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0 07:39

从一次患者“摔倒”的处理看医疗系统进步之难

author_path 张琨随笔
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张琨随笔 ,作者:张琨,原文标题:《张琨|从一次患者“摔倒”的处理看医疗系统进步之难》


一次“没摔”的摔倒·医疗系统进步之难


当一家机构忙着证明自己“没错”,真正的改进机会正在被回避。


不懂、不敢、不会——三重锁,把医疗质量管理的进化能力牢牢困住。


患者安全不良事件报告


01


PART


院方的“无责论证”


OPENING


昨天,我的清华老师发来一段聊天记录。她的父亲在一家知名连锁养老机构的房间里,自诉摔倒。家属探望时发现老人手部疼痛,并有旁边康复医院的开药记录,于是询问院方。


院方的回复非常“标准”,分别动用了监控录像、医学知识、当事人证词,构建了一套完整的“无责论证”。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我们做事如果有问题,肯定首先跟您承认错误,不会推脱责任,如果爷爷真摔了,我们是藏不住的。”


为什么在基本事实上,院方和直接当事人的说法不一样?而且,为什么老人会在院内受伤?根本原因是什么?未来怎么避免?这些更重要的建设性问题,没有人问。


02


PART


我们不是在管理风险,而是在管理“被发现的风险”


RISK


这件事让我想起十多年前在首尔接受JCI培训时的一个场景。


JCI的培训师问我们:“如果你的医院今天发生了一起用药错误,但没有造成患者伤害,你会怎么做?”


一位韩国院长说:“没造成伤害,尽快低调处理,免得影响医院声誉。”


培训师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当一个组织把精力花在证明自己没有犯错时,它就失去了改正错误的机会。”


当一个组织把精力花在证明自己没有犯错时,它就失去了改正错误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很多年。


这也许不是韩国医院独有的问题。我们身处同一个文化圈,暴露自己的错误,从共同的文化基因上就是羞耻的——大家更愿意维系和谐,互相给面子。


03


PART


我们到底漏掉了多少问题


THE GAP


先看一个数字:0.61%。这是2018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国家医疗服务与质量安全报告》披露的不良事件发生率[1]。听起来还不错?


但如果用国际公认的“全球触发工具”(Global Trigger Tool,GTT)——一种不依赖主动报告、而是通过病历回溯主动检索不良事件的方法——去检测同一家医院,真实的不良事件发生率是多少?6%~10%[2]。


也就是说,我们现有的报告系统,漏掉了绝大部分真实发生的不良事件。这不是中国特有的现象——2023年发表在《International Journal for Quality in Health Care》的一项系统综述,综合全球14项研究、6个国家、107家医院后发现,事件报告系统平均只能检出真实不良事件的7%[3]。


但中国的特殊之处在于——我们连这7%都报告不全。多个调查显示,中国医院普遍存在“轻微事件和近乎失误被严重低报、严重事件(瞒不住的)报告率反而较高”的“双低”结构[4][5]。


举个例子:护士发药时发现两种药包装相似,差点拿错,但核对时发现了——这是典型的“近乎失误”(near miss)。在成熟的体系里,这件事会被报告、被分析、被用来改进药品包装和核对流程。但在国内大多数医院,这件事会被当作“幸好没出事”,然后被遗忘。直到某一天,真的有人拿错了药。


传统的质控机制不是在防火,是在等火烧起来,再想办法灭火。


04


PART


三重锁:不懂、不敢、不会


THREE LOCKS


为什么我们的报告系统建不起来?我把它归结为三个字:不懂、不敢、不会。


第一重锁:不懂


很多管理者,包括一些资深院长,其实不太懂不良事件报告的真正意义。在他们眼里,报告系统是一个“抓错”的工具——谁出了错,谁负责,谁写检讨。所以“没报告”等于“没问题”,“少报告”等于“管理得好”。


这是天大的误解。


现代患者安全理论奠基人James Reason有一个著名的“瑞士奶酪模型”:每一片奶酪上都有孔洞(系统漏洞),当多片奶酪的孔洞恰好对齐时,事故才会发生[6]。一个不良事件的发生,往往不是一个人的错误,而是一连串系统缺陷的叠加结果。



