时,这已经是让很多人不安的集中度了。
食品饮料、医药、新能源……
直到现在,公募基金行业和主动基金经理们,也还在为当时的抱团还债。
到今年二季度,食品饮料在主动权益基金里的重仓比例只剩下 1.56%,已经是低配。整个板块相对全 A 的估值,创下二十年新低。
一个行业从接近五分之一,跌到不足百分之二。
而那些在 2020 年底、2021 年初买入爆款基金的人,很多人到今天还没有回本。
2
来到 2026 年。
今年二季度,主动偏股基金对科技板块的配置权重达到 60%,单季度增加了 24.81 个百分点。
这个 60% 是重仓股口径。基金季报只披露前十大重仓股,全部持仓里的真实比例会比它低一些。但 2021 年的统计用的也是这把尺子,对比不受影响。
另外,单季度 24.81 个百分点的增加里,当然有科技股本身上涨带来的被动效果,但把涨跌幅的影响剔除掉之后,电子行业二季度的主动加仓幅度是 13.21 个百分点,是全市场加仓最多的行业。
这样的抱团程度,远远超过 2021 年,也超过公募基金历史上的任何一次。
但如果只看到这一点,会错过更重要的东西。
如果我们仔细去看这两次抱团,会发现它们看起来很像,但背后的驱动因素完全不同。
2021 年,钱在往里涌。2026 年,钱在往外走。
这已经是主动权益基金连续第十四个季度净赎回了。
我拿到一份二季度的基金申赎数据,4794 只主动偏股基金。合计净份额变化,是负的 2459.85 亿份。其中 74.82% 的基金被净赎回。
四分之三的基金在失血。
我又把这 4000 多只基金按二季度的收益率分成十组,想看看钱到底是怎么流的。
结果是这样的:
业绩最差的那一组,84.79% 被净赎回。
中间的第五组,81.63%。
就连单季度涨了 60% 的第九组,都面对着 71.82% 的净赎回。
也就是说,无论基金今年赚了多少钱,被赎回的比例都差不多。业绩好,并不能留住人。
只有最顶上的第十组例外。它的净赎回比例只有 36.88%,并且单独获得了 681.20 亿份的净申购。而其余九组加起来,净流出 3141.05 亿份。
如果我们再把目光往前聚焦一些:所有获得净申购的基金里,单季度净值靠前的 100 只就拿走了其中的 65.3%。
主动权益基金的赎回,像失去信任后的潮水褪去,均匀而持久。
在这之下,仅有的申购,非常集中地涌向了涨幅最头部的赢家。
这就是 2026 年和 2021 年的不同:
不再是一群人拿着新钱涌向同一个方向,而是退潮之中,仅剩的一点申购,全部涌向了涨幅最靠前的一小部分基金。
3
今年市场上有一个非常火的概念:K 型分化。
意思是,市场表现从中间分开了。一撇往上,一撇往下。
往上的那一撇,是科技。今年上半年,电子涨了 86.29%,通信涨了 73.59%。
往下的那一撇,是几乎所有其他行业。申万 31 个一级行业里,只有 10 个上涨,行业涨跌幅的中位数是 -10.26%。商贸零售跌了 29.42%,农林牧渔跌了 25.26%。
如果只看指数,你会觉得今年是个不错的年份:万得全 A 上半年涨了 11.52%。
但如果你看的是自己的账户,感受可能完全相反。全市场七成的个股在下跌,个股涨跌幅的中位数,是 -15%。
事实上,这样的分化不止发生在 2026 年。
2021 年 1 月,上证指数上涨 0.29%,创业板指数涨了 5.48%。看起来是一个平静甚至温和向上的月份。
但那一个月,个股涨跌幅的中位数是 -8.39%。四千多只有涨跌的股票里,三千二百多只在下跌,占了将近八成。其中一千七百多只跌幅超过 10%。
2021 年的分化,一点也不比今年温和。
那为什么当时的基金持有人,没有今天这么难受?
因为 2021 年,公募基金站在往上的那一撇上。
巨额的资金涌进来,买的是白酒、医药、新能源、家电这些“核心资产”。它们一起在涨。所以那个时候,一个基金经理即使没有重仓白酒,他手里的其他核心资产也在涨,日子并不难过。
而往下的那一撇,是散户手里的中小盘股票。
分化是一样的分化。但被撕裂的痛苦,落在了公募基金体系之外的人身上。
4
2021 年,抱团的后果是奖励。
谁抱得早、抱得紧,谁的净值就领先;净值领先就进入榜单;进榜单就拿到渠道的曝光和爆款的发行;新募来的钱再买入原来的重仓股,把股价推得更高,净值继续领先。
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抱团的人,被系统奖励了。
2026 年,抱团的后果是惩罚。
因为这一次,往下的那一撇,就是公募基金自己的旧重仓。
一个今年没有买科技的基金经理,会同时遇到三件事:
第一,净值落后。因为今年涨的只有科技。
第二,份额流失。
第三,为应对赎回而被迫卖出。
这三件事还会互相加强。卖出让旧重仓跌得更多,跌得更多就有更多人赎回,赎回又逼着他继续卖。
以及还有可能一件外部看不到的:
来自基金公司内部的压力。
先看数据。
今年二季度,主动权益基金对医药的配置下降了 4.04 个百分点,有色金属下降 3.91 个百分点,电力设备及新能源下降 3.82 个百分点。当然,这里面也包含了这些行业下跌本身带来的权重下降,不全是主动卖出。
基金的前十大重仓股,一个季度里换掉了六只。贵州茅台退到了第 30 位,腾讯控股第 28 位。
而在人身上,痕迹更清楚。
主动权益基金给现有产品增聘共管基金经理的数量,2024 年下半年是 47 起,2025 年上半年 78 起,下半年 135 起,到了 2026 年上半年,205 起。
被增聘的,很多是那些重仓消费、业绩持续承压的老产品。
当然,基金行业历来都可以把任何行为包装成高大上的词汇。比如,“从个人主导到团队协作的投研转型”。
问题是,转型也都堆到 2026 年上半年一起转了?
