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1 15:40

[聚烯烃激荡30年第四话] 2010:中国给自己修了第二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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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奇怪的查理芒格 ,作者:开出一朵塑料花,原文标题:《[聚烯烃激荡30年第四话] 2010:中国给自己修了第二条路》




§01一个99.87%的早晨


2010年8月8日上午十点四十八分,内蒙古包头,神华煤制烯烃项目的DMTO装置开始进甲醇。两天后的早上九点半,甲醇转化率报到99.87%,乙烯和丙烯的选择性79%。


这是世界上第一套百万吨级的甲醇制烯烃工业化装置,一次投料试车成功。180万吨甲醇进去,60万吨聚乙烯和聚丙烯出来。


在那之前,全世界生产乙烯只有一条主路:石油。原油炼出石脑油,石脑油进裂解炉,裂解出乙烯丙烯。中东用更便宜的乙烷走同一个物理过程,本质没变——都是从地下挖出来的碳氢化合物。


包头这套装置证明了另一件事:煤也可以。煤气化制甲醇,甲醇再脱水制烯烃。多绕两道弯,多消耗能量,但它绕开了石油。


对一个石油对外依存度超过一半、而煤炭自给有余的国家来说,这两个弯值得绕。


§02为什么是2010年


煤制烯烃的技术积累了几十年,工程化偏偏落在2010年,不是巧合。


往前推两年,是2008年那场崩盘。(第三话讲过:四个月跌62%,五周跌掉一半。)那场崩盘给中国上了两堂课,而且是同时上的。


第一堂课是价格。2008年7月原油冲到每桶147美元,石脑油1248美元/吨。中国的乙烯装置绝大部分烧石脑油,成本完全被国际油价牵着走,自己没有任何话语权。


第二堂课是供应。那一年中国聚乙烯的自给率只有59.2%——四成多要靠进口。价格暴涨时买不起,价格暴跌时手里的进口货又变成炸弹。


两堂课指向同一个结论:得有一条不依赖石油、也不依赖进口的路。


中国有煤。于是就有了包头。


§03路修起来了:从0.7%到20.7%


包头之后,煤制烯烃(CTO)和外购甲醇制烯烃(MTO)在中国铺开的速度很快。



2008年,中国煤制和甲醇制的乙烯产能是0。


2010年,包头投产,11万吨,占全国0.7%。


2015年,246万吨,11.7%。


2019年,峰值:占全国乙烯产能的20.7%。每五吨乙烯里有一吨,来自煤或者甲醇。


这在全世界是独一份。没有第二个国家把五分之一的乙烯建在非石油路线上。从能源安全的角度看,这条路修成了。


§04然后它停住了


2019年之后,占比开始往下走。到2026年是13.9%。


注意,不是煤化工萎缩了——绝对产能还在涨,从2020年的636万吨到2026年的913万吨。但这里面有个分岔,比总量更能说明问题。


把煤基一体化(CTO)和外购甲醇(MTO)拆开看,两条腿的命运完全不同。2019到2026年,CTO产能从307万吨涨到593万吨,增长93%;同期MTO从250万吨只涨到320万吨,只增长28%。到2026年,煤基一体化占了这条非石油路线的三分之二,外购甲醇只剩三分之一。


停下来的不是煤化工,是外购甲醇那一条腿。


还有一个独立的证据,比产能更能说明它的处境:开工率。


外购甲醇制烯烃的开工率,常年比蒸汽裂解低13到23个百分点。2026年蒸汽裂解85.7%,煤基一体化83.0%,而外购甲醇只有68.0%。


这是典型的边际产能特征:行情好的时候开满,价差一收窄就停车。而煤基一体化的开工率跟蒸汽裂解几乎齐平——因为它的成本锚在自家煤矿上,不随甲醇市场波动。


同样叫"煤化工",一个是压舱石,一个是调节阀。答案在甲醇的价格里。




外购甲醇的MTO装置,原料成本约等于2.95吨甲醇。用这个粗口径去看毛差——


2010年,276美元/吨。2014年最好的时候,311美元。


然后一路收窄:2018年57,2021年68,2024年12,2025年7美元。


这个数字必须谨慎读——它没扣能耗、公用工程、折旧,也没算副产品,所以不是利润。但趋势是清楚的:留给外购甲醇路线的空间被磨没了。


为什么?因为甲醇自己也是商品。当所有人都用甲醇做烯烃,甲醇的价格就跟着烯烃走。你以为找到了一条绕开石油的路,但市场很快把这条路重新定价,直到走它不再比走老路划算。


数据上看得很清楚:甲醇对石脑油的比价,2010年是0.41,2026年还是0.40——十六年,没有任何结构性改善。原料替代没有创造出持久的成本优势,它只是被套利抹平了。


