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2 13:05

全世界跑步进入性衰退时代

author_path 看理想
头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於嘉


性,大概是我们生活中最私密的事了。关起门,拉上窗帘,世界只剩两个人,好像没有什么比这更属于自己。


但真的是这样吗?


性在什么时候发生、怎么发生、跟谁发生,有多少是我们自己决定的?中国人的性,几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又是谁在推动这些变化?


01.


性,是有剧本的


我们是怎么学会谈恋爱的?谁先开口表白、第一次约会去哪、什么时候可以牵手、多久可以见家长、哪一步算是确定关系……没有人发过教材,也没有谁正式教过恋爱,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张大致的流程表。而且,一旦对方不按这张表来,跳了步骤,或者迟迟不推进,很多人立刻会觉得好像不对劲。


性也是这样,而且比恋爱更彻底。它几乎从不被公开谈论,没有课堂,没有排练,可是人人都“知道”它应该是怎么回事:什么年纪可以开始,跟什么人才正当,在什么关系里才能说得出口。


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社会学家盖格农和西蒙,将这套没有人教过、却很多人都会遵守的规则称作“性脚本”,也就是性的剧本。


在他们之前,学界流行的看法是弗洛伊德式的:性是天生的洪水猛兽,藏在每个人的身体里,而社会能做的只是筑起堤坝、踩下刹车。盖格农和西蒙颠覆了这个图景,他们提出性不是本能的自然流露,而是照着剧本进行的社会行为。


冲动也许是生理性的,但冲动什么时候被唤起、朝向谁、以什么方式、到哪里为止,全部都写在了一个剧本里。


性的剧本有三层。最外层是整个社会的共识:什么年龄可以有性,在什么关系里才好,什么样的性算是正常的。


为什么一想到父母也有性生活,很多人可能本能地别扭?为什么老年人的性,在影视剧里几乎只能以笑话的形式出现?在很多人的认知中,老年人似乎和性生活绝缘,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美国一项全国调查,访问三千多位57岁到85岁的老人。调查发现,在57岁到64岁的人里,过去一年仍有性生活的占73%;而在65岁到74岁的人中,这个比例是53%;即便是75岁到85岁的老人中,也有26%在过去一年仍有性生活。


潘绥铭教授在国内的调查同样发现,和十五年前相比,55岁到61岁受访者的性生活频率不降反升。


研究表明,性需求并没有随年龄消失,消失的是谈论它的许可。在传统剧本里,性与生育捆绑,生育的任务完成了,性就该谢幕,否则就会显得为老不尊。所以,不是老年人退出了性生活,而是性脚本对年龄的约束让人们觉得不该去谈论它。


性脚本的中间层,往往是两个人相处时磨合出来的默契。比如,同样一句“早点睡吧”,在有些夫妻看来是性生活的邀请,但对于另一些夫妻来说,可能只是字面意思。


性脚本的最里层,是深深镌刻在每个人脑子里的观念,我们对性的想象、期待,甚至欲望本身,都顺着剧本流动。


人常常不是先有欲望,再去寻找指导行为的脚本,而是脚本先说:此刻你应该或不该有欲望。烛光晚餐、海边旅行会让人觉得有气氛,正是因为性脚本把这些场景标注成“浪漫”,身体读到标签,自然入了戏。


性脚本里当然也包含关于性别的叙事。比如,在性方面,男性会被期待主动,女性则被期待矜持。


这不是老黄历。2025年刚完成的全国调查显示,公众对男性婚前性行为的宽容程度,仍然明显高于对女性的。而且,把受访者性别分开来看会发现,这套双重标准主要掌握在男性手里:男性明显更难接受女性有婚前性行为,但对男性有婚前性行为的接受度更高;相比之下,女性对两性是否应该有婚前性行为的看法,几乎没有差别。


这套关于性的“理所当然”,来源有很多。


比如在家里,父母谈不谈论性、用什么口气谈;又比如在学校里,生理卫生课到底上没上、是怎么上的;还比如在影视和小说里,呈现什么、回避什么;当然也包括同龄人中间流传着哪些半真半假的知识。


还有几个影响很大的来源,比如文化、法律和政策,它们规定了什么能说,什么能实践。


02.