2021 年,系统奖励抱团的人。
2026 年,系统惩罚不抱团的人。
后者要更可怕。
奖励可以放弃,但惩罚不行。
5
到这里为止,我们说的都还是基金经理的处境。
但抱团真正的代价,不在他们身上。
它在市场,在基民,也在“基金”这两个字上。
先说市场。
一个健康的市场,钱应该分散地流向不同的地方,去发现那些还没被看见的公司。这是市场定价功能里最基本的部分。
而抱团做的事情正好相反。它把所有的钱,压在同一个方向上。
当一个基金经理选择一只股票的原因已经偏离了自己的专业判断,而更多来自于公司、行业、排名、奖惩等各方面的压力时,他就无法再在这个资源配置的游戏中起到自己本该起到的作用。
今年上半年,申万 31 个行业里只有 10 个上涨。剩下的 21 个行业,无论里面的公司做得好不好,都很难被看见。因为钱不在那儿,研究员和基金经理的注意力也不在那儿。
这不是市场在选择赢家。这是钱在自我强化。
再说波动。
基金作为市场里最专业的一群人,本来应该是波动的缓冲器。抱团让它变成了放大器。
如此高的集中度,短期会把股票推到一个本不该有的价格。而当抱团开始松动的时候,同样的机制会反过来运转一遍:没有人接盘,卖出引发下跌,下跌引发赎回,赎回又逼出更多的卖出。
上涨的时候有多顺畅,下跌的时候就有多迅速。
正如过去的消费和医药。
然后是基民。
这是最不该发生、却每次都会发生的一部分。
因为钱是被业绩吸引来的,所以钱一定来得晚。基金涨了三年,最多的钱在第三年进来。而抱团的顶点,恰恰是钱最多的那一刻。
2021 年初买入的那批人,就站在那个位置上,苦等解套。
最后,是“基金”这两个字。
这是最长期、也最难修复的损伤。
公募基金本来是普惠金融最好的载体。一个普通人,不需要懂财报,不需要盯盘,只要买入并持有,就可以分享到国家和企业成长的收益。“基金”这两个字背后,是一个朴素的承诺:把钱交给专业的人,让专业的人替你做那些你做不了的判断。
这份承诺,本该是这个行业最重要的资产。
但当专业的判断被排名、压力和欲望挤走,当抱团的顶点恰好是最多人买入的那一刻,当基民发现自己的钱没有被用心对待,这份承诺就一次次落空。
“基金”两个字身上所承载的信任和期待,也就不断被消耗。
6
写到这里,我猜有人会反驳:美股不也一样吗?
七家公司,占了标普 500 三成左右的市值。这难道不是美国式的抱团?
这个反驳的前半段是对的。集中是真的,而且是五十多年来最高。
但它把两件事混在了一起:市场的集中,和基金的抱团。
先说盈利占比。
这七家公司占了标普 500 三成左右的市值,同时也贡献了标普 500 大约 23% 的盈利。
再说增速。它们的盈利增速,差不多是剩下那 493 家公司的两倍。这个差距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美股的集中,至少有一半是财报推上去的。市值往它们那里集中,是因为利润先往它们那里集中了。
当然,我无意讨论这里面有没有泡沫。这不是这篇文章的主题。
真正关键的区别,在第二件事上。
美国的主动基金经理,对这七家公司是低配的。
七成左右的美国主动大盘基金,持有它们的比例低于指数里的权重。按高盛的测算,平均低配的幅度大约是 7 个百分点。
而且这个低配不是因为他们看空,是因为一些结构性的原因:分散化的规则限制、风控的框架、估值的纪律。很多基金按规定就不能把这么多钱压在这么少的股票上。
也就是说,美国的市值在集中,但美国的主动基金作为一个整体,正在逆着这个集中走。
我们正好相反。
相反的不是盈利。这一轮科技行情,同样有真实的盈利支撑:电子的盈利预期比整个市场早了大半年转入上行,盈利增速也显著高于其他行业。
但在盈利和市值的赛跑里,市值的涨幅中有几分是研究和洞察,有几分是泡沫和追涨?
有几分来自“如其所是”的集中,有几分来自“如其所愿”的抱团?
7
过去几年,公募基金行业经历了力度空前的改革。
2023 年 7 月开始的费率改革,分三个阶段降低了基金的管理费、托管费、股票交易佣金和销售环节的费率。这些改革触及的都是行业最深的利益。管理费是基金行业的命根子,交易佣金和销售费用背后是券商和渠道。每一条都在从行业的口袋里往外掏钱。
更重要的是,这些政策并不只是降费。
2025 年 5 月,证监会发布《推动公募基金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其中很多条款,恰恰是冲着抱团和风格漂移去的。
方案要求制定业绩比较基准的监管指引,让基准真正起到“表征投资风格、约束投资行为”的作用。而最直接的一条,是薪酬:三年以上产品业绩低于业绩比较基准超过 10 个百分点的基金经理,绩效薪酬应当明显下降。同时,投资风格的稳定性被纳入监管分类评价。
监管想做的事情很清楚:让基金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别都挤到同一个赛道上。
方向是对的。力度也是真的。
但结果我们已经看到了。
2026 年二季度,抱团程度创下历史新高。
这就让这件事更让人难过和遗憾。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一轮抱团反而来得更加猛烈?
8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引用一句我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这句话来自张小龙:
人是环境的反应器。
我越来越相信,当我们试图理解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群体的行为时,去讨论他们的品格、觉悟或者专业水平,常常得不到答案。
不如换一个问题:他们身处什么样的环境?面对什么样的激励和约束?被什么样的欲望和恐惧所支配?
这不是为谁开脱。
恰恰相反。如果一件事是某几个人的问题,那它是可以被批评、被纠正的,甚至可以换人。
但如果这件事在一个行业里反复了二十年,如果几千个受过良好训练、彼此并不相识、也从没商量过的人,在同一段时间里做出了同一个选择,那问题可能就不止在他们身上。
在他们身处其中的环境。
而环境,是可以被看清、也可以被改变的。
9
这个环境到底是什么?
我想从一个最朴素的公式开始。
一家基金公司的收入,甚至基金行业的总收入,大体上等于:
管理规模 × 费率
非常简单。
费率是写在合同里的,如前面所说,这几年还在下降。所以真正决定一家基金公司能赚多少钱的,是规模。
规模从哪里来?
