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果壳病人 ,作者:木子,编辑:刀客特魏、黎小球
那是刚过完元宵节的一个普通早上,我们一家人像往常一样围桌吃着早餐,日子平静而美好,无波无澜。
突然老妈盯着拿筷子的右手说:“我这里怎么起了个包?”
它慢慢长成了火山
我一瞟,老妈右手虎口尖上确实顶着一个鼓包,直径大约一厘米半,高出皮肤半厘米,颜色还是正常的肤色。我伸过手去摸了摸,硬硬的很结实,摁着也不疼不痒,其他没有任何异常。看着有点像没长熟的大风刺,我当下放心不少。
风刺是我们当地的叫法,也就是皮肤上起的“火疖子”,可以长在身上、脸上,口鼻周围多见。刚长出来的时候质地硬梆梆的,不疼不痒,但发展速度很快,痛感也会持续加重;等长到顶端露出一个“白头”,一碰就疼得钻心,包也变得软软的,此时就是“熟”了。白头破溃时会带出脓液,再往后就是患处自行收口消退了。

我们本以为老妈手上的鼓包只是常见的“火疖子”……丨有来医生
于是全家人都没有太在意老妈手上的包。这个包也长得极慢,一个星期后只大了一点点,仍然硬硬的,不疼不痒,也没有长出白头,这就不像风刺了。大家都很疑惑,但仍然没拿它当回事。正好邻村亲戚要去城里找“神医”把脉,老妈也跟着去看看。
中医馆里,老妈问道:“大夫,您给看看我手上这是个什么东西?长出来一个多星期了。”老中医摘下眼镜覤着眼看了看:“就是个风刺,回去用拔毒膏拔拔毒就好了。”
于是老妈放心地回家了,找出拔毒膏来贴。一贴贴完了,包很坚挺;两贴贴完了,包依然很坚挺。老妈思来想去,认为是拔毒膏放得时间有点久了,可能过期了,于是又去药店买了包新的。贴了两贴,那个包还是“不负众望”地、硬硬地坚挺着。
其实这时候我们就应该觉得不对了,但仍然认定就是风刺。我还想到以前有同事长了风刺,好久都不“熟”,还越来越大,最后去医院一测血糖20+mmol/L,才知道是糖尿病合并皮肤感染。我把这个故事讲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老妈就空腹去药店测血糖,不到6mmol/L,很正常,似乎不是血糖的问题。
有人提了一嘴,说不像风刺
全家人都没了主意,老妈无奈继续贴着拔毒膏。鼓包现在的底座直径已经差不多有两厘米了,还是没有长出“白头”,但开始发红了,像是要化脓。于是我们赶紧带老妈去了镇医院,大夫看过之后开了药,带老妈去清创室切开鼓包排脓,然后裹了纱布,并叮嘱她尽量不要沾水、三天后回来换药。
三天后我们带老妈准时来换药,大夫打开包裹的纱布看到切口似乎没有收口,又清了一遍创,继续给老妈包好,让她三天后再来换药。第二天老妈耐不住自己摁了摁,感觉又有脓了,就直接扯下纱布开始自己下手挤脓。肉眼可见的鼓包底座又扩大了,顶部撮着个五六毫米的“活火山口”,里面有一汪血水混合着脓水,深红的皮肤衬着黄白的脓水,看着非常瘆人。
我们又带着老妈去了市里的医院,分诊台把老妈分到了外科,还是要清创,大夫说鼓包里的脓并没有排干净,就用剪刀重新剪开表皮,挤出脓水,反复冲洗后给老妈包扎严实,嘱咐她要每天用碘伏消毒。
回家后老妈每天自己消毒,鼓包顶上的切口虽然在逐渐收拢,但里面明显还是有脓。老妈每天用棉棒蘸着碘伏挤脓水,创口周围的皮肤开始逐渐变成烫伤痊愈后的紫色。而在此期间,老妈胳膊上也开始出现类似的鼓包,从手腕到臂弯,由大到小,一线排开,间距均匀,一共四个。
此时已到了4月中旬,村里开始老年人体检了,十里八村的老人们在乡医院排起好长的队。排队闲着也是闲着,旁边的人开始讨论起了老妈的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提了一嘴说不像风刺,倒像是感染了什么菌,问老妈处理鱼虾或者干活时有没有被扎过。
我们全家人如梦初醒,开始往外因上找了。我们决定带老妈去城里的三甲大医院了。
我查了下什么是孢子丝菌病
基本认定医生的诊断了
我们一大早进到医院,挂了皮肤科,在等待区等着叫号。我紧张地看看老妈,她脸色也不自然。我俩心里都在打鼓,不知道待会儿会被诊出什么病。
9点钟轮到我们了。进诊室后坐下,老妈开始从头讲述病情发展经过,我掏出本子来补充用过哪些药。医生安静地听完,看了看老妈右手臂上的鼓包,开始问她是不是住在乡村,有没有抽过柴禾或者接触过庄稼地?
