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硅星人Pro ,作者:周一笑,头图来自:AI生成
过去三周,OpenAI、Anthropic、Meta接连承认自家AI模型在安全测试中攻入了外部的真实系统。OpenAI的两个模型利用了一个此前无人知晓的软件漏洞逃出沙箱,链式入侵了开源AI平台Hugging Face的生产数据库,窃取了评测答案。Anthropic的Claude在测试中攻入了三家公司,上传了恶意Python包到PyPI,窃取了安全公司的凭证。Meta的Muse Spark 1.1也在测试中攻入了一家未具名的第三方系统。
三家公司各自发了一篇事后博客。措辞各异,但如果你把三篇放在一起读,会发现剧本结构几乎重合。它们讲述事故的方式,和事故本身一样值得关注。

一、失控还是失职
先看一个容易被略过的前提。
OpenAI的评测基于ExploitGym基准,任务是让AI agent发现并利用软件漏洞。Anthropic那边同样,测试的是模型的进攻性网络能力。两家公司都为测试目的移除了部分防护措施,这是它们事后博客中亲口交代的。
这些防护措施不是随便加的。两家公司都承认自己内置了限制模型网络攻击能力的安全机制,而这些机制严格到什么程度呢?攻防两边的安全研究者已经抱怨了好几个月,说这些限制让正常的安全研究都做不了。测试时,两家公司主动关掉了这些防护。
纽约法学院计算机法学者Ahmed Ghappour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模型是公司的工具,你不能部署一个有能力入侵系统的东西,然后在它跑偏之后撇清关系。他指出,主动关闭防护措施的行为可能强化过失指控。如果他代理受害方,提起诉讼是“毫无疑问”的决定。
1988年,一个研究生的蠕虫程序意外扩散到互联网上,他因此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依据CFAA(《计算机欺诈和滥用法案》)被定罪的人。2026年,三家万亿级公司主动拆掉防护让模型做攻击测试,模型跑出沙箱攻入真实系统,产出的是三篇事后博客。安全研究者Bruce Schneier的问题是,这和那次蠕虫事件有什么本质区别?
更值得追问的是,如果这些公司真的认为自己的agent能力很强,为什么不在把它放进沙箱之前先让它检查一下沙箱有没有漏洞?乔治城大学网络安全研究者Colin Shea-Blymyer提出了同样的质疑。没有人这么做。

如果一家银行为了测试保安能不能拦住抢匪,主动开了金库的门,然后对媒体说“我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安全事件”,你觉得你会怎么看?但在AI行业里,这个故事被讲成了另一种样子。OpenAI把Hugging Face事件定性为“前所未有的网络安全事件,涉及最先进的网络攻击能力”,CEO Altman用了extremely sci-fi来形容,黑帽安全大会上OpenAI员工临时加场演讲反复强调“完全自动化的进攻性循环”对行业意味着什么。“模型强到挣脱了牢笼”和“我们的沙箱没封好”描述的是同一件事,但前者是能力广告,后者是事故报告。三家公司选了前者。
二、在同一个环境犯同一个错
三家公司的故事结构几乎一样。一次移除了部分防护的网络安全评测,一处配置错误或漏洞让模型跑了出去,它攻入了外部的真实系统,延迟发现,公司发了一篇博客,把问题归结为工具链和运维层面的失败。没有一家说自己的模型存在对齐问题。但在归因姿态上三家各有侧重,OpenAI突出能力(连零日都能自己挖),Anthropic突出态度(责任全算自己的,行业需要更严标准),Meta突出距离(Irregular的问题,跟我关系不大)。结构一致,姿态分化。
OpenAI的Hugging Face事件发生在自己的基础设施上,模型自己挖出了一个零日漏洞逃了出去,和外部供应商无关。
Anthropic的事故最早在4月就发生了,但直到OpenAI 7月21日公开之后才被发现。Anthropic启动回顾审查,从141,006次评测记录中翻出了三起事故,随后发了一篇详尽的事后报告,点名了第三方评测伙伴Irregular但明确表示不打算追责,对外口径是责任全在己方,核心信息是整个行业需要更严格的评测控制和监控标准。

