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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5 08:04

诺兰叔叔又把全世界骗进电影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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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作者 | 黄瓜汽水

编辑 | 渣渣郡


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那個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


现在,诺兰应该算得上是导演界的“世男一”了。


如果不是诺兰,中国电影博物馆的点映票不会被炒到上千元。


被炒到火热的“IMAX 70mm胶片”规格,不仅在全亚洲找不到一块完美尺寸的银幕,全球仅有41家影院符合条件,观影门槛近乎苛刻。


无论是抢到票还没抢到票的,看激动的还是看睡着的,诺兰的电影永远不缺话题。


在你诺兰叔叔面前,电影行业没有寒冬。




一切要从一次对谈说起。


8月初,电子游戏媒体人、TGA创始人Geoff Keighley(他的父亲David Keighley是诺兰的IMAX导师)在推特上转发了一则对谈,视频左上角甚至还保留着B站的水印。



对谈的内容后来我们都知道了,是中国女性学者仲树对诺兰的一次17分钟干货采访。


从推特到Reddit,这则对谈视频,在外网各大平台获得了千万级别的浏览量,美国网友集体感慨: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采访。”



尤其是那句“你是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吗”,给老外兴奋得发出尖叫暴鸣,谁能忍住不大喊一句“Holy Fuck”。


这句话从中国人嘴里说出来,不亚于一个美国人随口背出了一段《红楼梦》判词。



这场采访,让全球进入“大反思时代”。


最主流的反思,是美国媒体行业完蛋了。


中国人的采访会谈到古希腊文学作品被基督教化。而美国人的采访,要么拉着荷兰弟打乒乓球,要么是让演员们吃辣鸡翅,要么是逼着老辈子艺术家阅读饥渴推文。


就连《纽约时报》对诺兰做的采访,也是关于IMAX摄影机的。美国主流媒体一遇到诺兰就要问他“你为啥坚持用IMAX胶片拍啊”,诺兰不厌其烦地回答了许多次。



而这种在美国人面前扬眉吐气的行为,又在某种程度上符合了中文互联网的赢学叙事。


最显眼的是诺兰粉丝群体的欣慰。


无论是冷面的诺兰在采访时露出的惊喜微表情,还是美国网友对这次访谈的不吝赞美,最后都被总结为一句话:好久没见少爷这么笑了。



好莱坞主流媒体迅速跟进。这起意想不到的文化事件,让无聊的电影宣发期变得有趣起来。


《Variety》和《Deadline》注意到,诺兰似乎在借这次采访阴阳那些批评他的影评人。


在这次采访发布之前,《奥德赛》的译者Emily Wilson在《伦敦书评》写了一篇长文锐评诺兰“改编不是乱编”,其中最狠的一句话是“我会为参与这部电影剧本的任何部分而感到羞愧”。


诺兰和仲树的对谈里,隐约对这种评价进行了反击:


“这是电影批评中的一个根本缺陷。一个人能够辨认出某种机制,并不意味着这种机制就此失效,也不意味着我们不应该使用它。”



最有意思的是《WIRED》对这次采访的总结。他们甚至将仲树称为“Chinese Philosopher”。


重点不是谁采访了诺兰,而是这次采访在美国互联网为什么变成了政治投射的对象。


《WIRED》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概念:政治罗夏墨迹测试(political Rorschach test)。不同政治立场的人,会从仲树身上“看见”自己想要获得的辩护。


白右的人看到了古典文明的价值、西方正在衰落、伟大不需要道歉,感慨这位学者说出了他们的心声;而白左看到了保守主义抬头,中国崛起,东升西降。


这暴露了美国文化中的另一种焦虑:为什么一个中国学者,能成为讨论西方文明的人?



就连彼岸小红书上的围观者也落入相似的圈套。


有人开始挖掘仲树在美国的教育经历和奖学金来源,赛博拷打她是否是疑似锡安主义者。有人把她奉为“文科生的王虹”,开始又一轮封圣行动,就连仲树本人都开始跪求互联网放她自由。


仲树后续在自己的播客“独树不成林”中进行的复盘,比她那场采访更有意思。


美国人分成两拨,要么感慨:“美国药丸”,要么使用赢学:“她可是美国教育出来的人才”。


所有论战都收束在这次采访的转发评论之中。美国文化衰落叙事、中国崛起叙事、媒体反智叙事、古典文明保卫战、好莱坞左右之争、美国教育到底有没有失败——她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那么问题来了,一部电影,为何能让全世界的文科生“垂死病中惊坐起”?


