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创新区研究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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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统计,全国已有超过50个城市在"十五五"规划中明确提出打造人工智能产业高地。但如果真有这么多高地,那么这个地形应该叫平原。
城市真正该抢的,不是制高点,而是生态位。
生态位是有限的、并且分层的——这是一个好消息。
让我们从8月7日英国《金融时报》的一篇报道说起。
这篇报道说,字节跳动正在训练一个参数量最高可达10万亿的模型,能力逼近Anthropic最前沿的模型,于是国外很快就有人说了:
字节跳动是中国最强的AI实验室。

我们看到这个判断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意,也不是不同意,只是觉得,有点怪。
打个比方。
1835年,达尔文到了加拉帕戈斯群岛,看见十几种雀。这些雀的祖先是同一种,但他们喙的形状完全不一样——
有的粗短厚实,专门砸开硬壳种子;有的细长弯曲,专门伸进仙人掌花里掏蜜;还有一种更离谱,它学会了叼着一根树枝,去戳树洞里的虫子,竟然自学成用上了工具。

现在你走过去问达尔文一个问题:
这十几种雀里边,哪一种最强?
达尔文大概会有点懵逼,然后说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对。因为它们压根不在同一个赛道上。你把砸种子的和掏花蜜的放一起比强弱,就像问螺丝刀和扳手谁厉害。
"中国最强的AI实验室是哪家",就是这个会让人懵逼的问题。
当然,在美国,这是个好问题。
那边确实存在一个冠军结构:OpenAI、Anthropic、Google DeepMind三家吃掉了绝大部分算力、资本和注意力,第四名往后的存在感就不太强了。
但你把同一个问题搬到中国,就不太对了,因为中国长成今天这样,也是因为:加拉帕戈斯群岛四面环海。
咱们慢慢说。
一个月四块金牌
咱们看一组数据,从2026年7月中到8月初,短短三周多一点:
7月16日,月之暗面发布Kimi K3。2.8万亿总参数,1040亿激活参数,百万token上下文。7月27日按承诺开放权重,成为当时全球规模最大的开源模型。
8月1日,DeepSeek发布V4-Flash。2840亿总参,130亿激活。输入每百万token 0.14美元,输出0.28美元;缓存命中价低到每百万token 0.003美元——比它自己的标准输入价还低98%。

8月4日,阿里发布Qwen3.8-Max。2.4万亿总参,约950亿激活,多模态,百万token。输入2美元、输出6美元,明码标价比Kimi K3便宜(后者是3美元和15美元)。
8月7日,FT曝出字节的10万亿参数模型。
四家公司,四块金牌:
规模的金牌、成本的金牌、性价比的金牌、资本投入的金牌。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比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项目。

注意最右边两列。
几乎每一家都在一个别人不跟它正面打的维度上领先。
这不是巧合。
适应辐射
生物学里有一对概念,对于理解这件事有帮助:
第一个叫适应辐射(adaptive radiation)。
一个物种进入一个新环境,这个环境里有很多空着的生态位,同时又缺少强力竞争者,于是它就会向各个方向"辐射"出去,分化成很多个形态各异的物种。加拉帕戈斯的雀就是标准案例。夏威夷的蜜旋木雀、非洲大湖里的丽鱼,都是。
第二个叫趋同演化(convergent evolution)。
反过来:如果所有地方的环境压力都一样,那么亲缘关系再远的物种,也会长成同一个样子。鲨鱼是鱼,鱼龙是爬行动物,海豚是哺乳动物——祖上八竿子打不着,但它们都长成了流线型加背鳍,因为在水里高速游动这件事,最优解只有一个。

现在咱们把这对概念扣到AI上:
美国那边正在发生的是趋同演化,他们实验室在飞速地长成同一个样子。
产品形态一样(聊天框加API),商业模式一样(订阅加按量计费),技术路线一样(更大的模型、更多的算力、更长的训练)。因为在那个环境里,最优解只有一个,而且已经被验证过了。
但中国这边,正在发生的是适应辐射,五家公司长成了五个物种。

那好了,中国这边的"海"是什么?
答案或许有三层。
饿肚子的雀
高盛之前有一组数字。
我们需要看的不是倍数,是绝对差额:

倍数一直在7到8倍之间徘徊,看着好像还稳定,
但美元金额上的鸿沟,在预测期内是扩大的,从三千八百亿扩到将近九千亿。

常规解读到这儿就结束了:
中国算力不够,所以落后。
这个“正确”的解读漏掉了一个更有意思的机制。
算力充裕的时候,所有人都可以跑同一个策略——模型做大、数据堆多、训练拉长。这时候赢家就是卡最多的那个。所以竞争一定会收敛成冠军结构。
算力稀缺的时候,跑同一个策略等于必输——你永远堆不过对手。于是每一家都被迫去找一个"不靠堆算力也能赢"的维度。
这个稀缺机制就是加拉帕戈斯的海。
资源稀缺加上隔离,是适应辐射的标准配方。
DeepSeek对成本的偏执,就是这个约束逼出来的。
"如果我不能靠更多的卡赢,我靠什么赢?"
一个人如果永远吃不饱,他大概不会长成大力士。但他很可能会进化出极高的能量利用效率——这在另一种环境里,是一种更值钱的能力。
月之暗面押百万上下文和Agent编排,MiniMax押全模态自研,阶跃星辰押视频加语音加图像编辑,都是同一道题的不同答案。