这就要看,钱是怎么一步步流到一只基金里的。
我把这条水路,拆成了三段。
第一段:钱为什么会进来。
一个人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决定把钱从银行账户里拿出来,交给基金。是开始为二十年以后做打算,还是因为昨天听说邻居赚了钱?
这一段决定的是钱的性质。它是长钱还是短钱,是持续的还是脉冲的,是必须靠行情反复唤醒,还是不管涨跌都会按月进来。
第二段:进来的钱,去了谁那里。
钱进来之后,并不会平均地分给几千只基金。它会流向某一些,而不是另一些。谁在决定这个分配?按什么标准分配?
这一段决定的是,什么样的行为会被奖励。
第三段:规模变成了谁的收入。
一只基金拿到了钱,这些钱怎么变成基金公司的收入、基金销售渠道的收入,最后变成基金经理的工资和奖金。
这一段决定的是,同样的规模,能被行业提取出多少收入,又怎么分给具体的人。
三段连起来,就是一个基金经理身处的完整环境。
他每天做的每一个决定,与其说是自己的选择,不如说是对这三段水路的一次反应。
现在,回到刚才那个问题:这几年力度空前的改革,发生在哪一段?
降费,改的是第三段。同样的规模,行业能提取的收入变少了。
薪酬约束、奖金递延、跟投,也是第三段。公司的收入,怎么分给具体的人。
业绩基准与薪酬挂钩这一条,试图往前伸一点,它想直接影响基金经理的持仓行为。但它使用的手段,仍然是第三段的钱包。
这些改革,几乎全部落在了水路的最后一段。
而抱团的发动机,在前面两段。
我们可以简单算一笔账。
一个基金经理跟着热门方向走,如果错了,按新规定,绩效薪酬要明显下降。可能要打个折。
但如果对了,短期业绩冲进前列,渠道的资源、平台的推荐位、新发的爆款都会跟过来,规模可能是原来的几倍。
一边是打折,一边是倍数。
他会如何选择?
改革改变了赢家能拿走多少。
但没有改变谁能成为赢家。
也没有改变,是什么在制造赢家。
改革约束了这个系统怎样分配收入,却无法改变这个系统怎样产生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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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沿着这条水路往上走,来到第二段:
钱进来之后,去了谁那里。
这件事发生在一个你可能不会去想的地方:手机屏幕。
当一个人心里冒出“买点基金”的念头时,这个念头会落在某个界面上。而中国最大的几家基金销售平台,掌握着这些界面。
基金业协会每半年公布一次销售机构的保有量百强榜。2025 年末的数据是:排名最靠前的三家平台,占了百强权益类保有量的 35%。
更高的是新增的部分。2025 年下半年,百强新增的权益保有量里,这三家拿走了 47%,将近一半。
当行情来临、新钱涌进来的时候,去向由它们分配。
它们按照什么规则放水?
就在我写下这段话的时候,我打开了其中最有名的那个。最显眼的,是一只“近一年收益 160%”的基金。
这就是规则。
如果把“买基金”的念头比作洪水,那么这些界面就是闸门。它们决定了洪水冲过来的时候,往哪几个方向流。
而它们的选择标准,就写在第一屏上:谁看上去涨得最多。
近一年、近半年、今年以来、成立以来,哪个口径的数字最好看,就用哪个。
你可能会说,这只是信息展示而已,又没有人逼谁买。
有一项研究,比较了基金上线互联网销售平台前后发生的变化。
结论是:上线之后,排名前 10% 的基金拿到的净流入,是上平台之前的三倍以上。
这个还不算意外,更值得深思的是另一个发现:
那些排名已经很靠前、但还差一点进入最显眼位置的基金经理,会主动提高自己的风险暴露,去搏那个位置。
因为他们知道,被排在 App 的第一屏和第二屏,得到的钱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基金销售平台 App 的界面,不只是展示。
它们在改变、塑造着基金公司和基金经理的行为。
而这道闸门,并不是移动互联网发明的。
在 App 之前,它是银行的柜台,是理财经理。那时候投资者普遍觉得,一块钱的基金比三块钱的便宜,于是就有了净值归一和大比例分红:把净值拆回一块钱,看上去便宜了,其实什么都没变。这个做法后来被监管叫停。
机制是一样的:闸门按什么标准放水,产品就被按什么标准造出来。
只要洪水在,闸门就一定在。
变的只是效率。那时候要靠人一个一个去说服;今天只需要一屏内容,一次就摆在几千万人面前。
回到上一节最后那句话:是什么在制造赢家。
答案的一部分就在这里。不是市场选出了赢家,是那道闸门定义了什么叫赢家,然后把钱送过去。
这个定义会变。有的年代是“净值够便宜”,今天是“过去一年涨得够多”。但不变的是,所有想成为赢家的人,都会朝着当下那个定义调整自己。
一个基金经理,无论多想坚持自己的判断,只要还希望自己的产品活下去,就必须面对这套规则。
一家基金公司,可以铺满每一条赛道,总有一两只能排到最前面,于是每一轮行情里都有它的名字。
一只新基金,可以和平台、和大 V 一起,在一天之内募到过去几年都募不到的规模。
这就是这个系统制造赢家的方式。
11
同样,我不想去评价这些基金销售机构的道德和行为。
我们还是沿着这条水路往上走,去看看这些平台自己所处的环境。
水路的第一段是:
钱从哪儿来?为什么要来?
我们做个假设,如果,大多数用户在面对那个“近一年 160% 收益”的界面,感受到的是被冒犯:
160% 的收益,是运气还是能持续?
股票市场长期的年化回报大概是 8% 到 10%,你把 160% 放在最前面,是想让我期待什么?
真按这个数字买进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是不是在坑我?
这和诈骗软件有什么区别?
这只产品你们会买吗?
如果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些问题,那这个界面一定不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
残酷一点说,这些 App 的界面,只是把需求的样子,如实地显示了出来。
在“钱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后面,还藏着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在一个人决定把钱交出去之前,他的内心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个关于欲望的问题。
我们这个行业,习惯用一套很体面的话来描述自己在做的事:
“帮助老百姓管理财富,实现资产的保值增值,分享国家和企业成长的红利”
但如果我们诚实一点:进入这个系统的钱,以及过去很多年积累起来的规模,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需求和欲望?
