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偏执于用更少的人干更多的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不要偏执于用更少的人干更多的事》

四个基本的事实

先说三个基本事实：

一是我国小学生源大幅减少。近些年来，由于出生率的下降，我国小学生的生源开始大幅减少。2025年，全国小学招生人数为1461.74万人，比上年锐减约155万人，降幅达9.6%。而且这波浪潮正从小学向初中、高中逐级传导。在这种情况下，中小学学校数量在持续缩减。仅2025年，全国普通小学就减少约8000所，平均每天消失约22所。

二是中小学尤其是小学师资开始明显过剩。2025年，全国小学专任教师数量为645.82万人，比上年减少了13.19万人。于是，一些地方开始尝试多种办法促使教师分流。比如，湖南衡山县曾一次性安排90位在编教师转入其他行业。有的地方开始锁死教师编制总量，实行“进一退一”原则，即退休一位才能新招一位。甚至有人说，中小学教师将来可能是失业风险最大的职业之一。

三是大学生就业难。根据教育部及相关机构的数据，2026年中国大学毕业生（含专科及研究生）预计为1270万人。加上留学回国人员后，总数预计接近1390万人。如果再加上往届未就业等，求职总人数超1500万人。但同时，面向应届生的有效校招岗位不足600万。

面对以上情况，我不知道你想到了什么。反正我是想起了下面的一件事，很具体的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我国中小学班级的规模。在我印象中的中小学课堂，往往都是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坐在后面的，有的连听清楚老师讲什么都有点吃力，更别说被老师关注到。

我查了一下资料：中国中小学班级规模显著大于国际主要发达国家。与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国家相比，中国平均班额几乎是其两倍。我国小学平均班额约38人，OECD国家约21人，前者约为后者的1.8倍；我国初中平均班额约46人，OECD国家约23人，前者约为后者的2倍。

四个事实中的一个契机

各位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我的一个想法是，这四个情况合在一起，恰好可以成为推行教学小班化的一个契机。而这在我国是非常需要做的一件事情。

小班化起码有两个好处，一是实现教学方式的改革，提高教学质量，特别是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需求；二是可以增加教师岗位，促进就业。顺便说一句题外话，我们现在想事情，不能光想着怎么能千方百计地用更少的人干更多的事，这些年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太偏执了。

回到小班化。

生育率走低，从而学生生源下降，这不是短期波动，而是长期趋势。从世界各国来看，能够逆转生育率下降趋势的，几乎没有过。除非将来在车间里流水线生产，但那还是人吗？我的意思是，随着生育率走低，未来我国学龄人口将持续收缩，这是必然的事情。

问题是你把这个过程当作什么。

如果你从消极的角度来理解，那就是生源减少，教师过剩，教室闲置。但如果从积极的角度来理解，说不定可以让我们做成一件过去根本做不成的事情。

我们现在的教育模式，实际上是一种工业化流水线生产的模式。大大的教室规模，千篇一律的单向讲授灌输。这种模式诞生于17世纪工业革命时期，曾高效满足了大规模人才培养需求。但在今天的知识经济特别是人工智能时代，其局限性日益凸显：教师难以关注个体差异，因材施教沦为口号；学生参与度低，创造性思维的火花难以萌生；尤其对弱势儿童而言，在这种模式中更是会成为被忽视与被淘汰的对象。

大量实证研究证明，小班教学对学生学业成绩具有显著的积极影响。

一些有关小班化教学的研究发现，实行小班化教学的学生在标准化测试中的表现比传统大班的学生高出30%以上。而且，由此形成的思维方式和学习习惯，其影响可能会持续到高中。一项对比研究发现，小班学生比大班学生更有可能持续完成高中学业。

实际上，小班教学影响还不仅仅是学业成绩，研究发现，小班对学校氛围、学生情感成长等方面都有积极影响。小班教学中，教师可以更好地关注到每个学生的个体需求，及时了解和回应学生的情绪和心理状态，并提供情感上的支持。

吐槽一下我们目前的教育

也许有人会说，小班教学，每个老师教的学生少了，这成本得有多大，而且，这样不会造成师资资源的浪费吗？

这话貌似有道理，实则大错特错。

我先问你，我们现在中小学的教育模式是什么？可能会说，当然是现代学校教育啊（即我们通常所说的现代教育，在原来叫新学，洋学堂）。但你认真想一想，仔细想一想，真的是这样吗？

其实，在我们相当一部分地区，尤其是城市，现在实行的是三合一的教育模式：学校教育、校外补习班、私塾（家教）。

不少家长跟我吐槽说，有的学校课堂上讲的内容很简单，一般学生听得似懂非懂，但考试却考得很难；完全靠课堂上讲的根本不行，于是只能上社会上的补习班；因为竞争非常激烈，有的还得请家教。

一模一样的内容，反复学了两遍三遍，其实是成本更高，浪费更大。结果是，学生累，家长也累，钱花得更多。我一个朋友，家里小孩为了复习高考，半年花了30多万。

所以，我觉得可以利用现在生源减少，教师冗余的机会，认真推行小班教学，减少对课外补习班和家教的需求。这样可以一举几得。当然，小班教学不止是班额的缩小，同时也是教学方式和教学内容的改革（这是另外话题，找机会讨论）。

其实，世界上一些国家已经在开始这么做。比如在日本，面对少子化挑战，日本从2001年起开始鼓励缩减班额，实行小班教学，包括开设20人规模的学习小组。多年追踪研究显示，这种小班甚至小组教学非常有利于发挥学生的潜力，使不同类型的学生得到健康成长的机会。

最后再说几句，我们正在迎来人工智能的时代，人工受到挤压是必然的事情。在这样的时候，企业追求减员增效无可厚非，但社会的目标不应该完全是这样。我们应该利用这样的机会，把一些因为人力不足做得不太好的事情做得更好，同时也为更多人保留就业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