所以有外国网友说:
出口管制没有让中国AI变慢,它让中国AI变形了。
开源的武林
第二层原因,是中国AI产业自己制造的。
Qwen系列是全球下载量最大的开源模型族。有统计说,2024年它占了Hugging Face全部模型下载量的三成以上;到2025年8月,Qwen的衍生模型占了新增语言模型变体的四成以上,而Llama系列大约15%。
Kimi K3发布11天后按时开放权重。
智谱的GLM-5.2用的是MIT许可——那基本上等于"随便拿去用,别来烦我"。

这带来一个后果:
在开源结构里,第一名是个轮值岗位。
但在闭源结构里,第一名的领先是可以锁住的。
你训出一个更强的模型,对手要追几个月甚至一年。这段时间里你可以把优势换成用户、收入和下一轮融资。所以"当第一"值得拼命。
但开源之后,你辛辛苦苦闭关三年练成一套武功,出关三个礼拜表演了一下,于是全武林都会了。
这时候一个理性的人会怎么办?
他不会再去练下一套武功,他会去练一套别人偷不走的东西。
模型权重可以抄,成本结构抄不走——那玩意儿是架构选择和推理优化长期积累出来的。
模型权重可以抄,生态位置抄不走——全世界的开发者已经默认在Qwen上做微调,这是习惯,不是技术。
模型权重可以抄,分发闭环更抄不走——字节手里3.82亿豆包月活加上抖音那套分发系统,没有第二家能复制。
所以中国把模型开源了,就是说:
我们已经不指望靠模型能力本身建护城河了。
一切都与钱相关
第三层原因最少被讨论,但可能最根本。
美国的实验室差不多共享同一个变现出口:消费者订阅加企业API。ChatGPT Plus、Claude Pro、Gemini Advanced,加上按token计费的接口。统一出口,所以趋同演化。

中国没有这个出口。
中国的消费者被免费惯了几十年,可能是全球最会薅羊毛的用户群体了。遥想2026年5月前后,豆包在App Store测试68元、200元、500元三档订阅,舆论立刻炸了,一个大众级AI助手突然挂出几十到几百块的月费,大家的第一反应不是值不值,而是"免费版会不会故意做差"。

好了,羊毛势必是要出在猪身上的,那每一家就必须各显神通,去找不同的“猪”,这就会倒着推出不同的商业模型设计——
比如阿里,它的钱在云上。所以Qwen必须开源——开源是获客,模型白送,算力和推理收钱。开源在这儿的商业逻辑是闭合的,账也是通的。
再看字节:它的钱在广告、电商、内容里。所以Seedance比Seed语言模型重要——视频生成直接接进抖音的分发和交易系统。它不需要模型排第一,它需要模型离收银台最近。
还有智谱,它的钱在政企和资本市场。所以MIT许可加合规叙事,2026年1月8日港交所上市,拿下"全球大模型第一股"。
MiniMax,它的钱在多模态消费产品和资本市场。1月9日紧跟着上市,首日涨了一倍多。
DeepSeek的ATM在A股里,所以它更像一个研究机构而不是公司——而这恰恰让它可以做别人不敢做的激进架构选择,没有KPI的人,往往走得最远。

三个约束叠在一起,适应辐射就是必然的。
算力稀缺→逼出维度分化权重开放→让"第一名"不值得抢变现分散→让每家的最优解都不一样。
就是达尔文的那个岛。
那这个岛目前表现怎么样呢?
有一个经验事实,来自斯坦福HAI《2026年AI指数》:
2025年美国私人AI投资约2859亿美元,中国约124亿——相差23倍。而到2026年初,中美最强模型之间的能力差距,收窄到不到3个百分点。2023年5月,这个差距还是17.5到31.6分。
23倍的钱,换来2.7个点的差距。