它真的是“保值增值”吗?
几年前,三家大型基金公司联合发布过一份报告,统计了四千多万客户的真实交易记录。里面有这样一些数据:
45.96% 的客户,持有基金不到三个月。
能拿满三年的,只有 11.46%。
赚了不到 10% 就赎回的,占三分之一。
如果一个人真的是为了二十年后的养老、为了孩子的教育、为了让自己的钱慢慢变多而来,他不会三个月就走。
这些钱,并不是来做长期投资的。
那它是来赌博的吗?
也不是。
同一份报告里还有一个数字:赚了不到 10% 就赎回。
赌徒不会这样。赌徒赢了会加注,会想着翻倍,会一直待在牌桌上。
所以,进入这个系统的钱,究竟是什么?
我能想到最准确的描述是:
想赚一把,但更怕亏。
涨的时候忍不住想进来,亏的时候咬着牙等回本,而回本的那一刻,立刻离场。
12
为什么进来的钱是这个样子?
最常见的解释有两个。
第一个是:A 股的体验太差了。涨得快、跌得更快、牛短熊长、长期磨底、波动巨大 ……
在这样的市场里,看到有点利润就跑,是理性的自我保护。
我们再来看另一组数据。
根据《中国大类资产投资 2025 年报》,从 2005 到 2025 这 21 年,A 股整体的年化收益率是 10.40%,同期通胀是 2.13%。
把这 21 年的收益拆开看,最大的一块来自上市公司真实的盈利增长:剔除通胀之后,每股盈利年化增长 7.11%;而估值的贡献是每年 -0.50%。
也就是说,A 股的长期回报不是估值吹出来的,是企业真的赚出来的。它确实反映了中国经济这些年的增长。
问题不在于这个市场没有创造回报。
问题在于,这些回报没有到人的手里。
这就让“体验差”这件事,变得格外遗憾。
体验差当然是真的。
为什么波动巨大?为什么牛短熊长?为什么长期磨底?
因为这个市场里,大部分的钱背后都是同一个欲望:趁行情来的时候冲进来,赚一把就走。
而基金,只是把这个欲望放大了。
这种钱,也不是天生如此。
因为市场波动大,所以钱只敢捞一把就跑。
因为钱只敢捞一把就跑,所以市场的波动更大。
这是一个死锁。每一方都在做当下最理性的选择,然后共同制造出一个所有人都不满意的结果。
我当然不是说 A 股市场本身没有问题,我只是想说,如果把“体验差”当作唯一的答案,我们会停在一个错误的地方,好像只要市场变好了,钱自然就会变长。
但如果钱本身没有变,市场大概率也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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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解释是:中国人赌性强。
爱投机,没有耐心,不适合长期投资。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默认了一件事:别的地方的人不这样。
2019 年的一份数据显示,A 股的换手率是 213%,美国是 107%。看上去确实如此。
那我们不妨来看看美股投资者的多面。
2025 年,当日到期的合约占了标普 500 指数期权成交量的 59%。当天买、当天到期、当天结算,这大概是离赌博最近的一种金融产品,而它已经是美国期权市场的主流。
就连巴菲特也在给股东的信里写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今天的市场比我年轻的时候表现出更多的赌场特征。而赌场现在就住在许多人的家里,每天诱惑着屋里的人。”
同一年四月,标普 500 在四个交易日里跌了 12%。
但在先锋领航统计的近五百万名美国人的退休账户里,那一整年主动调整过哪怕一次持仓的人只有 5%,和上一年的历史低点持平。而其中只买了一只目标日期基金的人,调整的概率只有其他人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同一个国家,同一年,同一群人。一边赌到当日到期,一边长期不动。
美国人并不是更懂配置的人。他们也可能是赌性非常强的散户。
差别不在人,在装钱的地方。
不同的容器,把“想赚一把”和“想让钱慢慢变多”这两件事,放进了两个不同的账户。
而在我们这里,它们共用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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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环境的反应器。
基民也是。
我们沿着这条水路来到了最上游:人的欲望。
人天然追求快速反馈、不喜欢延迟享受、想赚快钱,这无可厚非,你我皆如此。
解这个题的一个方法当然是常说的“投资者教育”,或者说,普及更多的金融和投资常识。
这当然很重要,也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但我想提醒的是,理性和欲望的斗争中,理性总要败下阵来。
而且,现代商业社会里,大多数商业机器,包括一些基金销售平台,都在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我们身上的欲望。它们把最好的人、最多的时间,都花在如何迎合它、引诱它,最后把它变成三个指标:点击、转化、成交。
另一种解题的方式是,不去改变欲望,而是改变它能碰到什么。
不和欲望讲道理,而是把“想让钱慢慢变多”的那一部分,放进另一个容器。
15
那个容器,美国人叫它 401(k)。
它的名字,来自 1978 年美国税法的第 401 条 (k) 款。
简单说,这是美国雇主提供的一种退休账户。员工每发一次工资,就从里面划出一笔存进去,公司通常还会按比例跟投一笔。这笔钱当年可以不用缴所得税。进入账户之后,员工可以在计划给定的菜单里自己选基金,也可以什么都不选,就用默认的那个,一直投到退休。
另外,这个账户属于员工个人。钱记在他自己名下,换工作的时候可以带走:留在原来的计划里,转进新公司的计划,或者转进一个自己开的退休账户。
先看几个数字。
截至 2025 年底,美国的退休资产一共 49.1 万亿美元。其中个人退休账户(IRA)19.2 万亿,雇主提供的 DC 计划 14.2 万亿。401(k) 是后者里最大的一块,10.1 万亿,接近七千万活跃参与者。
IRA 看起来是个人自己开的账户,但每年新流进去的钱,绝大部分并不是自己存的。2020 年,流入传统 IRA 的 6169 亿美元里,有 5948 亿来自雇主计划的滚存,占 96.4%;个人自己缴纳的只有 221 亿,占 3.6%。
换句话说,IRA 主要是 401(k) 的下游。人换工作或者退休的时候,把那笔钱从雇主的计划里搬了个家。
所以我们可以把目光主要放在 401(k) 上。
这些数字看着很大,但光看数字没什么体感。我们换三个角度看它。
第一,它是美国公募基金行业的地基。
同一时点,退休账户里持有的共同基金一共 14.7 万亿美元,占全部共同基金资产的 47%。如果只看股票、混合和债券这些长期基金,这个比例是 58%。
美国公募行业近六成的长钱,来自退休账户。
第二,它是美国家庭最大的一块金融资产。
退休资产占美国家庭全部金融资产的 34%。
而 34% 还只是全国的平均数。如果只看那些拥有退休账户的家庭,中位数上,退休资产占到了他们全部金融资产的 65%。
这两个数字的差距,是财富分布的镜像:能拿出大钱主动投资的,集中在最上面那一小部分人手里。越是普通的家庭,那个自动运转的账户,就越是它的全部。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这笔钱进入市场的方式,和我们完全不同。
它不是在行情最热的时候一次性冲进来的。
它是通过每一次工资,自动流入市场。不问价格,不看行情。
而且它买的是权益。97% 的 401(k) 参与者,账户里持有股票资产;71% 的人买了目标日期基金(可以简单理解成一种随着年龄自动调整股债比例的产品)。
再结合上一节那个数字:一整年里,只有 5% 的人自主调整过。
每个月固定进来,绝大部分买入权益,进来之后几乎不动。
这相当于在“钱从哪儿来”这个最上游的问题上,在人性的欲望之外,另外修了一条河。
而它比来自欲望的那一条,更宽阔、更稳定、更可预期。
16
这条河带来的结果呢?
