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大学安空调了，现在轮到南方的学校装暖气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高校历史现况研究 ，作者：高历研

热点回顾：去年七月，哈尔滨工程大学官宣将为全校所有学生宿舍安装空调，以应对夏季日益频繁的高温天气。八月底，全校学生就使用上了崭新的格力空调。

刚刚！哈工程决定为学生宿舍安装空调

电源改造时间确定，哈工程宿舍离安装空调又进一步

哈工程，拟采购格力空调，电源改造八月底前完成

哈工程的空调，不用租，直接用

东北高校的空调，是被南方学子喊来的

2026年6月，吉林大学完成了一项创下全国高校纪录的工程：8个校区、79栋学生公寓，共计21825套空调全部安装调试完毕，正式投入使用。从4月设备进场到6月全部完工，一个多月的工期里，平均每天要装近700台空调，其推进速度与投入规模，在东北高校历史上前所未有。

这不是东北高校第一次在空调这件事上大手笔投入。往前倒推两年，这样的场景几乎没人敢想。2024年9月，东北大学宣布南湖、浑南两校区全部17栋学生宿舍完成空调安装，9600余台设备实现寝室全覆盖，正式告别“盛夏靠风扇”的时代；2025年8月，辽宁大学蒲河校区B5学生公寓330台空调通过竣工验收，成为该校首批配齐空调的学生楼宇；2026年3月，东北师范大学学生宿舍空调购置项目中标结果公示，7844台1.5匹壁挂式空调、总价超1500万元的采购规模，标志着这所东北师范类名校也全面进入“空调时代”。

除此之外，沈阳航空航天大学近千万元的空调采购预算、哈尔滨工业大学、大连理工大学、哈尔滨工程大学先后官宣宿舍空调全覆盖、东北林业大学、东北电力大学等院校陆续启动招标采购……短短三年时间，安装空调从东北高校的“特例”，迅速变成了“标配”。每到招生季，“宿舍有没有空调”已经成了考生咨询的高频问题，有没有空调，甚至直接影响一所学校的生源吸引力。

但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是：空调在东北的大学校园里快速普及，却始终没有真正走进东北普通居民的家里。

根据《中国住户调查年鉴2023》的数据，截至2023年，黑龙江省每百户家庭空调保有量仅为13.3台，吉林省为17.7台，辽宁省相对较高，也只有56.8台，三省平均水平远低于全国每百户145.9台的均值。作为对比，浙江、江苏、广东等南方省份，每百户空调保有量普遍超过200台，相当于每户家庭拥有两台以上空调。

近两年东北的空调覆盖率确实有了进一步的增长，但仍然没有夸张到那个地步，走在哈尔滨的大街上，抬头看看小区的楼，就能知道个差不多了。

在很多东北的城市家庭里，十户人家可能只有一两户装了空调，绝大多数本地人依然保持着几十年的消暑习惯：开窗通风、摇蒲扇、吃冰糕、熬到后半夜自然降温。在老一辈东北人的认知里，夏天再热也就十几天，咬咬牙就过去了，花几千块买台空调，一年用不了半个月，纯属浪费。

这种认知并非没有道理。从气象数据看，东北大部分地区夏季高温日数（日最高气温≥35℃）常年不足5天，即便近年极端高温频发，多数年份也不会超过半个月。和南方动辄从五月热到十一月，三四十天持续高温、夜间最低温都在28℃以上的“桑拿天”相比，东北的夏天哪怕热，也是热得有限，且昼夜温差大，太阳落山后气温会快速回落，只要开窗通风，很多地方夜里睡觉依然要盖薄被。

那为什么高校反而成了空调普及的“急先锋”？除了一些老教学楼、老宿舍保暖做得太好，通风确实太差，以及房间里人确实太多之外，还有一个很简单的答案：校园里的南方学生，越来越多了。