爱伦·坡在《致海伦》里写道“光荣属于希腊,伟大属于罗马”,几乎概括了古代西方文明的主要遗产。从古希腊-古罗马-基督教欧洲-文艺复兴-现代西方,西方人把自身文明的根源称为Greco-Roman传统。


对于文学专业的人来说,《荷马史诗》是西方文学史的第一课。


《伊利亚特》是英雄阿喀琉斯与特洛伊战争,而《奥德赛》就像西方世界的《西游记》,“英雄历经坎坷磨难后成功归家”既是试卷上的名词解释,也是后世许多文学作品的母题。


在文学世界,有欧里庇得斯的《海伦》,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弥尔顿的《失乐园》,乔伊斯的《尤利西斯》,阿特伍德的《佩涅洛佩亚德》。


在电影世界,《逃狱三王》《2001太空漫游》,甚至是《指环王》都可以被视为《奥德赛》 在不同程度上的变体。



改编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学经典之一,当然需要一位最有分量的导演。


把一部古希腊经典变成一个价值数亿美元的全球商业项目,他必须作出一些现代化“改动”。


而诺兰目前最大的争议,就是把神仙打架的古希腊史诗,改编成“美国越战老兵的战后ptsd”,变成了《奥本海默·希腊篇》续集。


如果你还记得《奥本海默》里那句著名的台词“我即是死神,世界的毁灭者”,你就能无缝对应在特洛伊陷落后内疚自责的奥德修斯。



但问题是,“赎罪”是一个基督教概念。


正如仲树采访中的提问:“古希腊文化中并不存在‘赎罪’这一概念,古希腊语中不存在‘赎罪’这个词,荷马的《奥德赛》中没有赎罪,但是你的《奥德赛》中却有。你是否把《奥德赛》基督教化了?”


不止是仲树,许多古典学者都发现了这个微妙的细节。


《纽约时报》影评人Ezra Klein在文章《诺兰的特洛伊木马》中写道:诺兰将犹太教-基督教伦理的核心巧妙地融入了《奥德赛》之中。


史诗中以木马计为荣的奥德修斯,在诺兰的电影里,因为希腊士兵的屠城而陷入忏悔,他的航程不再是神的诅咒,反而像自身的赎罪。


木马计是雅典娜的恩赐,是希腊人的狡诈智慧,但诺兰带来的现代版奥德赛,木马计是摧毁人类文明的第一块石头。


这几乎完全改变了奥德修斯的性格,以及整部荷马史诗的基调——


原著中的奥德修斯,大概率不会有战后ptsd症状,他反以战功为荣。在古希腊文学中,杀戮是荣耀,混乱是阶梯。



奥德修斯的性格色彩是狡黠、精明与自负,就像他用“无名氏”的伎俩玩弄了巨人波吕斐摩斯,也是因为他有类似孔明的智慧;又因为自负在巨人面前报上大名,惹怒了海神波塞冬,这正是他十年坎坷漂泊的根源。


而马特·达蒙憨厚、淳朴、务实的美国大兵面相,和奥德修斯富有创造力且道德有瑕疵的形象,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有些牵强。


奥德修斯本应是一个复杂的角色,他一方面渴望回家,另一方面沿路和各位女神们寻欢作乐。马特·达蒙不仅看上去永远不会背叛妻子,甚至还会坚持早睡早起在海边健身。



不够古典气质、不符合原著、缺乏史诗感的问题,不仅出现在奥德修斯一个人身上。


查理兹·塞隆扮演的女神卡吕普索,仿佛在拍Dior香水广告,每天面无表情穿着渔网给奥德修斯兜海鲜吃。


她在这部电影中的作用就是给奥德修斯当免费心理咨询师,每当马特·达蒙头风发作的时候,她就给他喂点成瘾性药物。



在荷马的原著中,卡吕普索扣押奥德修斯给她当性奴,两个人美滋滋过了七年的夫妻生活,最后还是雅典娜出面把奥德修斯接走的。


这位被流放海岛,不断开出英雄盲盒的女神有一段愤怒的独白,控诉了宙斯的双标:


