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绵宝宝才是真正的克苏鲁文学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作者 | 阿珂可

编辑 | 渣渣郡

本文首发于虎嗅年轻内容公众号“那個NG”（ID：huxiu4youth）。在这里，我们呈现当下年轻人的面貌、故事和态度。

洛夫克拉夫特已甘拜下风，因为海绵宝宝才是真正的克苏鲁文学。

从中诞生的，早已不只是各路野史和阴谋论。它变成了承载时代焦虑的黑暗童话，或者成为暗喻劳资矛盾的一枚棋子。

要是这么下去，海绵宝宝迟早师承神话中的海怪克拉肯，成为世界最负盛名的深海怪物。

海绵宝宝，又称世界上最不吃压力之物，在这几天成了劳资矛盾的原爆点。

这名位列全球动画Top 5的男主角，在众人唾弃中被垂直打入冷宫。现在，海绵宝宝成了公司里那个最烦人的同事，生活里最耗能的朋友，菠萝屋里的混球小子。

比奇堡emo男孩章鱼哥却摇身一变，成了与社畜们共进退的苦命打工人。在这方面，老中人们都有同一个感受：被生活捶打几番之后，我们终于理解了章鱼哥。

十几年前，小小的老子最讨厌章鱼哥，觉得他每天愁眉苦脸，张嘴就是扫兴的话。上了班之后才发现，章鱼哥的苦逼心情是写实主义。

他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但早九晚六的日常却非常无聊，下班之后等着上班，上班的时候又等着下班。老板每天抠抠搜搜，同事每天疯疯癫癫，日子一天比一天没有盼头。

唯一的爱好只有吹单簧管，可无论练了多久，吹出来的曲子还是像一串大长屁一样难听。不丧才怪呢。

所有打工人原地代入这场角色扮演，为章鱼哥痛哭流涕，同时也都想真情实感地揍海绵宝宝一顿。

想象一下，你的唯一一位同事常常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经常在工作时候闯祸，不分时间享受你的私人空间。最倒霉的是，他还是你的亲亲邻居，晚上动不动就发出雷霆声音把你从美梦中吵醒。

原本在家美美休假的时候，还被连拖带拽拉出去当他的奶妈，陪他着抓水母。后来跟他的傻子朋友出去玩，被撞断了好几次骨头。他俩啥事都没有，还冲你咯咯傻笑。是个人都能被气脑溢血了。

毫无逻辑的动画情节平等攻击在座所有的成年人。有评论发出感叹：现在看来，章鱼哥的情绪还是太稳定了。

在这里，比奇堡的几个热门角色也逃不过被标签化的命运。

喜欢排名的中国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争高低的机会。看完连更的网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群体推选出比奇堡从夯到拉的人品排名。

在这个排名里，派大星和蟹老板并列鄙视链底端。

一个是智商为负数，从不考虑朋友生死，贪图享乐的傻子。新版的派大星更是毫无底线，只有恶搞之家的Peter可以与其媲美。

一个是抠门抠到死，在职场无限压榨下属的罪恶资本家。自己是螃蟹还要卖蟹皇堡，何不相当于我们吃人血馒头，是违背道德的终极大罪。

评论区的各位摩拳擦掌，恨不得冲进屏幕狂扇他们大嘴巴子。

谁都想不到，坐在夯的宝座上是戴着头盔的松鼠珊迪。

获奖原因是，大家都讨厌派大星，而珊迪是唯一能整治派大星之人，也是唯一双杀海绵派大星之人，俗称派大星严母。她四肢发达，头脑灵光，散发着女性主义的光辉。

同时，珊迪作为海底世界的唯一哺乳动物，从未摘下过自己的头盔，约等于脑子从未进过水。每次她出场的时候就知道这集稳了。

珊迪的封神一幕

当国内平台还热衷于把每一集动画片修复成4K画质时，国外创作者的造物水准已经飞升到另一个维度。

其中，全世界流传最广的传说，一定是比奇堡的蓝领红脖论。

所谓蓝领，指的是靠体力劳动赚钱的基层工作者，比如卡车司机、水管工和建筑工人。而红脖，是对美国南部乡村人民的歧视性称呼，可以信达雅翻译为乡巴佬。

靠Ai赋能的海绵宝宝，或者叫海绵叔叔更合适，穿着美国工人的经典套装，头上戴着黄色的安全帽。他留着一把红脖经典大胡子，是一个在工地挖土的普通工人。

和现实中的情况一样，干完活的海绵叔叔全身上下都是土，连海绵孔里都塞满了灰。下班之后，他点燃一根万宝路香烟，去回家路上的那家711买了瓶魔爪，回车上一饮而尽。

这里的海绵宝宝眼神不再清澈愚蠢。他木纳，沮丧，生活艰难。

搭配这些视频食用的，是一首乡村歌曲Blue Collar Anthem。它的前四句歌词基本可以概括这个Ai怪谈的精神内核：

“我的衣领是蓝的，脖子却晒得通红；

我像条老狗一样拼命干活，只为养活一家老小；

每天靠着能量饮料和万宝路红续命；

再这么吃加油站的破饭，迟早得把命搭进去。”