对于从小在空调房里长大的南方学子而言，30℃以上、没有空调的宿舍，是完全无法忍受的生存环境。他们没有“忍一忍就过去”的成长经验，也没有开窗通风就能降温的体感预期，在夏天的室内出汗，是绝对难以忍受的。于是每到盛夏，东北高校的学生宿舍就会成为舆论场的焦点：学生们在社交媒体上发打地铺、睡走廊、水房冲凉的照片，在校长信箱里反复留言，在招生评论区集体追问“什么时候装空调”。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最终倒逼高校将空调安装提上日程。

某种意义上说，东北高校的空调，不只是热出来的，更是喊出来的。它不仅仅是本地生活需求的自然升级，更是外来人口生活习惯对本土环境的改造。

南方的湿冷，北方学生扛不住

但当东北高校的学生在夏天吹上空调的时候，南方高校里的北方学生，正在冬天的湿冷里瑟瑟发抖。

很多北方人第一次到南方过冬，都会产生一种认知颠覆：原来冬天可以冷到这种程度。北方的冷是干冷，是气温低但空气干燥，只要穿够衣服就能隔绝寒气，室内有集中供暖，进屋就能脱外套穿单衣；南方的冷是湿冷，空气中的水汽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穿再多衣服都像没穿，室内比室外还冷，坐着不动半小时，手脚就会彻底冰凉。即便是开电暖器，热气覆盖半径，也很难超过一米。

这种体感上的巨大差异，让初到南方的北方学生苦不堪言。冻疮是最常见的“南方过冬后遗症”——很多在北方长到十八九岁都没长过冻疮的学生，到南方读了半年书，手上、脚上、耳朵上全冻出了红疮，又痒又疼，反复发作。更严重的，还会引发关节不适、呼吸道反复感冒，整个冬天都在和寒冷较劲，根本没法安心学习。

于是我们能看到一个非常荒诞的对比：北方高校的宿舍里，冬天室温普遍在22℃以上，学生穿着短袖吃雪糕；南方高校的宿舍里，冬天室温常常不足10℃，学生裹着羽绒服坐在床上发抖，床上铺着电热毯，怀里抱着暖手宝，脚下踩着暖脚宝，全副武装依然挡不住寒意。有人调侃说，南方高校冬天最暖和的地方是图书馆，其次是食堂，宿舍就是大号冰箱冷藏室。

可和东北高校轰轰烈烈装空调的盛况相比，南方高校安装冬季采暖设施的新闻，少得可怜。

我们能零星看到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接入市政集中供暖、宿舍装暖气片的新闻，能看到中国矿业大学（徐州）因为地处供暖分界线以北而有暖气，再往南走，绝大多数高校的宿舍和教学楼，都没有任何形式的集中采暖设施（中科大有，因为他们是从北京搬到合肥的，强行推动了暖气的安装）。哪怕是冬季气温经常跌到零度以下的上海、杭州、武汉、长沙，高校宿舍里依然只有最基础的照明和插座，学生想取暖，只能自己买小功率电器，还要时刻担心跳闸和违规电器处分。

同样是极端气候带来的不适，同样是跨地域求学的学生群体，东北的高温能催生多所学校数万台空调的采购订单，南方的低温却始终换不来一栋楼的暖气。北方学生年年吐槽，年年呼吁，年年都停留在“有困难”、“没必要”的回复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值得玩味。

同样是怕冷怕热，凭什么北方人的诉求就是娇气

更吊诡的，是舆论场里的双重标准。

如果你去看东北高校装空调的新闻评论区，只要有人说一句“东北夏天也没那么热吧，忍忍就过去了”，立刻会被群起而攻之。评论区会整齐划一地反驳：“35度的宿舍你忍一个试试？”“现在高温都常态化了，凭什么还要学生吃苦？”“连空调都没有算什么一流大学？”“这是基本办学条件，不是什么享受型福利。”