性,曾经不归自己管


在传统中国,性的正当目的只有一个:生育,给家族续上香火。夫妻之间的性,与其说是感情,不如说是义务。该做,但不该谈,更不该沉溺。


古代盛行的看法是,小两口恩爱过头是不好的。男方的父母一来怕儿子沉溺于儿女情长,耽误读书科举的正途,二来怕他凡事向着妻子,不再听父母的,坏了家里的尊卑规矩。大家熟悉的陆游和唐婉,就是这样被拆散的。在传统社会里,个体的性自主权往往受到家族的牵制。


这个由家族说了算的局面,在民国时期第一次被正面挑战。


新文化运动里,一批新派读书人不再认同旧规矩,喊出“自由恋爱”的口号:两个人走到一起,靠的应该是感情,而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鲁迅在1918年写过一篇《我之节烈观》,开口就问:贞节这副担子,凭什么单单压在女人身上,男人却可以置身事外?


还有人走得更远,北京大学教授张竞生在1926年编了《性史》,把征集来的几篇性自述印出来公开讨论,一时全国轰动,很快又被斥为淫书查禁,他自己也落了个“性博士”的外号。


性和爱,第一次能被摆到台面上,成为可以公开争论的题目。只是这阵新风主要刮在城里的学堂和报馆之间,出了城,乡下的婚事照旧由媒人和父母拿主意。几本杂志、几场笔仗,还掀不动绝大多数人过的日子。新文化运动撬开的,终究只是一道缝,旧的格局并没有从根本上松动。


新中国成立之后,对性做出了很多改造。比如,各地陆续关闭妓院,改造从业人员,延续了上千年的商业性交易在短时间内几乎绝迹。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里,性即使是私人生活,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集体的影响。


比如,结婚要单位开介绍信,离婚要组织点头;生孩子要有指标;谈对象谈得不合适,领导会找你谈话。两个人出门住旅馆,前台要先看结婚证,拿不出来就开两间房,否则可能会被举报到公安局,甚至受到处罚。


管得最严的,是发生在婚姻之外的性。婚前发生关系,轻则叫“作风问题”,在单位受处分、写检查、断送前程;重的可能构成犯罪。1979年的《刑法》里有一条“流氓罪”,列举了聚众斗殴、寻衅滋事、侮辱妇女等条目,后面跟着一句“或者进行其他流氓活动”。


就是这一句“其他”,让流氓罪成了法学界所说的“口袋罪”。民间的说法则更直白:流氓罪是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同性恋、和多个人发生性关系等情况,都可能因触犯流氓罪遭到惩处。


在改革开放之前,性从公共生活里被抹掉。无论男女,衣服都是蓝灰一片的中性款式,把身材、男女之别连同任何一点性的意味,都一并盖过去。银幕上表达亲密更不被允许,接吻甚至不可想象。那个年代的电影里,唯一被允许烫头发、有身体曲线、说话声音娇媚的女性角色,往往是女特务——只有敌人才有性别化的外观,连性感都有了阶级成分。


03.


变化,从一张剧照开始


改革开放之后,中国的性革命迅速推进。


1979年,《大众电影》杂志复刊。在五月刊封底,编辑部刊登了一张英国电影《水晶鞋与玫瑰花》的剧照,画面上是王子和灰姑娘的拥吻。这是新中国的公开出版物上第一次出现接吻的照片。


杂志发出没多久,一封来自新疆读者的信寄到编辑部。写信的是一位农垦系统的宣传干事,他说这本杂志“堕落”,自己并不反对爱情,但“那些搂搂抱抱、亲亲吻吻的爱情,我看不宣传为好”。


编辑部做了一个在今天看来都很有胆识的决定:他们把信原文照登,请读者公开讨论。不到两个月,编辑部收到了上万封来信,最多的一天将近七百封。他们索性在杂志上连开四期专题,让全国读者公开讨论“接吻”。


