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1 15:17

私见 | 当一切尚未定型:战略正在等待新的时代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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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行思观微 ,作者:半山之言,原文标题:《私见 | 当一切尚未定型:战略正在等待新的时代语法》


周末去听了一场关于肖邦的讲座。


我从小学钢琴。很长一段时间里,肖邦是夜曲、练习曲、波兰舞曲,以及坐在琴凳上反复磕绊过的那些乐句。但讲座过后我才试图去认真了解:


肖邦为什么会成为肖邦?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背景是,肖邦生活的十九世纪上半叶,钢琴本身还没有完全定型。


不同制造商的钢琴,在音色、触感、机械结构和音量上差异很大。击弦结构在变化,支撑结构在变化,音域也在扩展。今天看来理所当然的“钢琴应该是什么样”,在当时并没有标准答案。


肖邦偏爱普莱耶尔钢琴(Pleyel)。它并不以宏大声响见长,却拥有细腻的音色和敏锐的触键反馈。


肖邦一边探索这件尚未成熟的乐器,一边发展自己的演奏和创作语言;而他的音乐,又反过来拓展了后来人对钢琴表现力的理解。


他留下的不只是作品,也参与回答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钢琴究竟可以承载怎样的表达?


这场讲座,让我联想到各行各业的“群星闪耀时”。真正容易出现范式突破的时刻,往往不是一切刚刚萌芽的时候,也不是规则已经稳定以后,而是新工具已经出现、旧语言却开始失效的过渡期。


实践已经向前走了很远,解释实践的语言却还停留在昨天。


战略管理,会不会也正处在这样的时刻?


我们不缺新概念,缺的是新的“语法”


回看战略管理几十年的发展,每一次重要理论的出现,几乎都来自同一个原因:


旧框架已经不足以解释新的商业现实。


早期战略研究主要回答企业应该往哪里发展,以及组织如何与战略匹配。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波特把产业结构和竞争格局推到战略分析的中心。企业开始系统思考行业位置、竞争力量和差异化优势。


但问题很快出现:


为什么处在同一个行业、面对相似竞争环境的企业,结果却可以天差地别?


于是,资源基础观和核心能力理论把视角重新拉回企业内部。


真正决定差异的,不只是“你在哪条赛道”,还有“你拥有什么,以及你如何使用它”。


彭罗斯一个至今仍很重要的洞见是:资源本身并不会自动创造价值,价值来自资源能够提供的服务。


同一套设备、同一批人才,放在不同企业里,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差异来自管理者如何理解、组合和配置它们。


后来,环境变化越来越快,问题再次改变。


过去的核心能力,可能成为今天的路径依赖。曾经帮助企业成功的体系,也可能反过来阻碍企业转身。


动态能力理论因此强调“感知、抓取与重构”:企业不仅要建立优势,还要不断更新优势。


这些理论今天依然重要。


问题在于,过去二十多年里,商业世界已经连续经历了平台化、生态化、数字化、商业模式创新,如今又迎来了AI。


我们拥有越来越多的新词,却越来越缺少一套能够把它们放进同一张地图里的底层框架。


今天战略管理最大的缺口,或许不是缺少概念,而是缺少语法。一套能整合所有新商业现象、能被学界和企业界共同认可、通用的全新战略语法。


概念告诉我们出现了什么。


语法决定我们如何理解这些变化之间的关系。


战略的稀缺价值迁移


AI首先改变的是战略工作的一个基础条件:信息成本。


过去,获取行业信息、竞争情报和市场反馈,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企业可能需要数周甚至数月做调研、访谈、分析和复盘,才能建立一个相对完整的判断。


今天,大量信息的搜集、整理、比较和初步分析,都可以被AI快速完成。


这当然提升了战略工作的效率。


但一个新的悖论也随之出现:


看见得更多,不等于判断得更好。


真正困难的问题,从来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这意味着什么?什么只是噪音,什么代表结构性变化?哪些事情值得下注?我们愿意为这个判断放弃什么?


如果判断成立,组织究竟要改变什么?