先说第一个:近六成的长钱来自退休账户,这件事本身,就变成了约束基金公司行为的新规则。
美国的公募基金也抱团过。因为背后的人性是相通的。
那发生在 1970 年代初。当时有一批被机构追捧的大公司,人称“漂亮 50”,被认为好到可以“一次决策、永远持有”。到 1972 年,这五十家公司的平均市盈率是 42 倍,超过标普 500 的两倍。
随之而来的熊市,标普 500 跌了将近一半,这些抱团股票跌得更多:宝丽来跌了 91%,雅芳 86%,施乐 71%,麦当劳接近 70%。
基金行业付出的代价是这样的:美国股票基金的资产,从 1972 年的 560 亿美元掉到 1974 年的 310 亿,两年缩水 44%。而从 1972 到 1979 这八年里,只有一年不是净赎回。
这一幕,你大概会很眼熟。
而在 1972 年,401(k) 还不存在,要到六年之后,它才被写进税法。
前面说过,美股市场目前很集中,但主动型基金经理却逆着这个集中在走。这不是因为美国的基金经理就更有定力,是因为他们背后的钱,已经不是同一种钱了。
第二个结果,发生在个人投资者的欲望和赌性上。
在那些拥有退休账户的美国家庭里,中位数上有 65% 的金融资产放在这类账户里。
这些账户并不是不能用来赌。大约三成的 401(k) 计划提供自选的经纪窗口,可以在里面买个股。但真正去用的人只有 2%。
再加上提前取钱要交罚金和补税,想“赌”的那笔钱,基本都得从别处出。
欲望没有被消灭,它只是被关进了一个更小的房间。
第三个结果:这样大量、定时、长期的钱,在塑造整个市场的性格。
你可能会以为,是因为它源源不断地买。
但事情不是这样。2023 年,美国私营部门的 401(k) 型计划全年收到缴费约 6777 亿美元,同期支付出去的退休金约 6852 亿美元。
净流入几乎等于零。
它对市场波动的影响,来自三个地方。
第一,进和出都不看价格。每年七千亿美元按发薪日机械买入,跌了照买;退休的人按自己的年龄取钱,涨了也不多卖。市场因此少了一个放大器。
第二,跌的时候没有人跑。2009 年一季度,金融危机最深的时候,只有 2.7% 的参与者停止缴费;2020 年疫情那一年,停缴的是 2.3%,提前取钱的是 3.8%。
第三,目标日期基金还会自动反向。股票涨多了,它自动卖股买债;股票跌多了,会反过来。
这是一个和欲望、和冲动完全相反的结构。
现在回头看我们自己那个死锁:因为市场波动大,所以钱只敢捞一把就跑;因为钱只敢捞一把就跑,所以市场的波动更大。
这个循环,从里面是解不开的。
当然,我不是想把美股市场的体验完全归功于 401(k),给任何一个复杂系统归因都是妄念。
它自己也远算不上完美。直到今天,美国私人部门还有超过四分之一的劳动者,根本没有雇主提供的退休计划;它建立在“工资有余量”的前提上,越是低收入的人,从它身上得到的越少。而计划里的基金菜单,也一样会被销售分成和商业关系塑造。
但很难否认的是,尽管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这套机制还是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市场的体验。
17
好消息是,中国也开始建自己的个人退休账户了。
2022 年 11 月,中国的第三支柱,也就是个人养老金制度,开始在 36 个城市试点。2024 年 12 月,推广到全国。
截至 2025 年三季度末,全市场三百多只个人养老金基金的总规模,大约 151 亿元。
而截至 2025 年末,中国公募基金的总规模是 37.71 万亿元。
它大约占公募基金总规模的万分之四。
在美国,这个数字是 47%。
万分之四,是一股太细的水。它还冲不动这个行业。
这个行业的行为,仍然由最上游那种钱决定。
为什么这两个数字会相差如此之大呢?
推出的时间还短,当然是一个因素。
但更重要的,是看清个人养老金对应的是什么。
它对应的是美国的 IRA,不是 401(k)。
前面提到过,流进传统 IRA 的钱里,绝大部分是从雇主计划滚存过来的,个人自己存进去的只是零头。
美国的第三支柱,是第二支柱的下游。
IRA 是水库,401(k) 才是那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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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一组数字。
2020 年,美国人自己主动缴存进 IRA 的钱,传统 IRA 加上 Roth IRA,一共大约 550 亿美元。
而自动流进 401(k) 这类计划的钱,2023 年是 6777 亿美元。
差了十二倍。
同一个国家,同一批人,同样是为退休存钱,同样有税收优惠。
差别在哪儿?
