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具身商业前哨 ,作者:温特斯,原文标题:《人物丨宇树王兴兴:王的盛宴》
8月10日,宇树科技开启申购。投资者此时最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中签。按今年A股新股上市首日的平均涨幅测算,中一签或可赚到20万元。有人在社交平台“赛博许愿”:“不能入职,许愿入个股。”
四天前,宇树的发行价定为150.80元,发行后总市值约609.9亿元。两周前,王兴兴登上《时代》杂志封面。资本与普通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看见了他。

一场财富盛宴已经开席,现实却远没有这么热闹:宇树的大多数人形机器人仍卖给高校、科研机构和开发者,真正的工业和家庭市场尚未打开。资本市场正在为一个还没有完全实现的未来定价。
一个曾被老师说“有点笨”、没有顶尖学历和背景的90后,为什么能在一个尚未定型的行业里,先做出产品、拿到订单,再把公司送到600亿元?这张入场券里,有多少属于王兴兴,有多少属于中国供应链、资本与时代?
过去十年,王兴兴已经证明,机器人可以做出来、卖出去。资本市场押注的,是它还能走进工厂、真正干活。前者构成了宇树的过去,后者决定这场盛宴能持续多久。
「偏科的少年」
1990年,王兴兴出生在浙江宁波一个普通家庭。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英语长期不及格,数学成绩相对更好。初中开家长会时,英语老师曾对他的父母说,这个孩子“有点笨”。进入高中时,他的成绩排在班里的后面。
在上大学之前,王兴兴一直有些自卑。他担心学校不够好、环境不够好,很难在科技领域做出什么。
但在考试之外,他很早就表现出另一种能力。
幼儿园时,他没有学过画画,却照着样子画出一只蝴蝶。父母很惊讶,把街坊邻居叫来围观。王兴兴后来解释得很简单:临摹,就是把看到的像素和线条照着画下来。

六岁时,他嫌父母做的菜不好吃,开始自己动手做饭。因为看不见煤气灶台面,他便搬来小板凳,站在上面给自己做饭吃。
小学时,他做过风力驱动的小车;初中三年反复折腾微型涡轮喷气发动机;高中又开始做充电电池和化学实验。有一次,他忘记关闭放在一楼的电解水装置,第二天楼下都是氯气的味道。
这些事情不是学校里规定好的作业,也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奖励。他只是喜欢动手,把自己脑中想完成的事情变成现实。
「两百元的自信」
2009年,王兴兴进入浙江理工大学学习机电相关专业。
大一寒假,他开始制作第一台正式意义上的机器人。那是一台能够在遥控下迈出几步的小型双足机器人。
学校没有现成条件,他到处找边角料,用手钻打孔。没有打磨设备,就把零件放在地上反复摩擦。整台机器的成本大约200元。
钱少、工具少,所以他必须弄清每个零件的作用,判断哪些性能必不可少,哪些结构可以删掉。多年后,低成本成为宇树最醒目的标签之一。王兴兴的习惯一直没变:成本问题应当在设计阶段解决,而不是等到量产以后再补救。
那台200元的机器人也改变了他对自己的判断。进入大学后,随着做出的东西越来越多,他逐渐发现,名校与普通学校之间并不存在不可跨越的界限。比起一张试卷,他更相信产品能否被做出来、性能能否经受测试。
本科毕业后,王兴兴进入上海大学攻读机械工程硕士。2013年前后,他开始研发小型纯电四足机器人。当时常见的工业电机价格高、重量大,波士顿动力的代表产品则长期采用昂贵的液压路线。他从航模中寻找替代方案,选择外转子无刷电机,自己开发驱动板、控制程序和机械结构。
这套方案被装进他的第一台四足机器人XDog。它的金属结构、线缆和电机大量裸露,机械、电控与算法却由王兴兴一人完成闭环。三年间,他在这台机器上的研发投入不到2万元。
2015年,XDog只完成了一半。王兴兴觉得“做了一半的东西没有价值”,主动申请延期毕业。后来,他带着XDog参加机器人设计比赛,获得二等奖和8万元奖金。
硕士答辩结束后,王兴兴先去了大疆。试用期尚未结束,买家和投资人同时出现,他决定离开自己创业。2016年8月,宇树科技在杭州成立,他26岁。
第一笔钱来自一名个人投资者:200万元,公司估值只有1000多万元。王兴兴后来给创业者的建议,首先就是第一笔融资要争取友好条款。因为第一轮留下的条款,往往会成为后来融资谈判的参照。
「从机器狗开始」
XDog是一台出色的学生作品,却不是可以交付给客户的商品。