这些话有没有道理？有道理。高温会影响睡眠、影响学习效率，甚至有中暑风险，改善住宿条件确实是高校应尽的责任。

可同样的逻辑，放到南方供暖这件事上，就突然不成立了。

只要有北方学生在网上吐槽南方冬天太冷，呼吁学校装暖气，评论区立刻会冒出另一种声音：“南方冬天本来就是这样啊，我们本地人都过来了，怎么就你们事多？”“冷不会多穿点衣服吗？不会买电热毯吗？这么娇气别来南方读书啊。”“南方就冷一两个月，至于大动干戈装暖气？”“我们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就你们北方人金贵？”

同样是因为气候不适影响学习生活，同样是学生对校园基础设施提出合理诉求，索要空调就是“维护自身权益”，索要暖气就是“娇气矫情”；南方学生在东北喊热就是“大势所趋”，北方学生在南方喊冷就是“入乡随俗”。这套双重标准，在互联网上屡试不爽。

是的，这套逻辑永远只单向成立。当东北本地人说“我们以前都不用空调，现在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的时候，会被年轻人批判为“顽固保守”“不懂与时俱进”；可当南方本地人说“我们以前都不用暖气，你们北方人就是吃不了苦”的时候，却会被很多人奉为“至理名言”。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非常荒诞的局面：北方人到了南方，要适应南方的生活习惯，冷了就多穿，这叫入乡随俗；南方人到了北方，却不需要适应北方的生活习惯，热了就要装空调，这叫以人为本。同样是跨地域求学，一方的生活习惯是必须被尊重的“刚需”，另一方的生活习惯就是可以被忽略的“矫情”。

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北方人的所有诉求，都天然被认为是不必要的？为什么只有南方的生活标准，才是默认的“正确标准”？

空调与暖气之争，本质是人口话语权之争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能只看冷热，要看冷热背后的人。

首先是人口体量的差距。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南方省份常住人口占全国总人口的比重接近60%，北方省份占比约40%。如果只看青壮年人口和适龄大学生人口，这个差距还会进一步拉大。东北三省总人口不足一亿，仅广东一省的常住人口就超过了东三省总和。

人口基数的差异，直接决定了生源结构。对于东北高校而言，南方生源是重要的生源补充，甚至是提升生源质量的关键抓手。要吸引优质的南方考生，就要匹配他们熟悉的生活条件，空调就是最直观的门槛。装了空调，招生宣传就能多一个卖点；不装空调，就可能在生源竞争中落于下风。

而对于南方高校而言，北方生源占比本身就不高，装不装暖气，对整体招生几乎没有影响。北方学生不来，还有大把南方学生愿意来，学校完全没有动力为了少数群体的需求，投入大笔资金改造基础设施。

其次是生活方式的话语权差异。过去几十年，中国的经济重心持续南移，人口、资本、文化产业都在向南方集中，南方的生活方式、审美偏好、消费习惯，也随之逐渐成为全国的主流标准。奶茶、糖水、空调、除湿机……这些原本带有鲜明南方地域特征的事物，慢慢变成了全国通行的“现代生活标配”。

相比之下，北方的生活方式正在逐渐边缘化。集中供暖、大澡堂、火炕、冬储菜，这些北方特色的生活元素，越来越多地被贴上“落后”、“传统”的标签。当主流话语权掌握在南方人口手中时，南方的需求就是普遍需求，南方的标准就是普遍标准，南方觉得热要装空调就是天经地义，北方觉得冷要装暖气就是小题大做。

但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很少有人挑明的核心问题：钱。

不管是装空调还是装暖气，本质上都是花钱的事。一台空调两千块，两万台就是四千万，再加上电路改造、变压器扩容，总投入可能就要上亿。装暖气更贵，铺设管网、建设热源站、老建筑墙体保温改造，花费也不少。

东北高校愿意掏这笔钱装空调，不是因为东北更有钱，而是因为这笔钱花得“值”——它能换来更好的生源、更好的口碑、更高的排名。南方高校不愿意掏这笔钱装暖气，也不是因为南方没钱，而是因为这笔钱花得“不值”——没有政绩压力，没有生源焦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空调和暖气之争，从来不是“谁更冷谁更热”的气候之争，而是“谁的声音更大、谁的权重更高”的人口之争。谁的人口多、话语权大，谁的生活习惯就会成为被优先保障的标准；谁的人口少、声音弱，谁的诉求就会被轻描淡写地忽略。