让一个人把钱存进去,IRA 只用了一种办法。401(k) 用了三种。
第一种是税收优惠。这一种两边都有。
它是递延的:今天存一块钱少缴一点税,将来取出来还要缴。折算下来好处有限;如果你本来的税率就低,几乎等于零。
更重要的是,它要求你先知道有这么回事,看懂规则,算清楚划不划算,然后主动去做一次。
它要求你动用理性。
第二种是雇主匹配。这一种只有 401(k) 有。
最常见的公式是:你存到工资的 6%,公司按一半跟投,再给你 3%。
数学上,它不是递延,是立刻到账:你存一块,账户里变成一块五。
但它真正厉害的地方在感受上:这笔钱会被当成工资的一部分。不参加,等于自愿降薪。
这是一个损失,不是一个错过的机会。
而且它还替你定了一个目标。一个人其实算不出自己该存多少,这件事本来也没有标准答案;而“公司配到 6% 为止”是一条现成的线。于是绝大多数人的缴费比例,就密集地落在那条线上。
它不要求你动用理性。它只要你害怕失去。
第三种是默认。这一种也只有 401(k) 有。
有一项经典研究,看的是一家美国公司。这家公司什么都没变,只把“想参加就来报名”改成了“默认参加,不想参加请退出”。
新入职员工的参与率,从 37% 涨到了 86%。
同一批人,同一份福利,同一个说明会。只是把那句话反过来说了一遍。
它连“害怕”都不要求。它只要你什么都不做。
三种办法,对人的要求一种比一种低。
而它们的效果,一种比一种大。
IRA 只有第一种。
我们的个人养老金,也只有第一种。
我要不要开这个账户?
开了之后,今年存不存?存多少?什么时候存?
存进去之后买什么?账户里有一千两百多只产品:储蓄、理财、保险、基金,我该买哪一类?
如果买基金,前面说的那三百多只,挑哪一只?
买完之后涨了跌了,要不要换?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一个人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做一个决定。
而在 401(k) 那一边,这些问题都有一个预先填好的答案。
你可以改,但不改也行。
19
人性有很多面。懒惰、贪婪、恐惧、嫉妒,都在里面。
你当然可以选择去利用这些弱点牟利。前面已经说过,很多人正在这么做,而且做得很“成功”。
但你也可以选择,用同样的弱点去做一件正确的事。
比如,利用一个人的惰性,帮他把钱存下来,并且存进一个会随着时间和经济增长慢慢变大的地方。
这不需要他变得更自律,也不需要他懂投资。只需要他什么都不做。
当然,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前提:
默认是中性的。
它不判断对错,只负责把绝大多数人送到同一个地方。
如果那股巨大的默认水流被导进我们今天这套机制,导进榜单的第一屏,导进近一年收益 160% 的那只基金,导进一个正在被所有人抱团的赛道……那会是灾难。
这件事,美国正好走过一遍。
2006 年以前,美国也有公司在做自动加入,但默认投的多半是货币基金这类保本产品。原因不是雇主保守,是雇主怕担责任。
替一个从没表过态的员工买了股票基金,亏了要算在他头上。
2006 年的《养老金保护法》和劳工部随后的规则,改的正是这一条:只要默认投向属于规定的那几类,雇主就不必为这笔亏损负责。
而规定的那几类是随年龄自动调整的目标日期基金、分散的平衡基金和受托管理的账户;不在里面的,是个股、单一行业基金,以及可以长期躺着的货币基金。
一张免责单,同时也是一份产品标准。
前面那个 71%,就是从这里来的。二十多岁的人,401(k) 账户里平均 90% 是权益,六十多岁的是 61%。
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局当年那份报告里有一句话:很多参与者的行为是被动的,对他们来说,默认选项往往就成了永久选项。
那句话当年是一句警告。今天,它成了一句描述。
所以,回到我们自己。
既然我们相信股市长期会反映经济的增长;
既然我们相信分散比集中更可靠;
既然我们已经承认,人很难在每一个当下都战胜自己;
那么一个好的默认,就应该把水引到那些地方去,引到长期的、分散的、低成本的、随着年龄自动调整的地方。
而不是引到最近一年涨得最好的那只基金上。
如果我们能修出这样一条水路,它保护的不只是存钱的人。
它同时改变了另一端:在这条水路的下游,风格漂移、抱团、赛道基金,长不起来。靠一个季度的排名做大规模的做法,也长不出来。
因为水根本不往那儿流。
20
当然,我并不是说要照搬 401(k)。
中国和美国,国情和发展历史完全不同。
我们的第一支柱要大得多,承担的责任也更多。而中国雇主的强制缴费成本,本来就已经比较高:美国雇主为社会保障和医疗保险缴的钱合计是工资的 7.65%,我们这边各项加起来,在 30% 到 40% 之间。
在这样的基线上,再让企业自愿多拿出几个点去修一条新的水路,很难。
这些都是不同国家、不同发展阶段留下的条件,没有谁对谁错。
但也许,我们可以从美国这段经历里,拿走那个最重要的东西。
不是税收优惠,而是默认。
利用人的惰性,默认地替他做一些正确的事:
默认每月自动存一笔;
默认买入权益;
默认随着年龄增长,自动降低权益的比例;
默认低成本、长期、分散、指数化。
这里面没有一条需要把普通人“教育”成投资专家。
它们只需要让“什么都不做”,变成一件正确的事。
21
也许你拥有和我一样的好奇:401(k) 这样一套东西,当初是怎么被设计出来的?
