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圳微时光 ,作者:黄小邪,题图来自:AI生成
黎诗景是广东一家大数据公司的AI架构师(程序员职业的细分岗位)。2025年,公司购买了美国一款AI编程工具的企业会员,技术员工在业务中使用token不限量。但从今年年初开始,公司退订了企业会员,改成每人每月限用200元的token。
而黎诗景的KPI,早就被提了上去了。公司没明说效率要翻倍,但这个要求被隐形地塞进了日常工作安排中。她之前负责一个项目,评估下来要一个半月,被主管直接驳了回来,主管认为有AI帮忙,三个星期就应该上线。
这成了黎诗景的工作常态。token的预算降了,公司和上司依然默认效率要翻倍。她只能自己掏钱买token,先用Trae(一款AI编程工具)和WorkBuddy(腾讯的AI办公智能体)的免费token额度,不够了再去更便宜的DeepSeek大模型上充值。
自费买token的打工人
石健在上海一家传统企业的技术部门工作。公司相对保守,没有购买任何大模型的企业会员(互联网上常说的“公司发token”,大多是指这种企业会员订阅)。但技术负责人鼓励他和同事多用AI,同时把工作效率和质量的标准都提高了,最近还裁掉了两名员工。
石健在团队里做产品经理。今年3月,新项目一启动,他的token消耗量猛涨,各大模型送的免费额度很快见了底,他只能自掏腰包再买token。一开始,他开通了海外一款大模型的个人会员,一个月花费20美元。5月份他又开通了另一款海外模型的会员,每月总支出60美元。随着国内的大模型愈加成熟,6月份他开始搭配国产模型使用,尽量压低开支。
虽然每月花费不少,但石健和同事都没跟领导提过报销的事。公司规模大,流程繁琐,预算卡得很严。大家心里都明白,看不到明确的投资回报,公司不可能掏出真金白银给员工买token。
团队的工作量,是按年度计划提前排好的,眼下石健的工作量没有明显增加,但他的压力并未减轻,下班时间也更晚了。毕竟上司的要求高了,AI省下来的那点时间,被他用来做更多事情,或探索新的方案。
人力淘汰已经在进行中。石健所在的12人小团队,原本计划借助AI,让前端转岗后端开发,因为后端的替代门槛更高。但前端人员短期内根本无法胜任后端工作。结果2个前端工程师被裁员,空出来的岗位,公司另招后端填补。石健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如果AI提高效率后被公司上层注意到了,明年很可能工作量涨了,却不加人手,说白了还是削减人力支出。
在冯少林的公司里,高层对AI的态度更加暧昧。公司不发token,还明确要求有些工作内容不能用AI。但从今年3月开始,他和同事的工作量明显多了起来。在他看来,这是一种鸡贼的暗示,说白了就是“你用AI写代码我不管,但别让我看出来”。
冯少林所在公司规模不大,主营业务是给传统行业提供技术支持,行业竞争激烈,疫情之后技术人员已经砍掉了两三成。
冯少林和大多数技术同事,都在自费买token。他算的是另一本账:眼下他每月花大约100元买token,让AI帮他干一些“杂活”,这大概能分担四成的工作量。这笔钱不算多,但如果找公司报销,领导可能会认为他的工作被AI分担了一部分,涨薪的时候很可能就少涨了。同时,领导已经默认大家工作中会用AI,谁不自费买token,就会变成团队里效率最低的那个人,很有可能被裁员。
这也是冯少林结合公司的职场文化,总结出来的生存策略。老板是个喜欢把焦虑挂在嘴边的人,区块链来了担心区块链,元宇宙来了担心元宇宙,AI来了又担心AI。他既怕被时代落下,又不愿意真金白银地去尝试。所以公司上下对AI的态度,大家都心照不宣,“用可以,但不能拿到台面上说。”
最近半年,公司虽然没有直接裁撤技术员工,但只要现有员工能把活扛下来,就不会再招新人,一人多岗的情况已经出现了。冯少林预感到一些同事的未来命运,比如初级产品经理的工作,AI已经能替代不少,公司很可能会换一个高级产品经理来做门槛更高的工作。前端岗位暂时还在,但公司很可能找一个掌握前后端技术的全栈工程师来替换。
在冯少林看来,自己掏钱买token也算是一种自我投资。早学的人比晚学的人多占一点信息优势,在未来的筛选中更有机会留下来。但他也清楚,这个能力说到底就是个信息差,算不上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社交平台上,有人用一个黑色比喻形容这种心态:“自费买token,是自己买绳子,然后套在自己脖子上,不用人来拉,我自己就能跑得更快。”
程一巍在武汉做程序员,与多数同行不同,他明确反对公司发放token,因为“所有发token的公司几乎都关联了裁员”,这是他从新闻报道和同行的现实境遇中得出的结论。