这里有个更普遍的教训,超出煤化工本身:任何一条"新路线"的超额收益,只在没人走的时候存在。一旦它被证明可行,资本会涌进来,把它的原料价格推上去、产品价格推下来,直到两条路的回报趋同。包头证明了技术可行,而技术可行恰恰是超额收益开始消失的那一刻。



§05政策:先推一把,再拉一把


讲到这里还缺一个主角。煤制烯烃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由市场决定的行业——它是被政策推上去的,也是被政策按下来的。


上半场:能源安全的名义


包头项目本身就是国家级示范工程。此后十年,"现代煤化工"被写进一份又一份规划——煤炭深加工产业规划、现代煤化工创新发展布局方案,核心逻辑始终是同一条:用国内的煤,替代进口的油。


对煤炭大省来说,这还有第二重意义:把卖不上价的原煤,就地转化成高附加值的化工品。内蒙、宁夏、陕西、新疆的地方政府因此格外积极。


结果是实打实的。按行业统计口径,到"十三五"末的2020年,中国已建成36套煤(甲醇)制烯烃及示范推广项目,煤(甲醇)制烯烃年产能达到1672万吨(乙烯+丙烯合计)。


转折点:2020年9月


2020年9月,中国宣布二〇三〇年前碳达峰、二〇六〇年前碳中和。


对煤制烯烃来说,这是一句判词。煤制路线要先把煤气化,再合成甲醇,再脱水制烯烃——每多一道转化就多一份碳。它的单位碳排放显著高于石油路线,这一点在行业里从来没有争议,只是在2020年之前,它不是一个约束条件。


此后政策方向整个掉了个头:现代煤化工被归入"高耗能行业重点领域",新增项目的用能指标和环保指标越来越难拿,审核难度大幅增加。


2022年2月,国家发改委等四部门发布《高耗能行业重点领域节能降碳改造升级实施指南(2022年版)》,对煤制甲醇、煤制烯烃、煤制乙二醇提出硬指标:到2025年,能效达到标杆水平以上的产能比例分别要达到30%、50%、30%,基准水平以下的产能基本清零。


请注意这个时间点:数据上煤+甲醇制的占比峰值出现在2019年,而双碳目标提出于2020年9月。政策转向发生在拐点之后,不是之前。


2021:一次直接的撞击


政策的影响不只是长期的。2021年秋天的能耗双控和限电,给了外购甲醇路线一次立竿见影的打击。


甲醇华东现货价从2020年的年均1902元/吨,冲到2021年10月的3504元/吨——上涨84%。


同一年,外购甲醇制烯烃的开工率从2020年的82%掉到73%。装置成片停车。


这里要讲清楚因果的边界。甲醇涨价既有能耗双控限产的推动,也有当年全球能源价格普涨的背景,不能全部归因于政策。但两件事的时间点高度吻合,而且受冲击的恰恰是成本挂钩市场甲醇的那条路线——煤基一体化同年开工率反而稳在88.6%。


所以第四话到这里,答案已经有两层:市场把外购甲醇的套利空间磨平了,政策则把整条煤基路线的扩张速度按住了。前者解释了MTO为什么停滞,后者解释了为什么连CTO的占比也回不去。


§06第一条路反而加速了


更意外的是老路。


中国的蒸汽裂解乙烯产能,2008年1028万吨,2020年2422万吨,2026年5492万吨。仅2020到2026这六年就翻了一倍多,新增3070万吨——是煤制加甲醇制十六年建成总量(913万吨)的3.4倍。


推动它的是民营大炼化:2019年底浙石化一期和恒力大连同时投产,此后一路铺开。(这条线是第七话的主角。)


于是出现了一个谁也没预料的结果:中国确实修成了第二条路,但最后车流量增长最快的,还是第一条。


§07丙烯给出了另一个答案


如果说乙烯这边煤制只是没赢,那么丙烯这边,煤基本上输了。



丙烯的"第二条路"竞争,参赛的有三条:煤制、甲醇制、丙烷脱氢(PDH)。


结果是:PDH产量从2010年的0涨到2026年的1608万吨,超过了传统的FCC副产(643万吨),成为仅次于蒸汽裂解的第二大来源。


而煤制丙烯呢?十六年,128万吨。甲醇制242万吨。两者加起来还不到PDH的四分之一。


为什么PDH赢了?因为它更简单——丙烷脱掉两个氢就是丙烯,一步反应,装置小、投资低、建设快。而煤制烯烃要气化、净化、合成甲醇、再制烯烃,四个环节,投资是PDH的数倍,还要配煤矿和水。