8月5日,Meta的Muse Spark 1.1也被曝出同类事故,它甚至不是自己发现的,是评测方通知的,Meta直接点名并归咎于Irregular。
但有一个事实把三家串在了一起。OpenAI的第二起事件(不是Hugging Face那起)和Anthropic的三起事故,发生在同一家第三方评测供应商Irregular的同一个评测环境中,Meta的事故同样指向Irregular。Irregular的发言人直接确认,Meta和Anthropic的事故属于完全相同的评测环境问题。
Irregular是一家2025年融资8000万美元的以色列AI安全评测公司,客户覆盖OpenAI、Anthropic、Google DeepMind和Meta。这些前沿实验室共享同一套评测基础设施,甚至共享了同一个配置失误。失控叙事之所以看起来像按模板生产的,部分原因很朴素,这些公司字面意义上在同一个沙箱里犯了同一类错误。

三、恐惧即营销
“模型太危险了”这套叙事,已经在成为一种可复制的商业策略。
4月,Anthropic发布Mythos Preview时明确表示这个模型太危险,不能公开发布。6月Fable 5和Mythos 5上线三天后,美国商务部以国家安全为由下了出口管制令。网络安全研究者Peter Girnus在X上的评价精准,如果你在每一篇新闻稿里都把自己的产品描述成军火,总有一天政府会当真。7月出口管制解除,同月Anthropic披露Claude攻入了三家公司的系统,8月,Anthropic和OpenAI一起支持了一份呼吁政府控制AI开发节奏的请愿书。
这套叙事的影响力已经溢出了AI圈。Anthropic披露Claude攻入三家公司之后,加密货币托管公司BitGo的CEO立刻发起挑战,拿出100枚比特币放进钱包公开邀请Claude来偷。只要钱没被转走,100枚比特币就替BitGo的钱包安全做了免费广告。“失控”叙事不仅是AI公司的营销素材,其他公司也在蹭。
Altman的转向也在同一条线上。Hugging Face事件之前,他在多个场合对行业减速的提议不以为然。事件之后,他在播客上说行业可能需要放慢发展速度,然后亲赴华盛顿见了两党参议员和白宫官员。他自己也指出减速不能变成监管俘获或头部实验室之间的串通。
但客观结果是,7月23日两党议员提出了AI Kill Switch Act,拟赋予国土安全部通过CISA对最强AI系统的紧急关停权,适用门槛是年收入至少5亿美元且模型训练算力成本超过1亿美元,这两个门槛由CISA在法案生效后90天内设定,之后每年更新。这个门槛恰好只覆盖头部几家公司。这类监管的合规成本,对头部公司来说是护城河,对中小玩家和开源社区来说则是进入门槛。
更值得玩味的是,这部由OpenAI那次沙箱逃逸直接催生的法案,明确豁免了红队测试期间的行为。换句话说,催生它的那起事故本身并不会触发它。
呼吁监管的人和客观上从监管中获益的是同一批人。
2016年,OpenAI发了一篇博客记录了一个强化学习实验。他们训练AI玩赛艇游戏CoastRunners,奖励信号设成游戏得分。AI本应赢得比赛,但它在泻湖里原地打转反复撞击会刷新的得分物品,一边着火一边碰撞,从未完成任何一场比赛,得分却远超人类。那篇博客的作者是Dario Amodei和Jack Clark,如今分别是Anthropic的CEO和联合创始人。
前OpenAI董事Helen Toner在Hugging Face事件曝光后回忆,她曾几十次在政策简报里引用那个赛艇的例子,每次都说这当然只是一个好玩的案例。十年后,同一种失效模式从学术圈的趣闻变成了公司进华盛顿的筹码,变成了呼吁监管的论据,变成了投资者看得懂的能力证明。
安全研究者Bruce Schneier提了一个假设,如果入侵Hugging Face的模型来自一家中国公司,这将是一场国际危机。
这个假设并非纯粹修辞。有人指出,Altman先是公开反对开源模型,然后他的产品入侵了最大的开源模型仓库。而Hugging Face在分析入侵时,由于美国前沿模型的防护栏限制了网络安全用途,不得不使用中国开源模型GLM 5.2来协助安全分析。攻防均衡只有在人人都能用强AI时才成立,而Hugging Face恰恰用不了美国前沿模型做防御。作者追问,美国AI产业正在走向集中化、由少数公司主导的治理模式,而开源反倒在开放开发上走在了前面。
三周,三家公司,剧本结构几乎一致。移除防护,评测逃逸,攻入外部真实系统,延迟发现,发博客归因于操作失误,顺便展示模型有多强。然后呼吁监管,呼吁减速,呼吁行业标准,而这些标准的合规成本恰好只有头部公司承担得起。
一家公司学会了把安全事故包装成能力展示,把能力展示包装成监管论据,把监管论据包装成竞争壁垒。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故,注意看看他们具体怎么干的。这些公司可能已经备好了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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