程一巍工作中也用AI,每月自费买token的钱不超过200元。反对公司发放token,是他规避行业裁员趋势的一种考量。在他看来,眼下AI能够提高效率,但幅度有限,公司不可能白白承担AI的费用,最终只能从员工身上找补,要么降薪,要么裁员,提议公司发token的技术员工,无异于“亲手打开了裁员的潘多拉魔盒”。
前不久的新闻里,国内外不少互联网大厂因为员工token消耗过快,开始限制预算。在石健看来,这暴露出一个现实问题,算力开支增长太快,业务收入短期内根本跟不上。“老板是要算账的,当算力成本接近人力成本时,AI的‘性价比’就会打折扣,完全替代人力不现实。”
楚益是腾讯的前员工,目前在深圳做互联网创业。在他看来,大厂限制token用量的新闻,其实是一种被放大的焦虑。“在头部大厂,每月token额度用不完才是大多数人的常态,即便限额以后,对于大多数程序员也足够了。”
楚益判断,国内外的一些头部互联网公司,之所以开始限额,是因为token整体账单太贵,AI的产出又远远低于他们的预期,并非token单价太高。账单太贵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大公司里token的浪费和滥用。
“token消耗量更多是一种成本评估手段,并不代表真的用AI做了那么多事。”楚益说。
据楚益观察,盲目推崇海外模型在业内相当普遍,但海外大模型给企业的定价过高,而且国内采购的话,数据安全层面也会涉及合规问题,这可能也限制了企业的付费动力。事实上,目前国产和海外模型的差距越来越小,国产大模型Kimi K3的能力,与海外模型GPT-5.6 Sol、Claude Fable 5都在第一梯队。
AI能做什么?
程一巍认为,随着大模型的不断进化,AI写代码的能力确实在精进。但他强调,写代码在程序员的工作里只占很小一部分,更多时候要搞清楚“该写什么”和“为什么要写”。目前AI能替代的,是那些形成成熟方法论的基础、重复性的工作,比如从数千万条日志里查特定信息的流向。这一类工作属于“纯粹体力活”,AI几乎全都能代劳。这一点冯少林的观察与程一巍接近,AI能完成绝大多数基础、重复性的工作,但核心部分还是需要人。
程一巍还发现一个问题,教会AI去做一件事,有时候比自己动手还费劲。“为了教会AI而准备的文档和提示词,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比自己写那几行代码还要多得多。”
在程一巍看来,AI的能力有清晰的天花板。“程序员自己的能力上限,决定了AI使用的上限。你自己没有能力做到的事情,就算用AI,能做到的也有限。” 楚益认为,AI提效如何,跟团队里主力工程师的水平和管理模式密切相关。

程一巍和冯少林、石健都有类似的感受,AI写代码确实快,但后续维护的压力远比以前大。以前自己一行一行敲出来的代码,每一段是什么自己心里有数,出了问题很快就能定位。现在AI一天产出的代码量可能是以前的十倍甚至更多,人工根本审不过来,后续出bug,程序员自己都找不见位置,代码不是自己写的,印象不深。尤其是给旧系统打补丁的时候,需要很强的架构能力来约束,否则很容易变成一堆没人敢动的“乱麻”。
在楚益看来,AI给程序员带来的压力,已经从“写代码”转移到了“集成、评审和QA”层面,打个比方,如果说AI写代码相当于在“切菜”,那现在程序员面对的就是堆成山的备菜,要做出更多宴席,还得负责尝出每道菜的水准,再端上桌。
“即使是最厉害的 AI ,也可能犯不可挽回的过错,这个非常吓人。” 楚益担心,目前整个行业对于AI的使用都在摸索阶段,如果处理不好这个问题,团队可能陷入“代码审核风暴”,主力工程师的大量时间被消耗在审核AI生成的代码上,反而没空做正事。
黎诗景也有相似的感受,“在外行人眼中,写代码可能是程序员最有含金量的能力,现在AI可以写代码,意味着替程序员分担了大量工作。事实上,写代码只能占程序员实际工作的30%。” AI接下这30%后,留给人的工作都是高度消耗脑力的,比如审核AI写的代码、拉通对齐。更麻烦的是,AI的效率太高,为了不让流程卡在自己手上,人的效率也要跟着提高。
另一重压力来自于需求市场。楚益在做金融科技方向的创业,他的客户分布在香港金融业,他发现不同客户对AI的期望也不一样,银行业非常保守谨慎,但券商等交易方对AI的态度很激进,甚至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香港的人力成本更高,客户希望AI能替代的东西,比目前能做到的要多得多。“这个反而更麻烦”,楚益说。
人会被AI替代吗?