报告的目的,不是找出最后那片奶酪是谁放的,而是发现所有奶酪上的孔洞。


但在我们的文化里,这个逻辑被彻底颠倒了。我们花了太多精力证明“没摔”,却忘了问“为什么差点摔”。


第二重锁:不敢


如果说“不懂”是认知问题,“不敢”就是制度和文化问题。


国内一项覆盖全国护理不良事件报告的调查显示,“担心受到惩罚”是护士不报告的首要原因[7]。很多医院名义上建立了“非惩罚性报告制度”,实际上却把报告量与科室绩效、个人评优直接挂钩——报告得多,说明科室问题多,年底考核扣分。这种制度设计下,一线员工自然学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加上传统文化中的“面子”观念和医疗体系内的高权威距离,下级不敢向上级报告差错,缺乏非惩罚性环境被反复证实是国内低报告率的首要原因[8]。


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问题:经历不良事件的医护人员本身也是“第二受害者”,如果组织不能提供支持,他们更不可能主动报告[9]。


回到引子里的那句话:“如果爷爷摔了我们是藏不住的。”这句话暴露了一个可怕的逻辑:只有“藏不住”的事件才值得面对,“藏得住”的就可以当没发生。


沉默,成了最理性的选择。


第三重锁:不会


就算懂了、敢了,很多医护人员还是不会报告——因为路没修好。


传统的纸质报告层层审批,填一张表可能要花半小时,而护士平均一个班次要照顾十几个病人,根本没时间[10]。更严重的是反馈缺失:国内不良事件报告系统普遍存在“重收集、轻分析、无反馈”的问题[11],报告人提交事件后往往石沉大海,既看不到改进措施,也感受不到报告的价值。


此外,英国有国家患者安全局(NPSA),美国有VA国家患者安全中心,这些机构独立于医院和行政体系,负责跨机构的数据整合和系统分析[12]。而国内目前缺乏这样的独立平台,报告数据散落在各家医院,无法形成规模化的学习效应。


没有路,怎么跑?


05


PART


深圳的启示


SHENZHEN


说一个正面的例子。


深圳,我认为在制度创新层面比较先进的城市。通过《深圳经济特区医疗条例》的立法保障,深圳建立了相对完善的医疗安全事件报告和处理机制。一项涵盖4583名医务人员的调查显示,深圳的“事件报告频率”得分达到72%,显著高于全国其他地区[13]。


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直接因果关系,现有研究还不足以下定论。但至少它提示我们:制度设计与报告意愿之间,可能存在正相关。换句话说,不是国内医护人员不想报告,不是医院不想改进,而是制度尚未给出一个足够清晰、足够安全、足够有回报的通路。


06


PART


给同行的三把钥匙


KEYS


改变很难,但并非不可能。作为医院管理者,可以从三个层面同时发力,每个层面都对应一件具体可以今天启动的事。


政策层面:给报告一把“法律保护伞”


学深圳,用立法明确——主动报告不良事件是医务人员的法定义务,同时受法律保护,报告行为本身不构成追责依据,不得作为绩效考核的负面指标。


今天能做的事→推动建立或加入区域级的独立患者安全数据平台,让报告有去处、有分析、有回响。


管理层面:从“灭火队长”变成“防火系统建筑师”


看到报告多,应该感到高兴,而不是紧张——报告多意味着系统透明度高,意味着你有机会在酿成大祸之前修补漏洞。


图:我非常推崇的Baldrige Framework中的说明。高绩效医疗机构管理知识体系-Baldrige Framework


今天能做的事→把去年的不良事件报告数量翻一倍,作为今年的管理目标;单独建立一份不设惩罚的“近乎失误”报告通道;给每一份报告一个回音,规定时限内必须完成分析与反馈。


个体层面:每一个医护人员都是质量哨兵


对一线医生护士来说,报告不良事件不是“打小报告”,而是在履行专业责任。你今天报告的一个近乎失误,可能阻止了明天一个患者的严重伤害。


今天能做的事→报告一件你过去选择沉默的“小事”。


你的沉默,不是安全;你的声音,才是安全。


07


PART


如果我们不改变


IF NOT


如果我们不改变,会发生什么?