创业后的第一年,王兴兴和团队围绕稳定、尺寸、动力和量产,把电机、驱动、主控、机械结构与控制系统重新做了一遍。2017年9月,Laikago问世,宇树开始接受预订。这个名字来自前苏联向太空送去的一只狗,最后为人类探索太空壮烈牺牲。
产品做出来了,王兴兴仍会被履历挡在资本的门外。2017年,初心资本投资人田江川见到他后,曾在内部笔记中写下“背景X丝”,最终没有投资。2020年,初心资本以4倍多的估值重新进入。田江川后来把最初的判断归因于自己的“精英主义的傲慢”。
更危险的一次发生在2018年。宇树开始实际交付,可靠性、供应链、认证和售后问题一起出现,第一笔融资也接近用完。
这一年,王兴兴的老东家大疆曾计划通过旗下基金,以1012.86万元参与宇树第二次增资,投后估值约6000万元。双方已经办理工商变更和相关备案,但大疆最终没有实际出资。
宇树最窘迫的时候,账上只剩10万元。
王兴兴停掉了自己的工资,又拿个人积蓄给团队周转。变量资本创始合伙人、极客公园创始人张鹏判断宇树可能已经等不了一个月,当时就决定从跟投转为领投,先把钱打过去。其他股东随后跟进,现金流才缓过来。
张鹏后来回忆,王兴兴没有名校和明星项目经历,产品完成度却是同类创业者中最好的;融资受阻时,他也没有停下研发和交付。他把这种状态称为“先干为敬”。
这次危机之后,王兴兴更频繁地谈成本、营收和利润。他直言“成本一直是KPI”。宇树的办公室很少装修,融到的钱则要投入产品、人才和产能。在他看来,营收和利润是公司健康发展的核心动力,硬件公司必须保留合理、可观的利润。
2021年,24台A1以“机器牛”的形象登上央视春晚。同年发布的Go1基础版售价2700美元,把高性能四足机器人拉进普通科研团队和开发者能够触及的价格区间。
机器狗让宇树活了下来,也让它建立起关节电机、减速器、电控、算法、制造和供应链能力。但真正把宇树推到大众面前的,是人形机器人。
「人形机器人登台」
王兴兴并非一直看好人形机器人。
2009年,他制作的第一台机器人就是双足人形;从2018年到2021年,每当投资人问宇树要不要做人形,他却都明确拒绝。当时结构复杂、成本高,AI只能完成相对固定的任务,产品很难找到足够大的市场。
马斯克发布Optimus后,客户开始询问宇树能否提供人形产品。2022年底,ChatGPT又改变了市场对通用AI的预期。2023年,宇树正式启动人形机器人项目。王兴兴称,首款H1由3名全职核心成员用不到6个月完成。
2024年5月,宇树发布G1,起售价9.9万元。与同行动辄数十万、上百万元的产品相比,这个价格重新划定了人形机器人的市场尺度。
销量随之变化。2023年,宇树只卖出5台人形机器人;2024年增至412台;2025年达到5215台、出货5511台,收入占比升至51.78%,第一次超过四足机器人。
9.9万元不是简单从供应商处压出来的价格。宇树在问询回复中称,公司长期自研高性能关节模组,并对电机驱动、机械结构等关键部件进行自研自产,把研发与制造连成短链。四足机器人多年积累下来的可靠性和一致性,又直接降低了人形机器人的开发周期与成本。
招股书给出的供应链更具体。2025年1至9月,机械零部件占宇树原材料采购额的47.88%,电子元器件占25.10%,电气类材料占22.03%。其中,上海曜励电子科技提供电气类材料和电子元器件,占采购额5%;宁波一创金属科技提供机械零部件,占3.97%。前五大供应商合计只占21.72%,没有一家超过5%。
这意味着宇树并不依赖单一供应商,它的低成本能力更多来自自主设计,以及对分散供应链的整合。
春晚放大了这次转向。
2025年,16台H1穿着花棉袄,在《秧BOT》中转手绢、扭秧歌。团队准备了130多个舞蹈动作,机器人的19个关节都要大幅运动。2026年,20多台G1和H2又在《武BOT》中完成奔跑、翻桌、蹬墙和连续后空翻,最快跑位速度达到每秒4米。
从2021年的“机器牛”,到2025年的秧歌,再到2026年的武术,春晚让宇树从机器人圈里的产品公司,变成一个全国性的科技品牌。它证明了宇树的运动控制、群体协同和工程可靠性,也带来一种容易混淆的观感:机器人动作越来越像人,并不等于它已经能够自主理解和完成工作。
社交平台上,“遥控玩具”是对宇树最尖刻的评价之一。这个说法低估了让20多台机器人高速同步运动的工程难度,却击中了一个真实问题:遥控、按照预设程序自动运行和自主理解任务,并不是同一件事。
Agility Robotics联合创始人Jonathan Hurst等人也指出,春晚展示了出色的控制和编舞能力,但机器人的自主智能仍更接近执行固定程序的工业机器人。
王兴兴认为,谁能做出机器人的通用大模型,谁就可能成为全球最顶尖的AI公司,成果甚至“足够拿诺贝尔奖”。但被问到宇树做成这件事的概率时,他给出的数字不超过50%。