现在，只要这首经典小曲一响起，就知道胡子拉碴的海绵中登又要去工地搬砖了。

看完之后，评论区的老哥们全都在共情。他们互相安慰：“哥们，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只要能喂饱我的家人们”“加油哥们，马上到发薪日了”。

当海绵宝宝化身蓝领后，比奇堡的的其他居民自然也逃不过被安上Title的命运。人们大手一挥，给几个主角贴上了不同工作的标签。真实程度就像我们小时候看到过的动画角色现实化，充满微妙的黑色幽默。

按照人物的性格和设定来推测，如果海绵宝宝是蓝领，派大星就是粉领；章鱼哥是白领，蟹老板是金领，痞老板是绿领。

因此出现了一系列梗图：

海绵宝宝在工地苦逼打工的时候，派大星正穿着甜美女仆装在咖啡厅端饮料；

蟹老板为高学历和管理职位牺牲了自己的头发，换来了24k大金链子和镶满宝石的皇冠；

痞老板成了极端环保主义者，每天都在捡塑料瓶，在街上出警乱丢垃圾的路人。

凭一己之力成为全民公敌的，是白领章鱼哥。

他穿着西装，端着咖啡在华尔街的高楼之间打着电话，幻视《华尔街之狼》里的小李子和Finance bro。他对着屏幕露出成功人士的微笑，一同露出的是一口洁白的烤瓷牙。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给他加上了一句油腻的旁白：“我是白领，生活嘛，马马虎虎啦。”

这可给这批支持海绵宝宝的蓝领们气炸了。他们绝地反击，小嘴如抹了蜜搬甜美：

“看看你这双嫩手，兄弟，一看就没给社会做过贡献，身上也没有旧伤。不过退休的时候，肯定也少不了心理问题。咒你寿命缩短十年。”

如果说把比奇堡居民现实化是当今流行的恶趣味。那么针对海绵宝宝世界观的阴谋论，可谓是动画史上最著名的永和大典。逐帧展开细说的话，连最专业的说书人都能讲上三天三夜。

老少咸宜的小动画片解说，透露出人们不断更替的时代焦虑。无论发生了啥，网友的第一反应都是：编剧一定看透了现实的黑暗，才通过这种巧思把真理藏在动画里。

其晦涩程度之高，导致评论区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解读。第一种人认为，这些所谓的弯弯绕绕，不过是为了流量进行博眼球的方式；另一种人却坚信，人类的大脑根本想象不出来这么奇葩的情节———所以它们一定是真的。

除了上面几位被按纳米解读的主角团，就连比奇堡里的配角们也没能幸免。

比如，海绵宝宝的宠物小蜗。

根据博主The Theorizer的极致猜测，它是一个来自第四维度的外星神明，拥有远超比奇堡居民认知的神力。之所以屈身在海绵宝宝家，是要长期潜伏在比奇堡，杀死大电影中的超能力海豚Bubbles。

主播的依据来自第一季的《睡梦》一集。在这一集里，海绵宝宝在梦境中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小蜗住在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它拥有人的身体，会开口说话，还告诉海绵宝宝，梦境并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而是通往另一个领域的窗口。

这套媲美《星际迷航》的理论一出来就震惊全世界，各位海绵宝宝资深学者纷纷站出来表示支持。宠物小蜗摇身一变，成了比奇堡的终极大boss，三缄其口的亚里士多德，通过虫洞跳跃的时间之神。

而巧合的是，这一观点出现的2020年，正是美国社会重新陷入“外星人热”的白热化时期。在这一年，五角大楼公开UFO视频，UAP（不明异常现象）成为当时人们最喜欢的饭后八卦。

不难推测，外星生命讨论潮让一部分人开始对外星人产生恐慌，也对小蜗身世之谜造成了不少影响。随着这几年政府更新的外星消息越来越多，小蜗的双重身份论也跟着一路沸腾。等视频更新到了第三期的时候，小蜗已经升级为外星的神了。