男性神祇可以随意绑架和强奸任何他们想要的凡间女子,但当一位女神试图这样做时,宙斯和他的下属们却总是坏了她的好事。



雅典娜这个在《奥德赛》原著中戏份很重的神祇,在荷马的原著中甚至可以称得上狡诈嗜血,在诺兰的电影里,她变成了奥德修斯战后ptsd的幻想。


赞达亚饰演的并不是雅典娜,而是在特洛伊神庙里被斩首的少女。她滚落的头颅变成了奥德修斯对战争的忏悔起点,也是他良心的映照。于是在他的幻想中,雅典娜始终以少女的形象现身。



影片还删掉了一个重要情节。在奥德修斯成功回家之前,来到了斯刻里亚岛,遇到了善良的公主瑙西卡,他向热情好客的斐阿刻亚人讲述了自己的冒险故事,这是《奥德赛》高级倒叙结构的体现。


不少美国评论家怀疑,诺兰之所以删掉《奥德赛》这一路上发生的艳遇和性爱,花了很大力气“道德美化”并“扁平化”奥德修斯这个复杂的人物,将他变成完全正面的角色,大概率是因为现在的Z世代观众道德标准太高了。


这当然是出于市场考虑。古希腊史诗的真实性爱强度,当今保守的年轻人恐怕会怒打差评。



还有被评论家和观众诟病的,就是影片里充斥着美式口语。


拍荷马史诗当然可以说英语,但至少说点仿古vintage英语,达到HBO《权力的游戏》《龙之家族》《七王国的骑士》的水平也可以。


有意思的是,电影里疑似出现了“青铜时代结束了”这样的台词,对于西方观众来说,差不多等于中国影视剧里的“八年抗战开始了”。



所谓“迈锡尼文明的终结”和“青铜时代的毁灭”,换成中国人的表达,就是“礼崩乐坏”。


电影中不断出现的“宙斯的律法”,也就是Xenia,也就是人类最古老的“黄金法则”(The Golden Rule),你怎么对待别人,别人就会怎样对待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套法则之所以是铁律,因为乞丐可能是神明假扮的。古希腊的神喜怒无常,他们有偏见,有欲望,嗜血且善妒。如果你不善待神明,他们自有方法诅咒惩罚你。所以人们遵守法则,或许是出于对神明的畏惧。



《纽约客》专栏作家Richard Broody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把神拿掉,《奥德赛》还是《奥德赛》吗?


荷马世界最令人不安的是,你无法完全理解世界,因为世界背后存在一个超越人的意志。这也是《奥德赛》最古老、最陌生、也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而诺兰让神明的意志集体退场,叙事中心变成了人类文明的崩塌。


与意大利导演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俄狄浦斯王》(1967)《美狄亚》(1969))不同,诺兰拿掉了古希腊史诗的血腥暴力、神秘献祭、宗教仪式,将史诗彻底解码为现代性语言。


换句话说,他拍得太好懂了。


属于古希腊的陌生化烟消云散,以至于年轻观众可以对着诺兰版本的《奥德赛》疯狂产出梗图。他着重刻画了现代观众无法拒绝的“忠犬八公”情节,只会做奶酪的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也变成了被人怜爱的无辜形象,整体故事变得更加美国化。



但整部电影的灵魂,诺兰仍然选择讲一个他讲了许多遍的故事。


古希腊的“xenia”法则遭到破坏,可以理解为“二战后建立的国际秩序面临着严重威胁”。


就像奥本海默。他是最聪明的人类之一,制造了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武器。他目睹亲手制造的原子弹爆炸,却无力阻止人类走向末日。


许多学者都指出诺兰参考了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埃涅阿斯作为特洛伊人的后代,建立了罗马城,而罗马文明在后世取代了希腊。


希腊人虽然打赢了特洛伊战争,但却输掉了真正的历史。


诺兰的改编越成功,它就离原教旨主义的荷马越远。




即便如此,我仍然坚定地认为,诺兰的《奥德赛》是一部优秀的电影作品。


从学术角度看,诺兰的《奥德赛》气质过于现代化。但从电影技术角度看,诺兰的《奥德赛》达到了顶峰。他非常符合那句玩笑话:全球导演水平下降100倍,只有我保持不变。


在诺兰面前,影视寒冬仿佛失效了。《抓特务》没人走面儿,《奥德赛》却场场爆满。


但影视行业并非真的起死回生,反而成为头部超级导演虹吸效应的证明。传统电影正在变成少数导演才能动员全球观众的奢侈品。



有意思的是,诺兰把所有质疑他走向政治正确的人戏弄了一番。


一开始,所有人都在质疑他的选角,比如让变性人艾略特·佩吉,扮演曾经布拉德·皮特扮演的肌肉勇士阿喀琉斯。


电影上映后大家才发现,所有人被诺兰虚晃一枪:艾略特·佩吉扮演的不是阿喀琉斯,而是因为木马计牺牲的小兵西农。他身上的中性气质,反而更加贴合这个被奥德修斯利用的边缘角色。