答案是:它没有被设计过。
1978 年,美国国会通过《税收法案》,在第 401 条下面加了一个 (k) 款。
国会当时想解决的是另一件事:给企业高管递延分红这类安排定个规矩,别让他们把太多收入藏在里面不缴税。
它是一条限制性的条款。没有人打算用它来改变几亿人的退休。
两年之后,宾夕法尼亚州一家小型福利咨询公司里,一位名叫泰德·贝纳的顾问,在给一个银行客户设计高管奖金方案的时候,重新读了这一条。
他发现,这条法律并没有禁止另一种用法:让每一个员工都把一部分工资在缴税之前存进去,公司再按比例跟投一笔。
而“员工税前缴存”和“雇主跟投”这两件事,恰恰是国会写下这一条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的。
那个银行客户没有采纳,顾虑是这个用法太激进,政府反应过来会把它堵上。
于是 1981 年,贝纳把这个方案用在了自己公司身上。同年 11 月,美国国税局发布拟议规则,明确员工可以通过工资代扣、以税前的形式缴存。
一条本来用来限制的条款,就这样变成了一条通道。
但一个意外只能解释它怎么出现,解释不了它怎么长大。
真正让它长大的,是这条通道上,几乎每一方都有好处。
员工喜欢它,因为钱是税前存的,公司还会再给一笔,而且记在自己名下,换工作可以带走。
雇主喜欢它,因为比起旧式的养老金,投资的风险不再由公司承担,公司跟投的那一笔也不用缴工资税。而且按照规定,高管自己能存多少,要看普通员工参加得够不够多,所以老板会更有动力去推进。
基金公司喜欢它,因为这是一笔每个月准时进来、几乎不会中途跑掉的钱。
一件事能不能快速长大,往往不取决于它对不对,而取决于链条上的每个人能不能从中拿到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401(k) 罕见地同时占了两样:它是对的,而且每一方都有好处。
更进一步,一套制度最后的样子,往往是一个补丁接一个补丁长出来的。
401(k) 也是。
自动加入不在 1978 年那条法律里,它是整整二十年之后,才被国税局的两份文件慢慢放行的。
默认投资的免责规则也不在里面,那是 2006 年和 2007 年的事。
目标日期基金同样不在里面,它是 2007 年那份规则从一堆产品里挑出来的。
而“新设立的计划必须默认自动加入”,要到 2022 年才写进法律,2025 年才开始执行。
四十多年,一层一层补上去。
一个意外的开始;
一条每一方都有好处、所以推得动的通道;
再加上四十多年不停的补丁和迭代。
没有天才,也没有一次性的顶层设计。
22
401(k) 能长成那样,靠的不是它有道理。
而基金投顾这件事,道理一直是对的。
试点从 2019 年开始,到 2025 年正好六年,全行业的服务资产接近两千亿元。
放在 37.71 万亿的公募总规模里,大约千分之五。
比个人养老金那个万分之四大了一个数量级,但还是同一个故事:它还没有大到能改变什么。
行业里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基金销售是卖方,基金投顾是买方;买方代表客户的利益,所以它一定能长起来。
但这个推理并不成立。
申购费一路打折,支付通道又要成本。今天基金销售平台的收入,很大一部分早已不是申购费,而是从管理费里分出来的那一块:客户维护费,业内俗称尾随佣金。2024 年,这笔钱是 354.8 亿元,接近管理费总额的三成。
而基金公司的收入,本来就是管理费。
那么站在一个用户的角度:管理费的分成,和投顾费,除了名字不一样,区别在哪里?它为什么就更代表我的利益?
回到前面那个公式:
收入 = 管理规模 × 费率
不管这笔费叫管理费还是投顾费,费率都是写在合同里的、相对固定的一个数。乘法的另一边,还是规模。
任何一家商业机构在优化这个公式的时候,要解的都是同一道题:怎么把规模做大。
而规模的背后是需求,需求的背后,是人心里的那个欲望。
这个欲望,和前面那些基金销售所面对的欲望,有什么不同吗?
如果在大街上随便找一百个人,问他们基金和投顾有什么区别,你觉得能分清的有几个?
就算去问行业里的从业者,又有多少人能说清楚?
23
基金和投顾,究竟有什么不同?
投顾背后所满足的不同于基金的需求,究竟是什么?
我们还是可以看一下美国的历史。
在 401(k) 逐步取代旧式养老金的过程里,有一件事被改变了:投资的决定权,连同风险,一起从公司转到了个人身上。
存多少、投什么、退休之后怎么一点一点取出来,这些原本由公司和精算师完成的事,忽然变成了每个人自己的问题。
某种程度上,对建议的需求,是这样被制度造出来的。
但美国最后接住这个需求的,并不只是顾问。
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美国人有顾问;接近一半的人,到今天也没有一份书面的财务规划。
剩下的那些人,前面那三个问题并没有消失,只是不用他们自己回答了。钱每个月自动进去,自动买进一只随年龄调整股债比例的基金,一直到退休。
这就是前面说过的那套默认。它没有给任何人建议,却替大多数人做完了那些决定。
而且,顾问做的事,也远不是“帮你选基金”。
先锋领航有一份被引用了很多年的测算,把一位顾问能为客户创造的价值拆成七项:用分散的产品做资产配置、把成本降下来、再平衡、行为辅导、把资产放在哪个账户里、退休以后按什么顺序取钱,以及看总回报还是只盯着分红和利息。
七项加起来,客户每年的净回报可以多出大约三个百分点,甚至更多。
其中最大的一项是行为辅导,最高能占到两个百分点以上。先锋自己的说法是,这可能是顾问手上所有工具里潜在价值最大的一个。相比之下,帮客户把费率降下来大约值 0.3 个百分点,再平衡大约 0.14 个百分点。
而行为辅导需要去对抗的,恰恰是用户心中的那些欲望。
对抗?还是,利用?
而做这个选择的,并不是投顾机构自己。
前面说过,40% 以上的增量集中在少数的那些闸门和入口。
当“买基金”的念头升起,这些需求的洪水会涌到这些入口。
如果这些念头根本分不清基金和投顾,他们的注意力和最终的命运,完全取决于这几个 App 如何来引导和转化。
不妨做个头脑实验。
摆在它们面前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用投顾来接:分散、资产配置。而这也意味着没有锐度,不吸引眼球,不迎合那些原始的欲望。
另一个是用现在这套来接:近一年 160%。
你觉得它们会选哪个?