一部分岗位确实正在消失,AI进入工作场景前,石健的团队曾尝试过培养全栈程序员(前端后端都能兼顾),不过落地效果并不好,前后端协同复杂度太高。但现在有了AI,这个目标基本可以实现。
楚益的公司有大量的前端需求,他发现,在前端这块,AI对工具类的、不追求细节和太高稳定性的需求(比如公司内部用的数据报表页面)非常擅长,因为逻辑相对固定、样式不复杂。但对于面向普通用户的产品,比如小红书、微信,这些互联网产品涉及到大量精细的视觉调试和用户体验打磨,AI做不到那么细致。而对于“跨终端栈”的需求,比如同一个功能要同时开发网页、App、小程序,或苹果和安卓两个系统,AI能做的就更少了。
“可能会被淘汰的,是那些只会写代码、问题稍微难点就要主程兜底的码农。”楚益判断,程序员这个行当,未来对从业者的专业要求会更高,大家的成长和训练周期也会更长。黎诗景也这么看。
“我看到另一个趋势是入门开发者的处境变得更难。” 楚益说,现在毕业生的就业门槛,因为AI冲击,被抬高到“会业务 + 会 AI + 能判断”的“mini中高级工程师”。不过,因为严峻的就业形势倒逼,近年来很多计算机专业毕业生的能力,倒是比以前的入行者更加扎实。
楚益觉得,“AI取代程序员”这个说法有点危言耸听,中高级程序员应该是供不应求的,因为代码评审和兜底的需求在暴涨。

还有一个事实不容忽视,AI能解决技术问题,但解决不了人与人之间的问题,比如职场文化、组织惯性、大公司病。
黎诗景认为,程序员数量会减少,但不会被AI完全替代。一来AI的工作必须要人来承担责任,再者AI目前还无法与现实世界交互,人与人之间的沟通、确认和交流,AI无法胜任。
黎诗景指出了AI在实际工作中的局限性。在她看来,AI不够严谨,也不会通盘考虑问题。她遇到过两种问题:一种是AI对功能需求没理解透,却不主动澄清细节,最后在某个特殊条件下突然出bug;另一种是AI太理想化,默认外部接口都是好的,直接拿来用,最后出了问题,还得人类去扯皮。
石健在实际工作中发现,AI更适合处理独立的、确定性的小模块任务,对于绑定历史业务的复杂系统,AI 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像他的公司,内部系统还有大量历史数据,受各种现实问题约束,不能一股脑喂给AI,必须人工梳理、衔接上下游逻辑,再拆分成独立模块分配给AI。人是核心的中转协调角色。
最近美国的新闻报道,也印证了石健的判断。报道透露,越来越多部署Agent(能自主执行任务的AI助理,这里特指企业业务自动化Agent)的美国企业发现,Agent可以写代码、调用API,却没法理解一家企业多年积累的数据、权限和业务流程。
AI产业出现了一个颇具黑色幽默的转折,企业已经不太缺Agent,真正缺的是能替它梳理旧系统的人,在行业内这类人才被称为FDE前置部署工程师(核心职责是落地 AI 项目、梳理企业老旧的业务系统、对接客户需求,是 AI 时代新崛起的核心岗位)。根据猎头公司Christian & Timbers(C&T)的研究,目前美国真正具备这种能力的工程师大约只有2000人。2000人不是空缺岗位的数量,是符合要求的人才一共只有2000人。
更让黎诗景担心的是,AI的介入正在放大互联网行业的一个老毛病,即无效内卷。
在很多形式主义、官僚主义严重的互联网公司,一个项目上线了多少页面、多少功能,是最直观的绩效指标,直接跟升职加薪挂钩。这种评价体系往往导致的结果是,项目里堆满了无用的功能,真正符合用户需求的反而做不出来,还因为功能太多频繁出现线上事故。
“AI的到来让这个问题更严重了,AI最擅长的就是快速堆砌功能,正好迎合了这套评价体系。”黎诗景说。她担心的,就像前面几位从业者频繁强调的那样,AI生成的海量代码,人力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审核,只能硬着头皮往上推。风险击鼓传花,越积越多,未来可能形成无法预测的巨大风暴。而后续维护的程序员只能加班补窟窿,活越干越多,锅越背越重。
(文中人物采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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