诺兰对性别、种族与欲望的重新编码,与他对古典英雄的道德驯化,其实是同一件事。


选择黑人海伦,也是诺兰故意为之。


史诗告诉你,海伦是导致特洛伊战争的红颜祸水。而诺兰告诉你,海伦是否美丽根本不重要,她只是战争的幌子而已。海伦美或不美,战争都会发生。


女巫喀耳刻被抹去了所有性魅力,变成一个平平无奇的村妇,承担了整部电影最精彩的body horror段落。卡吕普索也变成冷脸咨询师,删掉了所有关于欲望的部分,让她从扣押奥德修斯的女神,变成了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外国网友制作的梗图


右翼们被诺兰耍得团团转,骗进影院看了三个小时,结果一拳打在棉花上——


那些被质疑政治正确的选角,对电影本身没有产生任何负面影响。海伦出场时间只有三分钟,正脸都没露出来几秒。


马斯克更是气到破防,怒骂诺兰抹黑西方文明,在荷马的坟头撒尿,宣称要用grok做一个终极无敌正确版本的《奥德赛》。



诺兰在政治立场的风波中一直保持沉默,他想讨论的核心并非左右,而是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作为诺兰的影迷,你会发现《奥德赛》到处都是诺兰的影子。


他从创作初期,就有强烈的对于“我杀了我”叙事结构的着迷。


个体终其一生追寻一个敌人,最后发现一切都只是莫比乌斯环,曾经射出的子弹正中眉心。


所谓“海上民族”(sea people),其实是现代历史学家给一系列出现在公元前12世纪埃及战争记录中的外来群体贴上的集合标签。


也就是说,奥德修斯和他的希腊战士,正是后来所谓“海上民族”式破坏的一部分。



这种叙事结构从《记忆碎片》到《星际穿越》一直存在于诺兰的作品中。


所谓的“他们”就是“我们”,希腊人畏惧那些来自海上的入侵者,最后发现破坏文明秩序的入侵者正是将木马送入特洛伊城的自己。


这是一个镜像的道德隐喻。一个文明在对别人实施暴力的同时,也可能正在制造自己的毁灭者。


但正如诺兰本人所说,识别了一种叙事机制,绝不代表这种机制失效了,进一步说,也不能代表评论者比创作者更高明。



埃里克·H·克莱因在其著作《文明的崩塌:公元前1177年的地中海世界》中提到,青铜时代的崩溃是一个系统性失败,其中包含了一系列多米诺效应与倍增效应。


文明不是因为某一个敌人突然出现就毁灭。地震、干旱、饥荒、内部叛乱、战争、海上袭击、国际贸易网络中断、政治体系失灵,他们共同构成了一次系统性崩溃。


青铜时代晚期真正令人震撼的,并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摧毁了文明,而是一个高度复杂、彼此依赖的文明网络如何在多重压力下突然失去稳定性。


而诺兰的《奥德赛》把这种历史的系统性崩溃,重新人格化为一个想象中的“敌人”。


英雄的另一面是入侵者,文明的另一面是野蛮,受害者的另一面是加害者,归乡者的另一面是流亡者,战争的另一面是文明秩序被破坏。


荷马史诗将真实历史变成神话,而诺兰把神话史诗又变回了历史原本的样子。


不性感、太务实、太现代。神只是人心中的幻象,诅咒与愤怒也只不过是古人不理解的自然现象。一个男人归乡的故事,也是关于文明自我毁灭的历史寓言。


这也是诺兰版《奥德赛》存在之必要。


在一个解构一切的时代,一位世界目前最优秀的头部电影大师,决定亲手挖开西方文明的祖坟。


他发现西方文明的源头,来自一次欺骗和一场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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