美国砸2859亿,中国仅用124亿,却把AI差距压到2.7%?
换一个家长们都不陌生的场景:你家里给孩子报了285万的补习班,邻居报了12万的。最后考分差2.7分。
有人要说,这2.7分很重要,
我们不反对,
但值得花273万去补足吗?
——这个反问也是惯用的老套路了。
如果高地有几百个
前面说了产业,现在咱们回到创新区:
冠军结构的产业会向一个地方极度集聚;
适应辐射的产业,可以分布在很多地方。
所以,美国的AI产业几乎完全挤在旧金山湾区——那是冠军结构在地图上的投影。资源、人才、资本全指向两三家公司,那这两三家在哪,产业就在哪。
中国不是。
截至2026年4月,全国大模型企业约3.7万家,北京以4847家居首,上海、深圳分列二三。独角兽存量口径上,北京142家、上海98家、深圳61家,三城合计58.2%;杭州靠DeepSeek等公司以28家的体量贡献2394亿美元估值,单城排第四。
多中心,是适应辐射的必然结果。
这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很多人把"多中心"理解成了"人人有份",但生态位是有限的,一个小岛上装不下几百种雀。
就如我们开头说到,
不少地方的AI产业规划文件,几乎每一份里都有"高地"这两个字。
如果高地有上百个,那这个地形叫平原。
问题的根子在于:这些文件的底层假设,是自己可以当冠军。但在适应辐射的结构里,能拿的是生态位,不是冠军。而生态位是有限的、并且分层的——
| 层 | 真正稀缺的是什么 | 有资格的城市 | 说明 |
|---|---|---|---|
| 模型层 | 顶尖人才密度 | 极少数 | 见下 |
| 算力层 | 电、水、地、绿电指标、时延 | 很多,且正在过剩 | 唯一能靠政策直接给的一层,所以同质化最严重 |
| 应用层 | 场景密度、产业基础、数据可及性 | 大多数城市唯一能赢的一层 | 与本地产业结构强绑定,外地抄不走 |
首先,模型层的门槛,比你想的高得多。
北京首批人工智能创新街区里有一个海淀原点社区,范围东至王庄路及展春园西路,西至中关村大街,北邻清华,南抵北四环。
你可以在这里边散步。从清华科技园出发,走几百米,路过智谱,路过面壁智能,路过生数科技,路过智源研究院。2026年1月8日在港交所上市的智谱,办公地点和智源研究院隔一条街。

3k㎡的社区规划©FTA Group
这不是一个产业园区。这是一条街。
全国大约一半的AI顶尖科研机构和创新企业,挤在这条街周围的几平方公里里。
这种浓度是几十年熬出来的,不是三年招出来的。
一个城市在这一层没有密度,规划里写多少个"高地"都不管用——因为顶尖研究者搬家的时候,考虑的第一件事是"我周围有几个人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不是补贴给多少钱。
现实是,模型层对绝大多数城市是关着的。
承认这一点,资源才能挪到真正打得赢的那一层去。
我们之前说到,第一个给智能经济发明GDP的城市出现了……
2026年3月23日,中国发展高层论坛年会上,国家数据局局长刘烈宏正式把Token的中文标准译名定为"词元",并给了它一个定位:词元不只是智能时代的价值锚点,更是连接技术供给与商业需求的"结算单位"。
紧接着,5月22日,国家数据局开了词元经济座谈会,阿里云、腾讯、月之暗面等企业参会,明确把推动词元经济发展纳入工作体系,给了两个抓手:行业高质量数据集建设和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建设。
给一件东西起正式名字,并开始统计它,一般意味着接下来要考核它。
国家层面用来计量AI产业的单位,已经从"有没有模型",换成了"消耗多少词元"。
互联网时代的核心指标是流量。
人工智能时代,官方给出的答案是词元。

所以,对于城市来说,可以把"引进大模型企业"从KPI里降级,把"场景开放清单加高质量数据集"升上去。
国家数据局给的两个抓手就是明确指引:高质量数据集,和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后者少数城市能做,但前者绝大多数城市能做。
制造业城市可以认领"工业词元",把词元烧进排产、质检、工艺优化;医疗资源集中的城市可以认领"医疗高质量数据集";文旅城市认领内容生成。
位置越具体,越可能真拿到。
位置越宏大,越接近于没有位置。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中国最强的AI实验室是谁"——它之所以难回答,不是因为答案不清楚,是因为它假设了一个中国没有的结构。
真正的问题有两个。
第一个是时间问题:
适应辐射能不能撑到前沿收敛那一天。这取决于集中的边际回报掉得有多快。23倍的钱换2.7个点,是一个有利于编队的信号,但我们更需要的是范式的突破,能力的数量级跃升。
第二个是位置问题:
如果撑到了,谁在岛上,谁不在。
对城市来说,第二个问题更近,也更要紧。因为生态位正在锁定,而每个生态位只装得下少数几个玩家。
等到词元经济的统计口径完全建起来那天,一个区域在这张表上有没有名字,多半已经定了。

所以,不要再问谁的模型最强了。
去问自己所在的这块地方,一年能烧掉多少词元,烧在什么事情上。
达尔文当年没有去评选加拉帕戈斯最强的雀。
他做了一件更有用的事:
他把每一种雀的喙画了下来,然后问,这个形状是被什么塑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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