老妈点头又摇头。是住在乡村,但她不负责做饭,而且家里的地都承包出去了。
医生说还是有可能的,在纸上写下“孢子丝菌病”几个字,并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开单子让我们去做组织病理检查和真菌培养。
接下来就是我带着老妈各种上下楼层交费、取药、手术、交样本,其间我偷空用手机查了下什么是孢子丝菌病。看到“无痛性皮下结节,呈红、紫或黑色”“好发于指部或腕部,损害沿淋巴管排列,自觉症状不明显”“主要通过皮肤伤口接触带菌的土壤、植物或腐木传染”,我心里已经基本认定医生的诊断了。
我问老妈,记不记得右手背受伤,或者接触过树枝和土。她反复想了好久,说确实没破过皮。我想到家里摆了几盆很好养活的花草,每盆都有刺,可能是她摆弄的时候扎到了但没有出血,所以她才不知道?
组织病理检查结果出来了,是孢子丝菌病;一周后,真菌培养结果也出来了,申克孢子丝菌。我们拿着两份报告回到皮肤科门诊。医生看完后反倒皱起了眉,考虑到老妈的年纪和她的基础疾病,他建议尝试性治疗一下,开了一月量的盐酸特比萘芬片。
用上药后,老妈手臂上的鼓包开始从后向前逐渐消退,最初手上的那个鼓包也开始变色。复诊时医生很欣慰,继续开了一月量的药。
连续服药六个月后,老妈手上的鼓包已经完全平坦,肤色也变回了红色,医生说疗程到了,可以不用继续服药了。
如今停药一年,老妈的右手已经几乎和以前一样了。
这件事给全家狠狠上了一课。我们还积极拿这件事告诫身边所有人,不要拿受伤不当回事。乡下人向来自诩皮实,干农活破皮出血从不放心上,甚至还会从地上捏土直接抿在伤口上止血。现在看来,此前这么多年没被孢子丝菌光顾,真该狠狠感谢老天照应。
医生点评
马伟元|山东第二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皮肤科主任医师
孢子丝菌病是临床最常见的深部真菌病之一,由于部分患者早期不够重视,常常在临床上延误了治疗。借本文作者母亲的诊疗经历,和大家分享下这种常见皮肤感染性疾病的防治。
孢子丝菌病是由孢子丝菌复合体侵入人体,感染皮肤、皮下组织及邻近淋巴管引发的慢性肉芽肿性真菌病。这类真菌在人体内长得像酵母,而在外界环境中类似青霉,所以被形象地称为“双相真菌”。这类真菌广泛存在于自然界中,土壤、枯枝、秸秆、腐烂草木、竹木制品、湿地植被中均可滋生。当人体受到皮肤外伤(如木刺扎伤等)时,环境中的菌体可能进入体内,引发感染。因此,园丁、农民、矿工等均为孢子丝菌病的高发人群。本例患者虽不务农,但日常生活中接触杂物、植物碎屑后形成的微小破损,可能成为了真菌入侵人体的通道。
孢子丝菌病的临床表现与患者的免疫功能和感染菌种的毒力密切相关,临床可分为固定型、淋巴管型、皮肤播散型和内脏型4种。固定型孢子丝菌病最为常见,约占我国孢子丝菌病的77.25%,其病灶仅停留在最初受伤部位,可表现为丘疹、浸润性斑块、疣状结节和溃疡等。
而本例患者罹患的是淋巴管型,约占我国孢子丝菌病的21.83%。其特征性改变是在原发皮损后,真菌沿皮下淋巴管向心性扩散,沿手臂、小腿等出现一串大小均匀、间距相近的皮下结节,常在单侧肢体呈“串珠状”排列。
此外,在免疫力低下的患者体内,孢子丝菌还可以沿血运播散,表现为全身皮肤散在多发的结节、溃疡(皮肤播散型)或肺部、骨骼、关节、脑膜等受累(内脏型或系统型)。
孢子丝菌病如何与“火疖子”进行鉴别呢?其实很简单,看病程和症状。
“火疖子”多为急性细菌化脓性感染,所以病程急,常有局部皮肤的红、肿、热、痛。而孢子丝菌病为慢性病程,可迁延数月甚至数年,多数患者不会出现明显的红肿、疼痛等症状。此外,被鱼刺扎伤感染海分枝杆菌等引发的皮肤非典型分枝杆菌感染,通常和孢子丝菌病的临床表现高度相似,需要临床医生的认真鉴别才能明确诊断。
本例患者的皮损发生在右手,并没有红、肿、热、痛等细菌急性感染的表现,病程长且出现了沿单侧肢体的串珠状分布,就应该高度怀疑孢子丝菌病的可能。此时,尽快到正规医院的皮肤科就诊,通过组织病理学、真菌培养等实验室检查可以明确诊断。
对于孢子丝菌病的治疗,主要包括抗真菌药物口服和温热疗法。伊曲康唑和特比萘芬是临床最常用的抗真菌药,由于口服时间长达数月,所以需要在医生指导下使用,并定期复查肝肾功能,尽量避免药物不良反应。局部热疗是孢子丝菌病有效的替代治疗手段,可以用于孕妇、哺乳期、无法口服药物治疗的固定型孢子丝菌病。患者可自行在家使用热水袋或加热器,将局部皮损的温度恒定在45℃,每天2~3次,每次持续30分钟,但需要避免低温烫伤的发生。此外,切开和穿刺排脓、口服和外用中药等没有证据能彻底杀灭孢子丝菌,因此不建议使用,以免耽误病情。
综上,防治孢子丝菌病可以总结为:户外劳作做好防护,一但外伤立即消毒,出现皮损及时就医,明确诊断积极治疗。
个人经历分享不构成诊疗建议,不能取代医生对特定患者的个体化判断,如有就诊需要请前往正规医院。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