答案已经给过了。界面上放什么,取决于什么最能转化。
而投顾,正好是那个最不容易转化的东西。
24
可惜的是,被挡在外面的那个,才是更好的那个。
对用户更好的那个。
比起单只基金,投顾会显著改善基金投资者的体验。
原因很简单:
它没有首发,所以不会在最热的时候被一次性推出去。
它天然是分散的,虽然现在赛道型的投顾组合也已经开始出现了。
它还有一个来自主理人的、持续的陪伴。而最后这一件,就是先锋说的行为辅导。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在迎合那个欲望。
所以问题从来不在于投顾好不好。
它确实更好。
问题在于,在这个系统里,“更好”从来不是被奖励的那样东西。
投顾的大发展,需要去解这样一道题:
在一条奖励“利用欲望”的水路上,做一件“对抗欲望”的事。
如果你是一家基金公司,你要说服渠道把位置给你。可渠道靠转化吃饭,而你手上的东西是最不容易转化的。
如果你是一家机构里的投顾团队,你要向公司证明自己的价值。可公司拿什么衡量你?还是规模。而规模长得最快的那条路,前面已经讲了很多。
两个方向,最后撞上的是同一堵墙:
你要用一件对抗欲望的事,去赢一场按利用欲望计分的比赛。
还有第三种可能。
不在这条水路上求一个位置,自己去修一条。
25
自己修一条,是一家机构能给出的答案。
那整个行业呢?
答案恐怕还是在前面那三段水路里。
第一段,钱为什么会进来。这一段的背后,是人的欲望。
第二段,进来的钱去了谁那里。这一段决定什么样的行为被奖励。
第三段,规模变成了谁的收入。这一段决定这些钱最后怎么分。
这几年的公募基金高质量发展改革,改的主要就是第三段,也开始往第二段延伸。
它动了很多人的利益,也给基民省下了真金白银。
但如果想要更大的改变,恐怕得往上游走。
先说第一段。它是最重要的。
如果我们能催生出一种惰性的、默认的、不依赖人主动决策的需求,那当然最好。如果我们的行业也能长出一条像 401(k) 那样宽阔而稳定的河,它一定会改变下游所有的行为。包括抱团,也包括投顾。
如果暂时还没有这条河呢?
投资者教育一定是有用的。它会改善需求,驾驭人心底的那个欲望。
但它很慢。
而且正如前面说过的,人的理性在和原始冲动对抗的时候,很难占上风。
于是,就剩下第二段。
而第二段的症结,前面已经见过了,就是那道闸门:基金销售平台的 App,银行和券商的理财经理队伍。
一个界面把什么放在第一屏,一支队伍被考核什么、推荐什么,这些都不是用户选的。
但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不主动去找,看见的就是这些。看见什么,买的也就是什么。
一样东西,你什么都不做,它就替你把决定做了。
这样的东西,前面我们给它起过名字:默认。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这是市场化的行为,每家有每家的做法,不该被横加干涉。
如果入口足够多、足够分散,这个说法是成立的。
可现实是,海量的欲望,被导进了极其狭窄的几个入口。第一屏放什么,事实上就是在替几千万人回答那个问题:买什么。
而“默认”,需要被看见,需要被讨论,需要被认真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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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我想到了“四笔钱”。
2018 年,我和伙伴们提出了“四笔钱”,把一个人的钱,按它在生活里的用途分成四份:活钱管理、稳健理财、长期投资、保险保障。
当年想解决的问题很具体。
我们发现,投资者亏钱最主要的原因,往往不是买错了,而是“被动的卖出”。一笔三个月后要交首付的钱,被放进了一只波动很大的基金,于是在最不该卖的那一刻,不得不卖。
而当时通行的风险测评,问的是“你能承受多大的亏损”。它默认一个人只有一种风险偏好。可事实上,同一个人身上,明天要用的钱和二十年后才用的钱,根本是两种东西。
所以“四笔钱”做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
它把界面上的第一个问题,从“买什么”,换成了“这笔钱在你的生活里是干什么用的”。
回答“买哪只基金”,需要你懂投资。
回答“这笔钱我大概多久要用”,只需要你了解自己的生活。
后者,每个人都答得上来。
于是有一部分钱,在进入市场之前就被分流了。短期要用的去了活钱,中短期的去了稳钱,剩下那部分真正长期不用的,才进入权益。
在之后的几年里,“四笔钱”和它的各种变体,几乎成了基金销售平台、银行和券商的标配。
直到今天,我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白这件事的意义。
因为它成了“默认”的一部分。
它没有教育任何人,也没有要求任何人变得更自律。它只是换掉了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出现在无数人打开 App 的第一屏上。
我想把这个例子写给所有基金、投顾行业的同行。
钱的背后是人。
我们的每一次微小的界面改动,每一次考核指标的调整,动的都是那道闸门,迎接的都是一个人心里最原始的那些欲望。
而这些,真的在影响那些人的生活。
27
写到最后,我想起在美国的一次聊天。
朋友的儿子 Andy,十岁。我问他:你知道什么是股票吗?
他说:知道啊。股票就是爸爸工作的那家公司。爸爸每个月发工资,会有一部分变成股票。公司经营得好,股票就会涨,就会变成更多的钱。
这让我非常惊讶。
在国内,我遇到过很多在自己领域里认知极高的人。做企业的,做技术的,做研究的。
但一谈到股票,语言会忽然换成另一套:政策、消息、谁在拉、什么时候撤。
很少有人从公司开始谈起。
这当然不怪他们。
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把“股票是什么”说清楚,可能来自他的老师、他的家长、他上过的课。
但一个社会对股票的共同认知,不会来自多上几节课。而是因为在那里,这件事本来就是这么发生的:钱每个月自动进去,账户慢慢长大,长了很多年。
401(k) 改变的,可能不只是市场的波动和体验。
它可能还改变了一个国家的人,怎么理解投资这件事。
不需要理解。
只需要看见。
明天,是有知有行六岁的生日。
有知有行刚刚成立的时候,我曾经在一期播客里给自己定过一个现在看来相当大言不惭的目标:
降低中国股市的波动,让更多人赚到钱。
我总觉得,在一个经济长期增长的国家,在一个长期能够反映这种增长的市场里,如果因为种种原因,市场的参与者没能分享到这些成长,反而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伤害,那真的是一件可惜而难过的事。
我不知道这个目标能不能达到。
未来无人知晓。
我只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从自己能改变的那一点点地方开始。
哪怕只是换掉一个问题。
很多年以后,会有一个十岁的中国孩子,被问到同样的问题:你知道什么是股票吗?
我们今天所做的事情,会写进他的答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孟岩,作者:孟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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