「盛宴开场」
宇树上市首先改变的,是具身智能公司的估值方式。
609.9亿元发行市值,对应219.23倍发行市盈率,也高于此前约420亿元的市场预估。过去,具身智能公司的估值主要发生在一级市场,团队、技术路线和未来场景很难放在同一张表上比较。宇树进入公开市场后,营收、利润和现金流成为同行绕不开的参照。
宇树拿出的答卷并不只有春晚。2023年至2025年,公司营收从1.59亿元增至16.99亿元,扣非净利润从亏损1802万元变为盈利5.91亿元。在仍普遍依赖融资的具身智能行业,它已经证明机器人能够规模化出售并获得利润。
财富也开始重新分配。按发行价计算,王兴兴所持股份价值约183.12亿元;171名高管和核心员工通过专项资管计划参与发行,早期股东获得退出和重估窗口。
宇树预计募集约60.99亿元,其中相当一部分将投向具身大模型、机器人本体和制造能力。供应商可能得到新增订单,同行则有了更直接的公开市场可比坐标。
面对打新热潮,王兴兴在路演中说:“我们希望投资者朋友是认同公司的价值才买我们公司的股票,而不是为了炒作。”这句话恰好点出了盛宴的另一面:市场已经给出价格,宇树还要把价格变成结果。
真正需要剖开的,是那个9%。
宇树在问询回复中披露,2025年1至9月,人形机器人收入的73.60%来自科研教育,17.39%来自商业消费,只有9.01%被归入行业应用。即使在这9.01%里,占比最高的仍是企业展厅导览,约占50%至70%。真正用于智能制造和智能巡检的收入,比9%更低。
这不等于宇树的人形机器人完全进不了工厂。公司披露的项目里,已有机器人在中车株洲工厂和蔚来执行搬运、组装,也在变电站尝试带电作业。但这些项目仍处在验证推广阶段。
障碍不只是臂展或负载。焊接、码垛、拧螺丝等固定工序,机械臂和协作机器人已经更快、更准,也更容易连续运行。双足只有在跨工位移动、上下台阶、适应为人设计的空间时才显示价值,同时却增加了平衡、安全和维护成本。
8月7日的IPO网上路演中,王兴兴穿着黑色西装和白衬衫,面前立着一支话筒。红色背景板上写着宇树科技首次公开发行股票。他没有把上市说成终点,反而把具身智能比作早期的家用电脑:“设备适配陌生环境的泛化能力仍需要全行业从业者携手共同提升。”
这句话指向了9%背后的另一道门槛。机器人走到不同工位、识别不同物体再完成操作,需要同时解决感知、决策、灵巧操作和任务迁移。宇树已经证明了“身体”和“小脑”,尚未被充分验证的是“大脑”。公司也写明,全球主流人形机器人大模型路线尚未经历完整的应用与商业验证。
工业客户买的不是一段演示,而是一名能每天工作、出错后自行恢复、维护成本可控的“工人”。高校和开发者占据大多数买家,正是因为现阶段的人形机器人更像开发平台,而不是可以直接上岗的劳动力。
宇树的护城河已经建立在运动控制、低成本硬件、规模化交付和装机量上;但目前主要围绕本体和“小脑”,还没有延伸到通用“大脑”和工业投入产出比。9%揭示的不是宇树没有技术,而是它最值钱的技术承诺尚未完成。
财务数据已经开始记录这次跨越的成本。2026年一季度,宇树营收4.23亿元,同比增长68.49%;扣非净利润约4025万元,同比下降52.55%。研发、扩员和品牌投入正在吞噬一部分利润。
截至2025年末,宇树共有516名员工。王兴兴同时担任董事长、总经理和CTO,仍然主管技术与产品。他说工作占据生活的绝大部分,最愿意做的仍是学习技术;管理、融资和销售并不喜欢,却不得不做。那个曾经独自完成机械、电控和算法闭环的工程师,现在必须学会管理一家上市公司。
《时代》的封面上,GD01几乎顶到画面上沿,王兴兴站在一旁,只到它的腰部。机器人比制造它的人更醒目。
多年前,英语老师说他“有点笨”;如今,资本市场给他的公司标出609.9亿元。王兴兴已经证明,一套评价体系可以被改写。
从200元的双足机器人到两次人形机器人春晚,他证明了机器可以被做出来,也可以卖出去。上市以后,他还要证明,机器能够在没有编舞、没有工程师守在一旁时持续工作。
这一次,给分的不是老师,而是客户和市场。
参考资料:
1.《王兴兴:斗狗》,视觉志
2.《90后王兴兴:偏科者的逆袭》,中国新闻周刊
3.《扬声S02E04》,新华社
4.《宇树科技王兴兴的早期故事:还原天使轮投资人当年的坚定、纠结与今天的新期望》,极客公园
5.《The Robots Cometh》,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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