东北高校的困境：要把自己改造成什么状态才能罢休？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单向的生活习惯适配，正在让东北高校陷入一个不断加码的怪圈。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的暖廊。从2022年开始，哈工大分期启动校园暖廊建设，截至2024年底，一至四期暖廊总通行长度已达4190米，串联起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体育馆等二十多栋核心建筑。学生冬天不用穿厚重的羽绒服，穿着单衣就能在校园内畅行无阻，彻底告别了室外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

暖廊工程当然是好事，它极大提升了校园的冬季出行体验，也让哈工大“以人为本”的形象深入人心。但它也带来了一个连锁反应：其他东北高校的学生，也开始纷纷呼吁自己的学校修建暖廊。在很多学生的语境里，东北的大学有没有暖廊，已经成了判断一所大学够不够人性化、够不够“一流”的标准。仿佛冬天出门还要穿羽绒服，就是学校办学不力的证明。

可我们反过来想：南方的夏天动辄四十几度，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户外步行十分钟就浑身湿透，为什么从来没有南方高校提出要修建“冷廊”？为什么没有学生要求学校搭建带空调的连廊，让学生夏天不用晒太阳就能走遍校园？

按照“以人为本”的逻辑，夏天的酷热和冬天的严寒，同样会影响出行体验，同样有改善的必要。可现实是，北方的冷需要被解决，而且要用最高标准解决；南方的热，却仿佛是天经地义、理应忍受的。

长此以往，东北高校会陷入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装完空调装暖廊，装完暖廊是不是还要给整个校园安装地暖？最后干脆给校园上空安装个玻璃罩子？是不是要把整个校园，都改造成南方学生熟悉的样子，才算合格？

可大学的经费，从来不是无限的。

就在2026年7月，哈工大研究生院发布了新版研究生基本奖助学金管理办法，引发了巨大争议。原本覆盖全体全日制硕士的学业奖学金被大幅调整，仅面向学术学位推免生和部分急需学科专硕推免生发放，覆盖率从100%骤降到约40%，统考生彻底失去了学业奖学金资格。曾经以“全员覆盖、高额奖助”著称的哈工大，也开始在学生奖助上收缩开支。

一边是上亿元投入的暖廊工程、数万台空调的采购大单，一边是研究生奖学金的缩减与收紧。两相对比，很难不让人思考：高校的经费盘子就这么大，就算年年也在涨，但在生活设施上的投入越来越多，是不是必然会挤压其他方面的资源？

我们从来不反对改善学生的生活条件，也认同装空调、建暖廊都是办学进步的体现。但进步不该是单向的迎合，不该是用一方的生活方式彻底取代另一方的生活传统。东北有东北的气候特点，东北有东北的生活方式，这些东西不是“落后”的代名词，也不是必须被改造的对象。

一所好的大学，应该尊重不同地域学生的生活习惯，也应该保留自己的地域特色。它可以为南方学生装空调，也可以让南方学生感受东北的夏天；它可以为北方学生装暖气，也可以让北方学生适应南方的冬天。互相尊重、彼此适应，才是跨地域求学的应有之义。

东北的空调已经装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南方的暖气也该提上日程了。这不是什么南北之争，而是最简单的公平：同样是交着差不多的学费，同样是在校园里读书，凭什么夏天的舒适就该被保障，冬天的寒冷就该被忍受？

而对于东北高校来说，比装空调、建暖廊更重要的，是想清楚一件事：当我们无止境地去迎合外来的生活标准，当我们自己都不再尊重本土的生活方式，最终失去的，可能不只是供暖分界线，更是自己的文化主体性，最后只会被卖了还帮人数钱，让人一辈子牵着鼻子走。

毕竟，东北的大学，首先要在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