大多数来信都站在杂志这一边,比来信更直接的表态,发生在电影院里。由上海电影译制厂配音的《水晶鞋与玫瑰花》照常公映,无数中国人涌进影院,在大银幕上看到王子和灰姑娘的吻。多年以后,它仍然是一代人记忆里最美好的电影之一。


国产电影也跟着试探。在1980年的《庐山恋》里,张瑜在郭凯敏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令全国轰动。这个吻后来常被称作“新中国银幕第一吻”。严格说,它只是吻在脸上,而且是女方主动,但这在当时反而是更大的突破。一个时代对亲密的全部紧张和渴望,都装在这一秒钟里。


不过,风向也有回头的时候。就在全国讨论接吻照的几年之后,1983年秋天,当红演员迟志强被拘捕。他被抓的原因,放在今天几乎难以理解:他和一群年轻人聚在朋友家里,听邓丽君、看内部电影、跳贴面舞,期间和女青年自愿发生关系。被邻居举报之后,这些事被装进流氓罪的口袋,第二年,他被判四年有期徒刑,如日中天的演艺生涯就此中断。


社会学对“越轨行为”的研究有一个基本看法:越轨不是一种行为天生的属性,而是社会贴在行为上的标签。同一支贴面舞、同一段自愿的关系,昨天是罪,今天则是隐私。行为没有变,变的是规则,和制定规则的人。


变化在十几年后到来:1997年,流氓罪从刑法里被删去。这个无所不包的口袋被拆开,公共生活里该管的事,被归入具体的罪名;两个成年人关起门来你情我愿的性,从此退出刑法。


废除流氓罪,只是法律和政策的一个松动。1980年,《婚姻法》修改通过,“感情确已破裂”成为离婚的法定理由。1989年,最高法院出了一份司法解释,将可以认定为感情破裂的情形列举出来,一共有十四条。排在第一条的,就是一方患有法定禁止结婚的疾病,或一方有生理缺陷及其他原因不能发生性行为,且难以治愈的。


把性放在第一条的安排,本身就是一个宣告:法律承认性是婚姻质量的一部分,没有性的婚姻,可以离。


相比于婚姻法,对性观念的影响更深、却常常被忽略的,是生育政策。


潘绥铭教授有一个很有名的分析框架。在他看来,性、爱情、婚姻、性别、生育、养育,原本是绑在一起的一个生活系统,统称为“初级生活圈”。传统社会,这个圈子的中心是生育,性只是通向生育的路径。计划生育却釜底抽薪,由政府出面普及避孕知识、免费发放避孕套。


这些行动把生育从上述生活系统的中心位置挪开。当国家告诉你,性可以不是为了生孩子,实际上就等于承认了,性可以只为了愉悦本身。


一项管住生育的政策,竟意外地松开了性。这个转向在2025年的调查里显示得很清晰。当受访者被问到“性的目的是什么”,1980年以前出生的女性,回答“为了生育”的约为三成,而回答“为了履行妻子义务”的占约六分之一;而在00后女性里,这两项回答加起来也只是刚刚超过一成。


性,从“我该做的事”,慢慢变成了“我想要的事”。


性行为的变化就更加直接了:初次性行为的中位年龄,男性从1980年以前出生的22岁,降到了00后的19岁;女性从23岁降到了20岁。婚前性行为早已是常态,在最近十年结婚的人里,超过七成在结婚之前就有过性行为。


2001年,“非法同居”这个说法从法律文件里消失,改称“非婚同居”。一字之差,就让“同居”从违法行为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2003年,新的婚姻登记条例生效,结婚离婚不再需要单位和村委会开证明,组织审批私生活的时代正在落幕。也是在那前后,旅馆前台查结婚证的做法也慢慢消失了,同居随之大幅兴起。


人类学家阎云翔在中国农村做了几十年的田野,看到了这样一个过程:私人生活,作为一个属于个人的领域,一点一点地从集体生活里被让渡出来。


但变化有时候也很缓慢。性教育在中国的课堂上缺席了几十年,生理卫生课常常被老师一句“自己回去看”带过,一代代人关于性的知识,只能从银幕、地摊和网络上自己拼凑。


直到2020年,《未成年人保护法》修订,新条文要求学校和幼儿园对未成年人开展适合年龄的性教育,“性教育”这三个字才第一次被写进国家法律。从“不能说”到“应该教”,走了七十年。当然,写进法律只是第一步,这门课怎么上、谁来上、上到什么程度,今天还在摸索。


04.