按这个逻辑，克苏鲁和小蜗都是高纬度软体生物。因此可得出，克苏鲁的真身就是小蜗。所谓不可名状之物，实则指的是小蜗那不明所以的喵喵叫。

最著名，也是影响最深远的阴谋论，一定当属核试验一派。

这一派的支持者认为，比基尼海滩是美国核试验后的变异世界。他们给出的最强依据是，比奇堡的英文名Bikini Bottom和现实中的比基尼环礁Bikini Atoll高度相似，而后者曾经是美国冷战时期核试验地点。

在1946年—1958这12年中，美国在比基尼环礁附近的7处引爆了24枚核武器。密集的核试验让超过150人被迫从家园撤离。遗留的巨量辐射也导致了多人死亡，甚至包括一位移居回岛上的11岁男孩，是人类历史上的一次创伤。

更让人信服的是，早期的幕后资料中，海绵宝宝的创作者Stephen Hillenburg本人曾谈提及，海绵宝宝中的角色都是核辐射导致的变异海洋生物，自然让一些粉丝联想到在水下进行过的核弹测试。

人类对核武器的生理性恐惧，也让这条伪史论一直活到了今天。

直到今天，还有无数博主紧跟时事，依照社会热潮烹制新鲜的阴谋论。

我们都知道，如今的互联网格外关注男子气概。因此，比奇堡里的肌肉龙虾哥Larry，也被顺水推舟，当上了健身房有毒文化和Incel社区的代言人。

在剧集中，他高大威猛，肌肉巨大，喜欢沙滩运动和冲浪。不仅开了自己的健身房，还经常在路上获得女性角色的青睐。

套用Incel社区的三六九等分，Larry是比奇堡的顶级雄性和拥有最高性市场价值的男人，按照男性内部的等级来看，属于典型的Chad，是这部动画片里最顶级的存在。

其他角色在龙虾哥面前都弱爆了。海绵宝宝是懦弱的蓝药男和工资奴，派大星是低智商incel，章鱼哥是压抑的黑药男，痞老板是愤怒的矮个子男，蟹老板是有钱且没女人缘的失败男人。

靠着这群海洋生物对Larry的羡慕嫉妒恨，整部动画片一口气连更二十多年。秉承着幸福者退让原则，编剧才把龙虾哥设定成一个没啥戏份的配角，让所有人持续感受编剧组大题不做，小题瞎做之妙。

甚至还出了中国人自己的野史版本。

前几天，我刷到一个中国博主。他提出两点建设性观点：

第一，章鱼哥是女生。因为一般的章鱼有八个触手，章鱼哥算上鼻子只有七个，缺失了最重要的性别特征腕交接器，她吹奏的单簧管也神似章鱼的吸盘和触手，表达了她对自由的向往。

第二，海绵宝宝并非爸妈亲生的。我们都知道海绵宝宝是荧光黄的方形海绵，一看就是人工塑料制品，但他爸妈都是不规则的自然海绵。一看就知道，他是被人类扔进海里后才被爸妈捡回家的。

至于为什么要把他扔掉，是因为他背后没有百洁布的那层深绿色纤维，刷碗不好用。

真是没完没了了。

@社长

网络阴谋论有一个很奇妙的地方：你看得越少，越觉得它荒诞；看得越多就会越笃定。它还存在一个悖论，那就是没有被主创团队证伪的，就一定是真的。

作为一部脑洞大开的动画片，海绵宝宝的世界观存在大量空白，自然也就成了各种阴谋论和猜测滋生的沃土。

自从1999年5月1日第一季第一集释出之后，关于海绵宝宝的民间传说如影随形，从未在互联网彻底消失。就像剩下的年夜饭，不同世代的网友不断往里添加新的食材，再经过网络的发酵，又是一盘好菜。

比如，每部动画片都少不了的死亡推论。

有且不止：海绵宝宝在第一集就已经死了；章鱼哥一开始就自杀了，死后进入了某种地狱循环，单簧管是他的报应；珍珠的母亲被良心泯灭的蟹老板做成了汉堡；派大星的灵魂已经死了，所以才整天傻乎乎的。