下一次,可能不是“差点摔倒”,而是真的摔倒。不是“手部肌肉痛”,而是髋骨骨折。不是“被吓到了”,而是永远的告别。


而到那时,院方依然会熟练地调取监控、分析医学知识、询问当事人,构建另一套“无责论证”。


真正该被追问的问题,依然没有人问。


08


PART


写在最后


CODA


清华老师跟我说,她特别想送给这家机构一本书——《孰能无错》(To Err is Human,这是医疗质量管理最经典的一本书)。她说,不是想强调谁的责任,而是希望借这个机会,避免未来的风险。



我不知道老人到底有没有摔倒。但我知道,如果医院不吸取教训,一次重要的提升机会正在被有意识地回避。


如果那天护理员扶老人时,老人只是“差点摔倒”,在国内大多数医疗机构里,这件事不会被记录、不会被分析、不会触发任何系统改进。


但如果它发生在一个拥有成熟报告体系的医院里,护理团队会坐下来讨论:当时发生了什么?地板防滑系数够吗?护理员配比合理吗?老人的步态评估做了吗?


不懂,让我们把报告当成抓坏人的工具;不敢,让我们在KPI和惩罚文化中选择沉默;不会,让我们就算想报告也找不到路、看不到回响。这三个词,像三重锁,把医疗质量管理的进化能力牢牢困住。而解锁的钥匙,其实握在我们每一个人手里。


CLOSING写在最后


因为看见问题,是一切改变的开始。


如果你是一家医院的院长,从今天开始,做三件事:把去年的不良事件报告数量翻一倍,作为今年的目标;建立一份不设惩罚的“近乎失误”报告通道;给每一份报告一个回音。


如果你是一线医护,从今天开始,报告一件你过去选择沉默的“小事”。


如果你是一位患者家属,从今天开始,问医生一个问题:“这件事,你们会报告吗?”


改变,从认知的升级开始。


你们医院的不良事件报告,卡在哪一关?


A.不懂B.不敢C.不会D.以上皆有


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


(我无意指责任何具体机构,只是想借这次观察,和每一位真心想让医院变得更好的同行,一起反思一些值得共同面对的问题。)


数据支持·参考文献


中英文文献


本文数据支持:基于Google Scholar检索的20篇中英文文献,含1项涵盖6国、107家医院、14项子研究的全球系统综述。


[1]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2018年国家医疗服务与质量安全报告[R].北京: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2018.


[2]Classen DC,Resar R,Griffin F,et al.“Global trigger tool”shows that adverse events in hospitals may be ten times greater than previously measured[J].Health Affairs,2011,30(4):581-589.


[3]Hibbert PD,Williams H,Spigelman AD,et al.A systematic review of the overlap between adverse event detection using the Global Trigger Tool and incident reporting systems[J].International Journal for Quality in Health Care,2023,35(3):mzad055.


[4]Jiang J,Wang J,Xiong F,et al.Predictors of adverse event reporting intention among primary care nurses:a multi-center study in China[J].BMC Nursing,2025,24:39.


[5]Patient safety culture assessment in five public hospitals of Sichuan Province:a cross-sectional study with HSOPSC 2.0[J].Frontiers in Public Health,2025,13:1703929.


[6]Reason J.Human error:models and management[J].BMJ,2000,320(7237):768-770.


[7]龙艳芳,李映兰,郭燕红.我国护理不良事件报告现况调查及分析[J].中国护理管理,2011,11(4):17-20.


[8]Hong S,Li QJ.The reasons for Chinese nursing staff to report adverse events:a questionnaire survey[J].Journal of Nursing Management,2017,25(8):631-638.


[9]Li Q,Zhang Y,Gao Z,et al.Barriers and facilitators of nurse second victim of patient safety incident actively to seek support:a qualitative study[J].BMC Nursing,2025,24:347.


[10]Zhao X,Shi C,Zhao L.Nurses’intentions,awareness and barriers in reporting adverse events:a cross-sectional survey in tertiary hospitals in China[J].Risk Management and Healthcare Policy,2022,15:1175-1186.


[11]张文娴,崔妙玲,应燕萍.构建医院护理差错及不良事件报告系统的研究进展[J].中华护理杂志,2008,43(9):823-825.


[12]Gao X,Yan S,Wu W,et al.Implications from China patient safety incidents reporting system[J].Therapeutics and Clinical Risk Management,2019,15:593-599.


[13]Hao A,Wang Y,Guo X,et al.Assessment and comparison of patient safety culture among health-care providers in Shenzhen hospitals[J].Risk Management and Healthcare Policy,2020,13:1541-1552.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频道: 社会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