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8-13 19:29

《奥德赛》的41块银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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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万有逻辑 ,作者:万有逻辑的研究所


2026年是这样一个年份:AI生成式工具已经排进了好莱坞的制作流程表,从概念图、分镜到背景延伸、补拍修补,多个环节的边际成本正在趋近于零。


而这个夏天最卖座的电影之一,却在这条链条的反面完成了拍摄。


7月17日,《奥德赛》在北美上映,全片使用IMAX胶片摄影机拍摄,这是影史的第一次。全片消耗的胶片超过210万英尺,接近640公里,比从多伦多开到纽约还远。


上映不到一个月,全球票房目前已超过11亿美元,而这还不包括尚未上映的中国内地。8月14日影片在国内正式上映,此前两周的点映场,票价被炒到了平时的数倍。


现在这个时代,如果你想要一片摩洛哥的沙漠,完全不必再话费时间飞过去,而全球观众为"这个摄制组真的飞过去了"集体大方买单。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不是一次关于好莱坞黄金时代的怀旧胜利,更准确的说法或许是:当画面变得可以凭空生成,"真的拍过"这件事,第一次变得贵了起来。


一卷不可撤销的胶片


全世界能放映70毫米IMAX胶片原版的影院只有41家,分布在在北美、欧洲和澳洲。能操作这种摄影机的摄影师,以及还在营业的洗印厂,和影院一样数得过来。


IMAX并不是仅仅的"大银幕"的泛称,它是一家1967年成立于加拿大的公司。公司卖的是一整套放映标准:摄影机、胶片规格、银幕尺寸、音响布局,乃至影厅的座位坡度,全部由它认证。影院挂上这块招牌要付授权费,而观众为此多付一倍票价。


《奥德赛》上映后,IMAX的排期因为需求太旺一路延到九月,股价随之走高。推动它的不是财报,是因为诺兰坚持用一种正在消失的介质拍电影。


电影胶片几乎在现在的电影体系里灭绝了。


胶片本质上是一条涂了感光乳剂的塑料带子,乳剂里悬浮着无数极细小的卤化银晶体。快门打开的瞬间,光穿过镜头落在这些晶体上,引发一次化学反应,冲洗之后才会还原成金属银,出现影像。


所以,胶片摄影本质是一场不能撤销的化学反应。


数字摄影是另一回事:感光元件把光转成电信号,电信号变成数据,数据可以复制、修改、删掉重来。你在监视器上当场就能看见拍到了什么,觉得不好,再来一条。


由此延伸出的,是一整套完全不同的工作方式。


IMAX摄影机,一本片盒只够拍三分钟,连上片盒重达几十公斤,机器噪音大到会影响同期录音——胶片必须被机械地拉过片门,会发出持续的噪音。


正因如此,20年来导演们只能把IMAX胶片机留给动作场面,一到对白就换机器。诺兰从《黑暗骑士》到《奥本海默》都是这么混着拍的。


这次因为这部电影,IMAX专门造了新一代摄影机,加了隔音罩。而罩子太大,演员看不见镜头,剧组只好在罩上挂了一套镜面系统。


而为了迁就机器,演员就得对着镜子演戏。在这当代科技的情况下,实在是难以想象的麻烦。


更麻烦的是,片场的监看只是个粗糙的参考画面。焦点实不实、光够不够、演员那一瞬间的表情有没有被记下来,都得等胶片送进洗印厂冲洗,通常要到第二天才知道。


所以在胶片剧组不能等后期修,不能无限重来,也不能靠"先拍下来再说",他们必须高度专注,尊重大自然的光影规律,以高昂的物理代价换取不可替代的物理真实感。胶片是不能反悔的,记录的那个瞬间被凝固了下来。


有意思的是,诺兰自己解释这件事时,讲的往往不是美学。


早在2012年那次美国导演工会的访谈里,他给出的理由相当务实:胶片更便宜,画面更好,而且这是一门被掌握了一百年的技术,极其可靠。


他还算过账,用光学方式调光,三四遍外加十来个小时就能完成,而在数字中间片工作间里要耗上七八周。至于行业为什么执意转向,他把原因归到设备制造商的经济动机上:靠变化赚钱,比靠维持现状赚钱多。而且他也认为,在影厅里看到的究竟是胶片上的物理现实还是一份数字复印件,观众完全可以分辨。


因为这是最接近人眼观看的视觉记录方式。所以,人类在视觉呈现画面的最高成就,已经在几十年前就实现了。


2010年代初,那个时候数字放映机开始铺满全球影院,制片厂不必再制作胶片拷贝,只需寄一块硬盘。数字摄影机的画质也追了上来,成本却低得多。


胶片行业在几年之内迅速崩塌。柯达的电影胶片销量十年跌掉96%,2012年这家百年公司差点破产,而富士2013年退出后,柯达成了世界上唯一还在生产的那一家。


最重要的是胶片不是一种可以"少量生产"的东西。它的产线是化工级的,一次开机的最小经济批量很大,要么整条运转,要么彻底关掉,因为重启的成本高到不现实。


最后保住这条线的不是市场,是几个买家。2014年夏天,塔伦蒂诺、诺兰、艾布拉姆斯、阿帕图带头游说各大制片厂,斯科塞斯随后加入,最后五大制片厂与柯达签下协议:每年采购一定数量的胶片,无论用不用得完。