还有比奇堡七宗罪论。

这里，海绵宝宝代表色欲，派大星代表懒惰，章鱼哥代表暴怒，蟹老板代表贪婪，痞老板代表嫉妒，珊迪代表傲慢，泡芙老师代表暴食。

以及现代心理疾病论。

海绵宝宝是ADHD，派大星是智力障碍和冲动控制问题，章鱼哥是抑郁症或社交焦虑，蟹老板是强迫性囤积症，痞老板是偏执型人格障碍，珊迪是躁狂和过度代偿行为，泡芙老师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人们就这样绞尽脑汁，把自己所熟悉的所有社会问题和心理疾病都一股脑儿塞进去，再反过来用它们解释动画里的那些荒诞行为。

为什么这堆阴谋论的背书，偏偏是最清纯的海绵宝宝呢？

因为他是美漫里难得一见的普通人。

从社会身份的角度来看，海绵宝宝身上的标签更像一个无产阶级。

年轻、单身、还未组建自己的家庭。每天勤勤恳恳打工，拿着有限的工资，勉强养活自己和宠物。在一个普通的城市里，他没什么社交生活，朋友只有那么几个，最大的爱好是出门抓水母。

比起其他的经典动画形象，比如辛普森和乡巴佬希尔一家，他更独立，也更一无所有。

读完海绵宝宝的设定模板，便会发现它们可以完美套进年轻人当下的处境。在现在的语境下，他的傻气和乐观被解释成了“无知者无畏”的幸福根源，笑容也自带流行meme文化中的阴阳怪气感。

看懂的Z世代们都哭了。

但事实也许并没这么复杂。

比如，粉丝们眼中的人造纤维海绵论，在作者眼中只不过是一次好笑的尝试。

作者Hillenburg在此前接受采访时候说，自己最开始画的是符合生物学特征的天然海绵，后来灵机一动才画了一个方的。结果后面发现它的辨识度更高，索性一直用下去了。

让观众们津津乐道二十年的核辐射论也是早就被遗弃的废稿。

一个编剧在之前透露道，在早期创作的阶段，编剧组们曾考虑过把比奇堡设定成末日战争后的世界，但又觉得放在小孩看的剧集里不是很合适，于是很早就放弃了这个设定。

更别提降临之神小蜗和自杀的章鱼哥，把它们归为都市怪谈都算高攀了。

一个经典的阴谋论吐槽梗：主角在现实中处于昏迷状态，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梦

Hillenburg在之前也说过这么一句话：作品中的幽默，源于对人类行为的模拟。

他创作出疯癫的海绵宝宝、痴呆的派大星、忧伤的章鱼哥，只是为了让观众感到有趣。就连蟹老板这种明显带有资本家色彩的角色，也是服务于喜剧的人设。

动画，无疑是最适合的媒介。它跨越了语言障碍和文化不同，摆脱了电影的严肃感和脱口秀的理解壁垒，包容着一切阶级和年龄段的喜好。

小海绵的故事本身也无需被归入某个特定的话题，观众自然会看见他们想看见的。在小孩眼中，它是一集二十分钟的荒诞故事，长大后的观众则会看到自己。

让观众感到好笑的情节也好，阴谋论也罢，本质上都是现实世界的映射和反讽。随着世界的发展，黑色幽默的维度也在不断推移。

在此之前，比奇堡的黑暗一面是关于未知怪物与海洋污染，高维度造物主与剧集中的死亡问题。现在，它们的背景变成了性别议题、心理疾病和阶级标签。

随着社会的水温，每个理论的恐怖程度也不断变化。原来对于核污染的恐惧，转移到了对各种心理疾病的恐慌之上。在现在的人们看来，章鱼哥之死或者蟹老板卖肉记，也不一定比蓝领AI海绵宝宝更加恐怖。

“中年蓝领的安慰剂”

在一个动画世界里，现实逻辑本就不重要。

海绵宝宝的抽象程度，让它足够包容所有现实产物。在这里，任何解释都可以自圆其说，所有猜测也能共享一席之地。

人们用一套看似自洽的逻辑说服了自己。他们坚信，如果连比奇堡的背后都有现实影响，那么真实世界中的困境也一定存在究极原因，藏在自己看不到的月之暗面。生活上的不如意并不是自己的问题，只是这个世界太坏太阴暗了。

当一切都陷入迷茫和焦虑时，人们总想给混乱找一个解释，哪怕这个解释本身同样荒诞。

社会的动荡，正在让每一个体失去行为的参考物和未来预期。所谓的阴谋论，不如说是一种给混乱寻找秩序的方式。

海绵宝宝一直都保持着最初的纯真。真正发生变化的也从不是比奇堡，而是看待它的人。

我们不断往这片海里倾倒恐慌与恶意，最后才发现，人们在它身上堆叠的恶意，才是比各种阴谋论更黑暗的存在。