性,在衰退吗?


这几年,有一个说法越来越流行:现代人,尤其是年轻人,对性越来越没兴趣了。


美国的全国调查显示,18岁到24岁的男性,全年没有性生活的比例,从本世纪初的19%涨到了31%。日本的全国生育调查里,18岁到39岁的成年人,到2015年有大约四分之一从未有过异性间的性经验,其中35岁到39岁的女性中有8.9%、男性有9.5%。媒体给这股潮流起了个名字,叫性衰退。


在中国的调查数据里,00后中没有固定伴侣的,绝大多数全年无性,这并不算意外;更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是有固定伴侣的00后,过去一年完全无性的比例,男性也占到13%,女性约17%,都明显高于90后。


结婚多年、关系稳定的中年人间的性,同样在减少。在2025年的调查里,有固定伴侣的人当中,45岁以上的女性,每月不足一次、甚至全年完全没有性生活的,大约占一半;同龄的男性,也超过四成;而在36岁到45岁的人里,大约有四分之一每月不足一次、或全年没有性生活。


大家对于性生活的感受也在变:和2020年相比,45岁以上人群的性满意度全面下降,而且,心理上的满意度,比身体上掉得更多。而且在这五年里,认为性是为了表达感情的人,男性和女性都在变少。


换句话说,性里的情感元素下降了。性生活可能还在,可它越来越像例行公事,不再让人觉得和对方更近。性和浪漫的捆绑好像也在松动。床还是那张床,只是躺在上面的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远。


为什么年轻人经历性衰退?美国有研究认为,很重要的原因是年轻人独立得越来越晚。年轻一代成年的时间一推再推,搬出去自己住、组建自己的小家,都比父母辈晚了好几年。


越是和父母住在一起,谈恋爱、发生关系的空间就越窄。和父母同住的年轻男性,发生性关系的可能性比独立居住者低很多。研究者把这看成为“成年推迟”的一部分:性变少,不过是这条长长的推迟线上的一段。


除此之外,喝酒也是一个不太起眼,却真实起作用的因素。年轻一代减少了与喝酒相关的社交,也同样减少了可能发生在酒后的关系。在一项针对美国没有固定伴侣的年轻人的研究里,光是喝酒频率的下降,就能解释女性随意性行为减少的约四分之一。


日本的研究则更多地指向经济原因。在日本25岁到39岁的男性中,失业的人没有性经验的可能性,比有稳定工作的要高出好几倍,打零工、收入低的人没有性经验的比例也明显更高。一个挣得少、工作又不稳定的年轻男性,常常连恋爱结婚的门都摸不到,更何况是性生活。


这两个解释的根源都落在处境上:年轻人要么独立得太晚,要么挣得太少,说到底,是没有机会。


可性的减少,未必都能用没有机会来解释。结了婚、伴侣就在身边的人,机会并不缺,性生活可能照样在减少,原因是,可以与性争夺人们兴趣的因素越来越多。


美国学者特温格指出,当今深夜里可做的事情,比任何时代都多。追剧、刷短视频、游戏、社交媒体,都在和性争夺睡前那一两个小时。而且这些娱乐是随手都能获得、几乎零成本的,性生活的成本更高,要两个人凑到一起,还要冒着被对方拒绝的风险提出,并且也更加耗费精力。所以这样一权衡,很多人就顺着更省事的那条路走下去。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音频节目《爱与怕:当代婚姻的困境与出路》第19集,有编辑删减,完整内容请移步"看理想"收听。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频道: 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