这笔订单未必划算,但它给了柯达一个维持产线的底数,也保住了好莱坞最后一家洗印厂。


同时,放映端的处境更能说明问题。


《奥本海默》上映时,全世界能放70毫米IMAX胶片的影院只有30家。为了这部《奥德赛》,IMAX花了一年多时间,在全球搜罗那些坏掉的、废弃的、被人遗忘的胶片放映机,还培训了60名放映师,维修的过程中有些零件甚至已经没有厂家愿意生产了。


最后凑到41家,过程中还报废了一台,美国25家、加拿大9家、英国3家,澳大利亚、比利时、法国、捷克各1家,而亚洲一家也没有。


他们是最后一批用胶片的人,也是时代的稀缺品。这不只是一位导演的固执,而是一条几百人规模的手艺链条,包括涂布乳剂的化工技师、修摄影机的工程师、洗印厂的操作员、放映机的维护员,加上愿意为此掏钱的制片厂和影院。


一个行业要活下去,最终还是需要有人一直在买。


更厉害的东西出现了


2012年诺兰和数字摄影较劲的时候,AI生成式工具还不存在。那是“两种视觉风格”的争论,也是影视制作底层范式与哲学的分野。


但是无论用胶片还是数字摄影机,摩洛哥的沙子都得真的在那儿,光都得真的照下来,它们只是记录方式不同,"记录"这件事本身没有分歧。


而现在,更厉害的东西出现了。


生成式工具大规模进入好莱坞,已经不是实验室里的演示。2024年9月,狮门影业与Runway签约,用自家两万多部影视资源训练专属模型,此后又和AMCNetworks签约。


奈飞联席CEO泰德·萨兰多斯则说,生成式工作流已经用在大约300部奈飞作品上。他举过一个例子,某部剧里那段建筑倒塌的特效,用AI完成的速度是传统流程的十倍。


今年奈飞收购了一家由本·阿弗莱克参与创办的AI制作公司,而狮门则任命了首位首席AI官,称其八成员工已经在用这类工具。


概念设计和分镜是最早被接管的,那些从前美术师要画几周的东西,现在一个下午能出上百版。


只拍到一半的画面可以直接被补出整片天空,以及配音和多语言本地化正在被合成语音替代,还有抹掉穿帮物件、调整已杀青镜头这类修补活儿,通通都可以直接低成本操作了。


这些环节的共同点是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而且可以无限修改。不满意就重来,不需要重新召集剧组,不等天气,不考虑演员档期。对绝大多数预算有限的项目来说,这不是诱惑,是救命。


但它改变的不只是曾经数码VS胶片的商业化成本之争,是观众看到的画面从哪来。


诺兰本人并不排斥数字特效,《奥德赛》里的独眼巨人、海怪、冥界,这些不可能全靠实拍解决。


拍独眼巨人时,剧组在希腊的洞穴里立了一个18米高的木偶用于远景,演员比尔·欧文穿全身假体,从低角度单独拍摄,最后由视效把这两部分缝在一起。拍海怪那场,诺兰让摩托艇在船边绕圈,打出真实的漩涡,好给视效一个水流的运动依据。


先在摄影机前把不可能的东西搭出来,再用视效把幻觉补完。先有实拍,后期增强可以叫优化;但如果那里空无一物,纯粹的特效在写实风格的片子里就会显得毫无美感。


在AI的世界里,一片沙漠可以从来没有存在过,光可以从来没有照过,机器不必被扛到任何地方去。


在数字时代,胶片或许是一种工作方式的选择;到了生成时代,胶片成了一件事发生过的证据。


"这真的发生过"在2026年,可能真的很需要被证明。


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观众进电影院看的恰恰就是奇观。恐龙第一次在银幕走起来,一座城市的翻折,宇宙的黑洞旋转和穿越等等,这些视觉技术的每一次进步,本身就是票房的理由。