当页岩气革命把美国的丙烷价格打下来之后,PDH的经济性就再没有对手了。


§08最深的那个反讽


现在把这条路的终点摆出来。


中国修第二条路的初衷,是摆脱对进口能源的依赖——尤其是中东的原油。


而2026年的现实是:丙烯的第二大来源是PDH,PDH的原料是丙烷,丙烷约90%构成它的成本,而中国的丙烷对外依存度是84%。


那84%从哪来?2024年中国进口液化丙烷2923.68万吨,其中来自美国的1731.59万吨——占59.22%。



为了不再依赖中东的原油,中国修了一条新路。这条路在乙烯上做到了四分之一,然后停住;在丙烯上,胜出的方案换成了PDH——而它把依赖对象从中东的原油,换成了美国的丙烷。


2025年中美关税对峙的时候,液化气成了最先被点名的品类之一。那一刻,这条"能源安全之路"的另一端在哪里,就写得很清楚了。


要讲公道话:这不是失败。煤制烯烃实实在在替下了每年上千万吨的进口树脂需求,在2019年顶到全国乙烯产能的20.7%,它是有效的。问题不在于这条路修错了,而在于「能源安全」是一个比「不用进口原油」复杂得多的命题。把一种依赖换成另一种依赖,安全边际未必增加——只是换了一个对手。


§09还有几个不该漏掉的原因


价差、政策、开工率之外,至少还有三条结构性因素,共同决定了这条路能修多宽。


一、煤基路线没有副产品垫底。蒸汽裂解出来的不只是乙烯——还有丙烯、丁二烯、芳烃、氢气,这些副产往往占产出价值的一半以上。写这篇的时候我亲身撞到了这一点:本想用同样的方法算一条"石脑油裂解毛差"做对照,结果算出来是每吨负一千多美元的荒谬数字,因为只按乙烯计价严重低估了裂解装置。那个计算失败恰恰证明了副产的分量。而CTO和MTO的产出几乎只有乙烯和丙烯——烯烃价格下行时,它们没有第二个口袋。


二、装置建在离市场两千公里的地方。煤在西北,聚烯烃的消费在华东华南。CTO项目要配煤矿、配水、配电,只能建在内蒙、宁夏、陕西、新疆,产品再运出来。而西北同时是缺水地区,水耗是比碳排放更早出现的硬约束。沿海的裂解装置进口原料、就近卖货,两头都省。


三、单位投资高出一截。煤制烯烃要走气化、净化、合成甲醇、制烯烃四个环节,投资强度是PDH的数倍,也高于同规模的蒸汽裂解。重资产在上行期是护城河,在下行期是负担——它决定了你不能像PDH那样,行情不好就停三个月。


§10五条能带走的东西


一、原料替代的超额收益,在被证明可行的那一刻开始消失。MTO的原料毛差从311美元磨到7美元,用了十一年。甲醇对石脑油的比价十六年没有结构性改善(0.41→0.40)。技术壁垒可以保护你,价格套利不会。


二、工艺复杂度就是竞争劣势。PDH一步反应赢了煤制烯烃四个环节。同样是"第二条路",简单的那条跑赢了。在一个价格波动剧烈的行业里,投资强度小、建设周期短、可以快速起停的装置,比理论上成本更低但笨重的装置更有生命力。


三、占比下降不等于失败,要看分母。煤制加甲醇制从20.7%掉到13.9%,绝对产能却涨了44%。真正发生的事是蒸汽裂解翻了一倍多。看任何份额数字之前,先问分母发生了什么。


四、"降低依赖"要问清楚依赖谁。用煤替代进口原油,方向是对的;但当丙烯的答案变成PDH,依赖对象就从中东换成了美国。能源安全不是一道减法题,是一道结构题。


五、政策能改变一条路线的斜率,但改不了它的经济性。补贴和示范可以让煤制烯烃从零长到全国乙烯的五分之一,能耗和碳约束也可以把它的扩张按住。但真正决定MTO停在68%开工率的,是甲醇和烯烃之间那7美元的价差。政策决定了谁能进场,价差决定了谁能待下去。


§11下一站


2010年中国在包头修第二条路的时候,地球另一边正在发生一件更大的事。


美国的页岩气开始大规模产出,乙烷价格塌了下去。2012年,美国原料对亚洲石脑油的折价一年之内从19%拉到45%,此后十四年再没回去过。


全球的成本曲线被彻底掀翻了一遍。而包头那套刚刚试车成功的装置,从那一刻起,要跟一种便宜得多的原料竞争。


第五话:页岩气革命。



附录:2000-2026聚烯烃历史全景图


版本说明

数据基准日:2026年6月

产能数据反映2025年末现状

所有技术分析基于公开文献/行业报告/AI生成

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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