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县城，拿着金饭碗，被子涵爸妈逼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三联生活实验室 ，作者：Lily

在年轻人的职业规划里，大城市和县城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路子。“如果去了大城市，就向钱看齐，进大厂、进外企，就算不能在北上广出人头地，也能提前十几年攒够退休金；如果在北上广卷不下去，就回老家图一个稳定，考公务员、进体制内，大不了，就去当个老师。”

比起大城市里大厂人和外企人之间的旗鼓相当，在县城，职业鄙视链要鲜明得多。公务员、医生和老师，堪称县城职业鄙视链的“顶配三件套”。

“在这三种职业面前，什么互联网大厂、什么外企高管、什么年薪百万，统统要靠边站。因为在县城长辈的认知体系里，只有这三种工作，才配叫做正经工作。”

其中老师，一直是三件套里的香饽饽。“以前，老师是县城三件套里的顶配，毕竟考上公务员虽然稳定，但竞争激烈、几率太低，而医生虽然赚得更多，但门槛太高、工作强度太大，相比之下教师编更加简单，每年还有固定的寒暑假，简直是夯级金饭碗。”

但谁能想到，曾经爸妈辈眼里的县城顶配人设，正在被这届年轻人嫌弃。这几年，如果你打开社交媒体，刷到一个年轻人晒出教师资格证，配文大概率不是“终于上岸了”，而是“考上了但不想去了”，或者“教书一年，身心俱疲，准备跑路”。

曾经师范专业挤破头，如今当老师正在被年轻人拉进职业黑名单。大家以前只听说当老师有寒暑假，受人尊敬社会地位高，等自己真的去干才知道，这活儿根本不是人干的。

“幼师就是看小孩，天天被子涵妈妈追着问我们家孩子怎么又被蚊子咬了；

小学老师堪比驯兽师，一个人管几十个小神兽，毕竟孩子们还没开智，又正是闹腾的时候；

初中老师要跟叛逆期的孩子斗智斗勇，一个不小心就被气到血压飙升，你刚没收了他的手机，转头他又掏出一个备用机；

高中老师就更别提了，你不仅要提升整个班的成绩，还要面对永远批不完的试卷和永远追不上的教学指标。”

如今当老师，已经比当孙子还累了。“以前大家说上辈子杀猪，这辈子教书，现在师范生才明白，当你累出全身结节还被家长骂的时候，还不如去大润发杀猪。”

在长辈眼里，当老师是仅次于公务员的“金饭碗”。稳定、体面、有寒暑假、受人尊敬，说出去一家人都跟着脸上有光。逢年过节亲戚聚会，你只要说一句“我是老师”，全场长辈的眼神都会变得慈祥起来，仿佛你已经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但这层滤镜，正在被现实打破。如今师范生毕业后的第一选择已经悄悄改变。今年面临就业的师范生小何说，自从去了一次实习之后，“以前坚定毕业后就回老家当老师，现在想先考公务员，不行再说。”

小何说，在编教师的一天，连高精力人看了都会被吓死。“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半到学校盯早读，上午三节课，中午看午休，下午两节课加开会，晚上批改作业备课到十一点，然后接着这样的循环，八字弱的都担不住这么高的强度。”

在河北某公立高中当语文老师的小首，身心俱疲，已经做好了辞职的打算。她说自己每天的微信消息里，家长的消息比朋友的还多，感觉自己不是老师，而是24小时在线的客服。

“有的家长半夜十二点发消息问孩子成绩，有的家长因为你批评了他孩子一句就要投诉到校长那里。你不仅得教学生，还得哄家长。”

图源：云优成诗

小首说，虽然在这个重点高中，自己的学生大多数都不怎么费心，但是除了教学以外的事情却会让人精疲力尽。“你得会做PPT，得会拍短视频，得会写公众号，包括迎接各种检查，和参加各种跟教学无关的培训。”

以前大家觉得老师就是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是勤劳的园丁。但真正当了才知道，这份工作带来的光环，并不能让你工作变得更加纯粹，老师的本质还是给学校打工的。“觉得当老师是搞教育的，现在觉得自己是搞行政的。似乎你教得好不好不重要，你表面功夫做得好不好才重要。”