而现在,任何画面都能被做出来了。当"以前从没见过"变得可以按需生成,奇观本身就不再稀缺了,稀缺的是“真实”本身。


成为AI时代的稀缺品


市场用票房给出了回答。


IMAX最高规格的场次一票难求,观众跨城坐高铁和飞机去看,只是为了最好的屏幕,他们愿意为一张点映票付出平时数倍的价钱,还有不少观众在已经上映的地区进行二刷三刷。


而全世界那41块70毫米胶片银幕,贡献了1690万美元票房,占到IMAX总票房的12.1%,这是个惊人的占比。


有意思的是,因为整个亚洲没有一家影院能放70毫米胶片原版,内地能完整呈现1.43:1画幅的商业影厅只有四家,放的还是数字版本。


北京中国电影博物馆的《奥德赛》电影宣传介绍


所以无论观众特地赶去北京中国电影博物馆的还是辽宁省科技馆的IMAX GT厅,画幅确实是1.43:1,但大家也并没看到真正的胶片版。


为了看不到的胶片买单,这种现象的常见的解读是"观众怀念旧时代"。但这个说法经不起推敲,同一批观众每天在手机上刷掉几百条视频,其中相当一部分早已是合成的,大家好像也并不介意。


更准确的解释是稀缺性定价。当一样东西可以被无限生成,它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而不能被生成的那一类,因为无法被批量复制,反而获得了溢价。


这个逻辑并不新鲜。工业化的印刷让书变得极其便宜,而手写的信从此有了另一种分量;录音技术让音乐随处可听,而现场演出的票价一路走高。每一次复制成本的坍塌,都会把"不可复制"这件事,从曾经的理所当然变成一种当下的价值。


只不过这一次坍塌得更彻底。印刷复制的是已经写好的文字,照相机复制的是眼前存在的场景,而生成模型可以做出从未存在过的画面。它不仅仅是复制的技术,是无中生有的技术。


正因为如此,"这真的存在过"才第一次成了一件需要专门证明、并且值得为之付钱的事。


这次《奥德赛》预算超过两亿五千万美元,也是诺兰的个人纪录。91天的拍摄周期里,剧组把机器运到摩洛哥、希腊、意大利、冰岛和美国,几乎全部实景。


所以诺兰这条路,绝大多数创作者走不起。


这需要一个能让制片厂心甘情愿掏出数亿美元的名字,需要IMAX愿意给出连续数周的独家排期,需要一整条产业链愿意为一部电影启动等等,以上所有条件加在一起,全世界大概只有个位数的导演凑得齐。


而对其余绝大多数人来说,生成工具不是威胁,是终于负担得起的东西。一个没有预算的团队第一次可以做出像样的分镜,一部小成本片子第一次能把背景补完整,一位创作者不必再因为请不起美术编导而放弃一个想法。


技术在这一端,是把高不可攀的门槛为普通人拆掉。


所以这不是一场"手艺对抗技术"的战争。真实的图景更像是分层:底下那一层的成本被推到接近于零,让更多人得以进场;顶上那一层因为无法被生成,价格反而被抬了起来。中间那一层,过去那些靠"做得比一般人好一点"吃饭的工种,才是被挤压得最狠的。


而这个结构,现在肯定不止发生在电影业。


尾声


我们大概正在进入这样一个时代:那些原本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需要重新被解释。为什么这张画要手绘,为什么这段音乐要现场演奏,为什么这片沙漠要真的飞过去拍。


从前这些问题不存在,因为没有别的选项。现在有了更便宜的选项,坚持就变成了一件需要理由的事。


技术很少真的消灭一门手艺。它做的是把这门手艺从"默认选项"变成"昂贵的选择"。默认的那条路越便宜,选择的另一条路就越显眼,也越珍贵。


只是被留在中间的人处境最难。他们既不适合重新进场,也不像顶层那样有资格把"手工"卖成溢价。


所有关于替代的讨论,最后都会落到这批人身上,我们发现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至于电影本身,你在银幕上看到的那片沙、那道光、那片海,真的存在过。有人真的把几十公斤重的机器扛到了那里,等到了那一刻的天气,然后让它永久地留在了一卷改不了的胶片上,我们都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属于真实世界的链接。


这句话在十年前不值一提。现在它值千金。


-END-


参考资料


[1]The Odyssey票房数据,Box Office Mojo/Comscore,2026.07—08


[2]Christopher Nolan访谈,Directors Guild of America Quarterly,2012


[3]Kodak与制片厂胶片采购协议相关报道,The Wall Street Journal,2014—2015


[4]VFXShow 307:The Odyssey(视效总监Andrew Jackson、DNEG制作解析),fxguide,2026


[5]How Christopher Nolan Brought The Odyssey's Cyclops to Life(60英尺木偶与Bill Irwin表演),SYFY WIRE/Empire,2026


[6]IMAX 70mm放映网络扩建与放映师培训相关报道,2026


[7]Lionsgate与Runway合作公告,2024.09;Netflix生成式工作流应用(Ted Sarandos财报电话会表述),2025—2026


[8]中国内地IMAX GT激光厅画幅与排映信息,IMAX China官方渠道,2026


[9]伊士曼柯达破产保护及重组公告,2012—2013;富士退出电影胶片制造相关报道,2013


[10]题图: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尤利西斯嘲弄波吕斐摩斯》,1829,英国伦敦国家美术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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