这也是很多企业今天真正的困境。


管理层已经知道AI重要,也知道行业正在变化,但预算怎么分、KPI怎么改、哪些业务该收缩、哪些能力要重建、哪些权力需要重新配置,往往依然停留在旧体系里。


也许很多朋友都经历了公司不停在开“AI转型会议”,迭代了无数版的方案,但最后的结果只是开会时多了一个AI的议题,只是在做转型的PPT。


头脑已经进入新时代,组织的身体还停留在旧时代。


AI可以显著降低“看见”的成本,却很难降低“改变”的成本。


重新分配资源,会触碰既有利益。调整考核机制,会打破原有平衡。砍掉旧业务,意味着否定曾经成功的经验。


组织真正昂贵的,从来不是获得答案,而是根据答案采取行动。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AI时代战略价值的迁移,可以浓缩成一句话:


过去,战略的稀缺性来自信息;未来,战略的稀缺性来自判断、取舍和改变。


AI真正改变的,是战略运行的方式


如果只是把AI当成更高效的研究工具,我们可能低估了它。


过去战略是纯人工的线性逻辑:人感知环境、研判决策、组织落地。


AI智能体进入企业后,重构了整套链路,形成人机协同感知、联合分析、人做核心决断、机器辅助执行迭代的全新模式。


这也催生了全新的战略命题:谁主导市场感知与趋势解读?哪些核心判断必须由人把控,哪些工作可交由机器完成?企业的核心知识资产,正从人脑、制度流程,逐步沉淀到数据、模型与智能体体系中。


甚至我们沿用多年的“组织能力”定义,都需要被重新改写。


与此同时,战略落地的逻辑也在重构。过去我们信奉自上而下的传导模式:高层定战略、中层做拆解、基层抓执行。但真实的商业实践中,战略从来不会被原样落地。一线团队会结合真实的客户需求、竞争场景、实操经验重构理解,每一次行动,都是对顶层战略的验证或推翻。


因此,与其把战略理解为一份计划,不如把它理解为一个不断循环的过程:


看见变化,形成判断,凝聚共识,配置资源,采取行动,再根据结果修正判断。


战略开始从“预测未来”,转向“提高修正速度”。


真正有效的战略反馈,从来不是汇报“执行了多少进度”,而是敢于坦诚“最初的判断错在哪里”。AI能让这套循环的运转速度大幅提升,却也会制造海量碎片化信息、虚假信号与看似合理的伪逻辑。


未来企业的核心战略能力,早已不是搜集更多信息,而是筛选有效信息、聚焦核心共识、落地真实变革、容错迭代认知。


下一套战略语言会从哪里出现?


倘若战略管理真的步入“尚未定型”的过渡期,那么全新的战略理论,大概率不会是一套凭空诞生、供企业照搬套用的标准答案。


它一定会率先扎根于真实的商业实践。


出现在企业重新划分人与AI的决策边界时,出现在组织重新设计流程和权责时,也出现在一次次成功与失败的转型中。


理论往往是在实践已经发生之后,才开始为它命名。


因此,未来所谓的“战略大家”,也未必只是某一位学者或者企业家。


新的战略语言,更可能来自研究者、企业家、管理者和技术人员的共同探索。


真正重要的,不是谁先创造一个新名词,而是谁能把大量散乱的新现象组织起来,让变化第一次变得可以理解。


就像肖邦时代的钢琴没有被标准化一样,这个时代的战略也没有模板。


有模板的时代,属于执行者;没有模板的时代,属于定义者。


未定型,才是最好的时代


讲座最后,有人问:如果肖邦生在今天,会写出什么样的作品?


主讲人的回答大意是:我们身边也许就有肖邦,只是还没有认出来。


我后来一直在想这句话。


肖邦并没有先写下一本“现代钢琴应该如何演奏”,再按照这套理论去作曲。他只是在一件仍然不断变化的乐器上,不断寻找自己想要的声音。创作打磨演奏,演奏反哺创作,如今成为经典钢琴语言的表达体系,就在这样反复探索、双向成就的过程中,慢慢成型、沉淀、流传。


战略管理也许正重新来到这样的时刻。AI尚未定型,人机协同的决策模式尚未定型,组织的边界、知识载体、决策模式都在重构之中。旧理论依然具备价值,却难以覆盖全新的商业现实;新实践早已遍地开花,却始终缺少一套成熟的表达方式。


我们等待的,从来不是“下一个波特”,而是一套能够解释AI时代新商业现实的战略语法。


肖邦没有去等钢琴定型的那一天,于是才有了那些超越时代的旋律。


当一切尚未定型,最珍贵的从不是预判它的最终答案,而还有机会参与定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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