很多年轻老师进了学校才发现，付出和回报根本不对等。“公立学校编内到手五六千，私立学校高一点但强度翻倍。每天起早贪黑，周末还要备课、改卷、回家长消息。我算了一下自己的时薪，发现还不如去麦当劳打工。”

“更让人崩溃的是，你忙了一整年，年终考核的时候领导说整体不错，但还有进步空间，然后给你评了个良好。本来以为只要用心对待每一个学生，把大家的学习成绩提上去，就是老师的全部职责。但考核不看你用不用心，考核也不仅仅看你班级的成绩。”

在大城市奋斗的年轻人，虽然早出晚归、工作强度巨大，但好歹能拿着高薪，安慰自己虽然现在是用命换钱，但等攒够了一笔钱就彻底不干了。但那些在县城考上教师编的年轻人，一开始设想的就是拿着差不多的薪资，过着稳定的生活，没想到是彻底给自己拴上套了。

有人开玩笑说，以前教师是教书育人，现在教师是教书育家长。你根本不知道小学家长群里潜伏着几个子涵妈妈、子涵爸爸，你可能晚回了几分钟消息，家长的电话已经打到学校了。

以前当老师只需要管好学生就够了，现在当老师得先管好家长群。“群里永远有人在作业是什么，我家孩子跟别人打架了，能不能多关注一下我们家孩子。回复慢了就是不负责，回复快了就顾不上当下班级里的工作。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一半是辛苦费，一半是精神损失费。”

有人觉得，老师掌管着孩子在学校里的学习和生活，家长讨好老师还来不及，怎么会跟家长对着干。但真当了老师才知道，如今的家长早就不是以前那批了。在编教师，越来越像是一个客服+保姆+行政+心理医生的十八合一。

当了三年小学班主任的Kin说，她班上有个家长，孩子考试成绩下滑十分，直接在学校门口堵住她，让老师给个解释，是不是课上讲太快了。Kin解释了两句，对方直接说那我就去教育局问问，老师教得不好算不算教学事故。”

大多数老师上班的痛苦，都不来自于学生。在编8年的英语老师森娜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腔热血，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的硕士，最后当上了高中老师。“学生都很喜欢我，送我各种小礼物，主动给我发消息聊天，高考成绩也很不错。”

但学校的压力还是与日俱增，“我当时什么比赛都不想参加，班主任也坚决不当，就这样的情况下情绪都很差，身体各种结节，现在上班期间白发噌噌地长，一放暑假明显少了很多。”

有人说，当老师的尽头要么是考公，要么是转行。“教师这个职业最大的痛点在于付出无上限，而且很难量化。你说你用心了，班级学习成绩上不去就是上不去，你跟校长和家长解释去吧。”

由于现在所有学校都禁止严厉的批评惩罚，老师们更是如履薄冰。面对调皮捣蛋、嬉皮笑脸的学生，不敢批评，不敢罚站，不敢留堂，连语气重一点都要掂量掂量。“当批评、引导、纠正孩子，都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时候，那些本想教书育人的热血，自然就退却了。”

小首说，自己辞职以后，想找一份普通的文职工作。“工资多少都无所谓，但是每天下班之后不用回家长消息，周末不用备课，假期不需要培训。以前我觉得我是园丁，后来发现自己是拉磨的，现在只想做个普通上班族。”

而那些留下来的老师，从一腔热血到全身结节，早已过了想辞职的阶段，也渐渐想通。“不争优秀教师，不当班主任，不参加教学比赛，不卷职称。只是上课、下课、改作业、回家，学生喜欢我，我也在意学生，但不能把自己的所有真心寄托在上面了。”

ENDING:

这届年轻人对所有曾经闪着金光的职业，都开始祛魅了。大厂的光环被裁员潮磨掉了，外企的体面被优化潮冲走了。

大家见过了太多体面工作背后的狼狈，终于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有钱没钱，赚多赚少，都不重要。能到点下班、吃好睡好，就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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